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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双童访垄 ...

  •   六月的日头晒得水泥路发烫,韩夕攥着炭笔蹲在苜蓿田埂上,杨明琛跟在身后,锦袍下摆扫过带刺的草茎。

      两人身后跟着两个挎刀差役,是杨县令特意派来的,这苜蓿种册修订事关劝农政绩,自然要派官差撑场面,另外也是对两个孩子的保护。

      “封大爷,您说去年虫灾时,艾草水要煮几个时辰?”韩夕仰起脸,额角汗珠顺着辫梢滴落,她抬手用袖口一擦,炭笔在巴掌大的布面本子上飞快划过。

      被问的老汉蹲在地里拔草,闻言直起腰:“得煮三个时辰才够。”

      韩夕手下的纸页上立刻多出一行连笔的简写字:“艾煮三时,滤渣喷叶,虫退。”

      “得煮到水色发黑,再兑一半井水。你娘那大蒜水辣是辣,可不如艾草水经晒。”封大爷补充道。

      杨明琛忙不迭想展开宣纸条幅,狼毫笔却还没蘸墨,那边韩夕已合上本子:“谢王大爷,咱去下一家了。”

      少年望着她利落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中精致却无用的文房,不由得嘟囔:“你这炭笔倒比我的狼毫快当。”

      这几天,大庄村的农户们早已看惯了这对“问草”的小身影。

      韩夕扎着油光水滑的大辫子,青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跑动时裙摆翻飞,像只掠过田垄的机灵山雀。

      杨明琛则穿着锦缎圆领袍,领口蹭着草屑,婴儿肥的脸颊被晒得通红,几天后手里也多了截磨得发亮的炭笔。

      那是韩夕忍痛送他的,全大庄村独此两根,还是韩大庆在家时,照着她描述的“现代铅笔”模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捣鼓出来的稀罕物。

      路过打谷场时,杨明琛终于忍不住捻着炭笔杆追问:“这玩意儿看着就是把木炭嵌进木头里,至于这么宝贝?”

      韩夕脚步未停,嘴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你说得轻巧,有本事做几根送我?”

      “做就做!”少年梗着脖子,锦袍袖子一挥,“我送你十根,保管比你这根还好用!”

      “那我可等着呢。”韩夕回头眨眨眼,辫子在肩头甩出个俏皮的弧度。

      要知道为了做出这两根得心应手的炭笔,得先把老煤灰筛七遍,掺三成河滩胶泥反复捶打,塞进槐木凹槽里烧制。

      烧制时温度得掐准火候,稍不留神就会烧得太脆或太软,她试过无数回才总结出配方。

      只是这玩意儿本就不是为了卖钱,全村识文断字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她没有费力气扩大做,因此手上只有两支。

      只是此刻瞧着杨明琛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想看看这小少爷没有配方,要怎么变出十根炭笔来。

      说话间两人已到村西头李寡妇家。妇人正在晒草籽,见他们来,忙递过一碗井水:“韩丫头,我那法子你记了没?苜蓿地边种几垄大蒜,蚜虫少一半!”

      “记啦!”韩夕掀起本子给她看,纸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大蒜头,旁边标着“防虫”。杨明琛凑过去,见那符号虽潦草,却比正经文字更易看懂,不由得点头:“这法子好,该画进种册里。”

      从大庄村到两岔、三岔、四岔村……十天里两人踏遍了小单县半数村落。

      差役的马匹驮着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韩夕挨家细选的草籽样本,有两岔村油亮如琥珀的苜蓿籽,有三岔村颗粒饱满的耐寒种,每一小袋都用麻线系着木牌,写着农户姓名与田垄位置。

      同时,韩夕的布面本子早已写满,杨明琛的宣纸条幅也摞成了小山。

      此刻两人正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晚风掀起韩夕的辫梢,她探出头去,望着天边火烧云,鼻尖还沾着草屑。

      “这密植减产旁边画的圈圈是啥?”杨明琛指着某页追问。

      “是株距标记,”韩夕缩回身子,炭笔在圈处点了点,“每亩地不能超过两千株,多了争养分。”

      原来是她用阿拉伯字写的2000,难怪杨明琛看不懂。

      “那这堆圈圈又是什么?”他翻到下一页,只见十几个重叠的圆圈旁写着“羊粪→覆土”。

      “是两岔村张大壮的分层施肥法,”韩夕挑眉,“画的是粪堆,你没看出来?”

      杨明琛盯着那一堆圈圈笑道:“着实像撒了一地铜钱。”

      说着他抖开自己的宣纸条幅,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两岔张姓农户言,苜蓿喜生肥,需先铺羊粪三寸,覆黑土五寸……”

      字迹虽初用炭笔时略显生硬,却越写越见力道,比韩夕的田间速记规整许多,也没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

      “不愧是读过好多年书的,字就是好看。”韩夕由衷赞叹。

      听到夸赞,小少年瞬间挺了挺腰板,语气平淡道:“这炭笔起初不顺手,如今掌握了指力,比狼毫更宜速写。”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散落的宣纸条幅,“只是这散页着实不便,回头得装订成册。”

      “我送你个装订好的册子吧。”韩夕晃了晃自己的布面本子,“像这样好翻好用。”

      “便是你手中这种?”杨明琛好奇探身。

      韩夕扬了扬手中巴掌大的布面本子,粗布封皮缝着细密针脚,内页用麻线穿在一起,翻折时沙沙作响。

      杨明琛却忽然弯腰,从车厢前的暗格里取出三本小册子。

      只见最外层是月白绸缎包裹,边缘用金线滚边,翻开后可见素白宣纸条幅用糯米浆粘连,再以桑皮纸衬底,针脚藏得严丝合缝,竟是江南绣娘的锁线装订法。

      “我娘给我做的,”杨明琛翻开一本,内页还带着淡淡的熏香,“去年入府城学堂前备的。”

      韩夕瞪大眼睛,这精致程度堪比宫廷画册,再看看自己用碎布拼缝、纸页边缘还沾着草汁的本子,活像小学生的涂鸦簿。

      她指尖摩挲着绸缎封面,触感柔滑如春水,忽然想起现代图书馆里的精装书,却没想到古代贵女的手工能臻至此境。

      “这装订法叫蝴蝶装,”杨明琛见她好奇,便解释道,“每页文字朝内对折,再用糨糊粘连书脊,外面看不出来针线。”

      他指着书口处的暗纹,“我娘说,这法子能存百年不坏。”

      韩夕默默合上自己的布面本子,她原以为用麻线穿订已是巧思,却不料还有这般深藏不露的古法技艺。

      晚风吹进车厢,裹挟着苜蓿与泥土的腥甜气息。

      韩夕望着杨明琛手中那册月白绸缎装订的本子,忽然懂得这场塞北田野调查的深意。不仅是收集农谚草种,更是两种生活轨迹的奇妙碰撞。

      她的炭笔速写里藏着现代思维的直白高效,而他册页中的精工细作,却沉淀着千年相传的匠心。

      “等种册修成,”韩夕忽然开口,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布面本子,“咱用你的装订法,我的炭笔字,好不好?”

      杨明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窗外渐沉的暮色,重重点头:“好!就用蝴蝶装,把各村的法子都画进去,让全天下种苜蓿的人都能看懂。”

      回到县衙已是晌午,杨夫人见两个孩子进门,赶忙迎上前。见小儿子脸颊晒得脱了层皮,锦袍下摆还沾着草屑,心疼得直念叨。

      本想强拉他回府城,却见两人捧着草籽样本和一摞笔记,便知是在做正经事——这苜蓿收成可关乎相公的“劝农”政绩,便由着他们折腾。她原想派几个得力仆妇跟着照料,却被杨明琛执意拒绝,杨县令也笑着鼓励:“让他们自己闯,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章法。”

      回到县衙时正是晌午,杨夫人见两个孩子进来,匆忙迎了出来,见小儿子晒得脱了层皮,心疼得直念叨。

      杨夫人当初回来,本想拉小儿子强行回去府城去念书,奈何杨明琛死活不肯走,加上又见到了小单县的好的变化,就只得作罢。

      如今见孩子一门心思扑在正事上,而苜蓿收成又切实关乎丈夫的劝农政绩,她便由着两个小人儿折腾。

      尤其见他们每日早出晚归,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竟也有了几分章法。

      起初她想派几个得力管家跟着照料,既能搭手又能管束,却被杨明琛梗着脖子拒绝:“我们自己能行!”

      杨县令听闻后反倒鼓励:“让他们自己闯,少年人就得有这股子野劲儿。”此事这才作罢。

      要说在杨夫人眼中,韩夕虽只是乡野丫头,好在孩童年纪尚幼,加之唐朝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并不森严。

      何况自家水泥工坊仍沿用韩家名号,念及当年落难时韩家倾力护持产业的恩情,她早将韩夕视作故友之女,言谈间并无半分轻慢。

      见两个孩子风尘仆仆地进门,杨夫人连忙拉住他们:“快洗手吃饭,我让厨房备了你们爱吃的胡麻饼。”

      韩夕却晃了晃手中布包:“杨夫人,等我们把这段时间记下的内容做好分类就来!”说罢便与杨明琛拎着本子冲向书房。

      韩夕摊开一张丈许长的宣纸,用炭笔在上面画出粗粝的表格:“虫灾防治归这栏,施肥法子归那栏,留茬高度和收割时辰也要单列……”

      杨明琛看得傻眼,只见她用炭笔在纸面上画表格,横栏写着“类别”“农户”“方法”,竖列填着各村收集来的信息。

      这规整的法子,比他爹书房里的账册还清晰。

      “你这是做啥?”少年凑上前,鼻尖差点碰到墨线。

      “做索引呢,”韩夕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划出利落的横线,“把相同的法子归在一起,到时候对比着试验,就能看出哪种最管用。”

      她想起现代写调研报告时的文献综述,虽不能明说,却能用古法呈现。

      杨明琛忽然放下狼毫笔,怔怔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韩夕专注的侧脸上,十岁的少女扎着油光水滑的乌木辫,碎发被汗水粘在饱满的额角,露出光洁的天庭。

      她鼻梁小巧挺翘,鼻尖还沾着些许草屑,一双杏眼因专注而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瞳仁里映着宣纸上的炭笔线条,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腕,指尖因常年握笔和下地劳作,生着薄茧却异常灵活,此刻正稳稳按住宣纸边缘,炭笔在指缝间划出利落的墨痕。

      那副全然投入的模样,既带着乡野少女的质朴利落,又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干练,让自幼在诗书礼仪中长大的杨明琛,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看到了如此鲜活的力量感。

      在府城,学问是圣人之言,是书斋里的之乎者也;可在这里,学问却成了田垄间的脚印,成了炭笔写下的歪扭符号,成了能让苜蓿多收两成的实在法子。

      “韩夕,”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等种册写成,我要把你的名字写在最前头。”

      韩夕抬眼笑了,细密的汗珠在她鼻尖闪着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俏皮地露出来:“写不写名字不重要,只要农户们看了册子,能多收草籽换银钱,就行啦。”

      她晃了晃手里的炭笔,笔杆缠着的麻线被磨得发亮,仿佛镌刻着两人走访村落的足迹。“再说,这炭笔你也会用了,往后咱一起把种册画得更明白些。”

      窗外传来商队清脆的铃铛声,混着苜蓿干草装车时的沙沙响动。

      杨明琛望着少女晒得发红的脸颊,忽然觉得那些在学堂里反复诵读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再是书本上晦涩的句子。

      他想起在两岔村时,李老汉握着他的手说“这法子要是传开,明年能多养两头羊”;想起三岔村的寡妇王婶,把最饱满的草籽塞进他布包时眼里的期盼。

      农人们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满心感激县衙推广苜蓿,这份淳朴一直打动着他。

      而此时听了韩夕的短短几句后,他不由得豁然开朗,锦袍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可此刻看着韩夕认真整理的草籽样本,看着宣纸上逐渐成型的分类图表,他忽然懂得,学问若能化作田间的肥、笔下的策,便能实实在在地让土地生金,让百姓安乐。

      “好!”杨明琛声音清亮,像是要把这份顿悟喊给窗外的塞北长空听,“咱们不仅要写种册,还要写更多册子,让天下农人都能吃饱饭!”

      韩夕看着眼前少年意气勃发的样子笑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绝不是理想主义者,只想好好读书挣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但穿越来到这里后,虽然经历了诸多磨难,但后面还是好运全家安稳。

      看着自己鼓捣的水泥粉和苜蓿养殖让乡亲们生活变好,她心里暖暖的,也有了经世济民的想法。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整理资料。

      没多久,韩夕手里的炭笔短得握不住了,她抬头问杨明琛:“你做的炭笔呢?”

      杨明琛脸红了:“让下人们做了,都没做好。”

      韩夕笑着说:“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还是先多做些炭笔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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