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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五文钱 ...

  •   第二天清晨,杨县令携杨夫人乘马车前往大庄村。

      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很快便驶入村界。

      晨雾尚未散尽,工坊的窑炉已腾起青烟,混着苜蓿的草香扑面而来。

      刚转过河滩弯道,就见袁大兵挑着空煤筐迎面走来,扁担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刻着“煤、车、斤、两”四个字。

      他边走边用手指摩挲着刻痕,嘴里念念有词:“煤是火字旁,车有四个轮......”

      “这汉子走在路上都在认字?”杨夫人掀起车帘一角,眼中满是讶异。

      杨县令捋须点头,示意车夫慢行。

      往前没走多远,又看见黄大勇蹲在井台边,正用井绳蘸水在泥地上划“水”字,旁边三个担水的汉子围拢过来,扁担横在肩上,眼睛却盯着湿痕跟着念。

      其中一人用脚尖在地上临摹,泥浆溅上草鞋也浑然不觉。

      更远处的老槐树下,两个鬓角斑白的老汉凑在石磨旁,一人举着炭笔在树皮上写“磨”字,另一人用烟袋杆比划着纠正笔画。

      村口的石牌坊下,新贴的“劝学榜”被晨露打湿,墨迹却格外醒目。

      榜文是杨明远的字迹,笔锋带着他特有的利落,末尾用红笔重重圈着:“凡识得五百常用字者,煤矿与水泥工坊每日加五文工钱。”

      这是杨明远三日前想出的主意。当他看见老周头对着账本唉声叹气,又撞见很多人识字热情不高,忽然意识到:比起苦口婆心劝学,五文钱的激励更能戳中人心。

      他很快核算出,若全村百人达到识字标准,每日多支出五百文,却能换来至少十个合格的记账管事,长远看稳赚不赔。

      “这是明远的字!”杨夫人一眼认出榜文上的笔触,想起昨晚饭桌上儿子闷头扒饭的模样,不禁笑道:“这孩子怎不回家说?”

      她望着榜文上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的“五文”二字,忽然想起杨明远幼时背不出《论语》时垂头丧气的模样,如今却能想出这般贴合民心的法子。

      杨县令捋须而笑,扇面指向祠堂方向:“没听明琛说么?韩家丫头教他做学问要经世致用,明远这法子,倒得了真传。”

      马车驶过牌坊时,守在旁侧的村正王长顺连忙作揖,他胸前别着的炭笔在衣襟上蹭出一道黑印,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县令大人您瞧,连村口卖茶汤的孟老头,都在茶碗上画茶字招客呢!”

      一行人下了马车,沿着水泥路快速向村子中间的祠堂走去。

      只见祠堂前的空地上,更有番热闹景象,三十个学童分围三张大桌,正握炭笔临帖。

      袁小花趴在桌子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一笔一划写着“苜蓿”二字。

      旁边袁小妞举着本子蹦起来,纸页上的“草”字头歪如爬藤,却让老童生连连点头:“比昨日多了三分力道!”

      老童生拄着拐杖在中间踱步,见县令夫妇带着衙役走来,慌忙整理衣襟作揖。

      杨夫人一眼瞅见学童手中的宣纸本子,指尖猛地顿在半空,那分明是她上个月从府城娘家大哥处软磨硬泡要来的澄心堂贡纸,每张都带着暗纹云罗,原是打算给孩子们治学和写信用的。

      此刻竟被裁成巴掌大小,边角还蹭着黑黢黢的炭笔痕,活像锦缎上溅了泥点。

      她正要开口,却见袁小花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用炭笔描着工坊的水力磨盘,旁边注着“水、力、磨、盘”四个字,字迹虽稚拙却异常工整。

      里间忽然传来算盘声,掀帘一看,十多个成人夜校学员正围着用炭笔在木板上练习写数字,其中两个老汉的鬓角还沾着草屑,却对着“壹、贰、叁”的字样学得目不转睛。

      “这些纸......”杨夫人的声音发颤,指尖拂过袁小妞递来的册页,那细腻的触感让她心口一抽,这可是能换半匹丝绸的贡纸啊!

      老童生慌忙拱手:“回夫人,是琛少爷和韩姑娘送的炭笔宣纸,说学堂里总得有像样的纸笔。”

      “杨明琛?”杨夫人猛地抬头,瞬间想起三日前小儿子从库房抱走的锦缎包袱,当时只当他要做什么玩意儿,没想竟是把这些宝贝全送了人。

      她娘家大哥在府城做通判,这澄心堂纸是托了漕运的关系才弄到几刀,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用,如今却被裁成小本给乡野孩童涂鸦。

      正心疼得肝儿发颤,袁小妞突然指着墙上的进度榜喊:“先生,我今儿多认了五个字!”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她攥着炭笔的小手上,宣纸上“苜蓿三割”的农谚旁,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麦穗。

      杨夫人看着那些被炭笔涂写的纸页,忽然想起方才路上看见的景象,袁大兵在扁担上刻字,黄大勇在井台边划水,连卖茶汤的老头都在碗底写茶字。

      “罢了......”她轻轻放下手,看着老童生袖管上的炭笔灰,又看看学童们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把那句“败家子”咽了回去。

      杨县令望着满院握笔的村民,忽然想起天后诏书中“劝学兴农”四字。

      他转向随从师爷沉声道:“去县学传我的话,让博士带所有助教和学生来大庄村,看看什么叫学以致用。再从县库拨十两银子,给大庄村私塾添购炭笔和麻纸。”

      次日卯时,县学博士陈仲举带着五个助教、三十个生员向大庄村进发。

      队伍刚出县城,便有生员抱怨。为首的生员李修远袖中折扇敲着掌心:“放着圣贤书不读,偏要去乡野看村童识字,真真是舍本逐末。”

      黄小虎攥紧拳头,突然转身道:“我便是大庄村人!县令大人让咱们去,岂是无端?你们连门都没进就轻慢,可知我村的水泥路能通到村口石坊?”

      “不过一条村道,有何稀奇?”李修远冷笑。

      然而当众人踏上路面时,却齐齐顿足,青灰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如砥,晨光在平滑的表面流淌,竟比县城官道丝毫不逊色,直直通往大庄村的方向。

      一行人步行到河滩弯道,二十余辆骡车迎面驶来,车板上码着方方正正的水泥砖,赶车人衣襟上都别着炭笔,车辕上用红漆写着“大庄水泥”四字。

      “这些砖……都是卖往州府的?”助教张叔夜忍不住询问。

      黄小虎点头:“上个月州府那边的大户,一次性订了三千块砖,我爹说工坊的窑炉昼夜不停呢!”

      众人闻言皆惊,州府大户采买向来严苛,不想这偏远村落的工坊竟能入得法眼。

      转过一处弯道石崖,俯瞰下面的的景象让众人屏住呼吸。

      只见下面正是一大块河滩平地,仿若被巨手熨平,三十余座青瓦工棚连成一大片。工棚之间,青灰色的水泥路纵横如棋盘,运载石灰石的骡车络绎不绝。

      左侧十座窑炉尤为震撼,青黑色炉体足有两丈高,炉口喷出的烟柱直冲云霄,火舌吞吐间将半边天空染成铁红色。

      更叫人惊叹的是河岸边的五架水力磨盘,直径三丈的轮轴裹着青铜箍,十二片杨木轮辐拍击水面,激起的水花足有一人高,轮轴中央的齿轮与石磨咬合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石磨下方的木槽里,灰白色的粉末如溪流般潺潺流出,顺着引水槽注入下方的陶缸。

      “这、这是何物?”生员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陈博士捋须沉吟:“怕是《天工开物》中所载的水力石磨制粉之法,此等规模的水力工坊,纵览关内道亦属罕见。”

      他指向河边磨盘,“观那轮轴角度、齿轮间距,必是深谙水势地利之道。”

      话音刚落,忽闻窑炉方向传来号子声,二十名劳工齐力推动巨型陶轮,将搅拌好的泥料注入砖模,动作整齐如军阵,惊得生员们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粗笨的泥土在这般规制下,竟能化作整齐的砖坯。

      助教张叔夜忽然指着窑炉群后方:“诸位看!那是何物?”

      但见临河处搭着悬空木架,十几个木制滤筛层层叠叠,细煤粉如黑雾般从筛孔落下。

      山风掠过河滩,带来窑炉的灼热与河水的清凉,交织成奇异的气息。

      众人正张大嘴巴观望时,忽见杨明远带着几个管事迎出,“诸位若不嫌弃,可随我入工坊一观?”

      穿过露水未干的苜蓿地,二十座青砖工棚豁然排开,工人们肩扛石灰石踏过水泥路,鞋底与地面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年轻的记账员们握着炭笔站在木牌前,笔尖在账本上飞动,实时记录着丙班出砖三百块,炭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与工人口中的号子此起彼伏。

      最叫人瞠目的是中央的传送带,粗麻绳吊着竹筐,顺着倾斜的木架将水泥粉自动输送至储料仓,滑轮转动的吱呀声中,竟能看见筐底用炭笔写着满筐五十斤的字样。

      陈博士抚掌赞叹间,目光忽然被西墙的黑板吸住:“识字奖励榜”五个大字下,用红笔圈着“识五百字,日增五文”,下面按进度画着红圈。

      “这是我村夜校毕业的陈老大。”杨明远指着正在核账的精壮汉子,他手上正拿着炭笔,账本摊开在石灰桶上,上面用两种颜色标注着“石灰石:进二十担,出粉十五担”。

      生员李修远凑前一看,惊见账本尾页还贴着张炭笔写的便签:“认够五百字,给婆娘添件新襦”,字迹虽歪,却透着股狠劲。

      “五文钱?”有生员咋舌,“竟把圣贤字与铜臭这般绑定?”

      杨明远闻言笑了,指着远处正在教新工写字的老童生:“去年此时,这工坊还靠画圈记账。如今识字的管事能精准记录损耗,每月能省出三担煤粉。”

      他敲了敲身旁的储料仓,上面用炭笔写着斗大的“省”字,“圣贤书要读,但让工人吃得饱、账算得清的字,更要读。”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照在传送带上的水泥粉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县学诸生望着墙上被摸得发亮的“五文”红圈,忽然听见工坊深处传来号子声:“识得千字能管仓,日进斗米不心慌!”

      那些曾被轻视的识字课,此刻竟显得格外实在。它们虽写不出锦绣策论,却实打实鼓了百姓的腰包,撑起了庞大的工坊。

      一路走过来,李修远的折扇不知何时收进了袖中,望着来来往往的骡车、巨大的窑炉和磨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曾以为所谓“乡野工坊”不过是几间土窑、几个泥瓦匠,却不想眼前的景象竟比府城的官办作坊还要规模大。

      简单参观完之后,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出了工坊继续往村里去,毕竟县令大人交代的是要大家看村里私塾。

      穿过苜蓿田时,私塾的读书声忽从祠堂飘来。三十多个学童围坐石桌,竟然男女老少都有。

      袁小妞正用炭笔在宣纸上描“工”字,旁边的袁小花举着本子喊:“先生,我这“账”字写得对不对?”

      更叫人咋舌的是廊下,十几个老汉蹲成一排,烟袋杆指着地上的“仓”字在认。

      妇人们围坐在边上,边纳鞋底边念叨“管、事、记、账”。

      “这般读书,未免太功利!”生员张仲文皱眉,折扇指向墙上的“识字涨工价”标语。

      话音未落,正在整理炭笔的韩夕忽尔抬头,指尖还沾着墨粉:“敢问这位公子,你在县学苦读,难道不是为了将来谋个好前程?难道不也是功利?”

      她指向远处的水泥窑,“我们教字,是让工人能看懂警示标语,让管事能够记准进出的材料,让农妇能算清苜蓿买卖的账。这和你们想做官换锦绣,又有何不同?”

      “你一个乡野小姑娘懂什么!”张仲文涨红了脸。

      杨明琛忽然站到韩夕身侧,锦袍袖口还沾着草汁:“韩姑娘说得是。我曾在府学写民本策论,却不知百姓连米、面、钱这些字都认不全。如今私塾教字能涨工钱,这才是真正的民本!”

      陈狗蛋攥着习字本上前,“我娘说,我当了记账管事,她就不用背河泥了。读书不能养家,读来何用?”

      袁小花举起本子,上面画着水力磨盘配字:“韩妹妹说,认得字才能看懂工坊的图,将来就能造出更快的磨盘,让全村人都过上更好的好日子。”

      老童生拄着拐杖咳嗽两声:”诸位生员读圣贤书,是为治国平天下;这些村人学字,是为养家糊口。路不同,却都是向上走的道。”

      他指向水泥工坊,“前年那处还是一片滩涂,长着全是杂草,如今已经变成了高大壮观的水泥工坊。工坊的运转需要更多人识字,所以村里才设了识字班,并且还通过涨工钱的形式督促大家。”

      阳光穿过雕花窗,照在众人身上。县学生员神色复杂,看着祠堂里认真习字的男女老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读书改变命运的方式,从来不止科举入仕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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