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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十二策新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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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夫人特意让厨房在县衙后院的花厅摆饭。
韩夕刚用铜盆洗去手上的炭笔痕迹,便大大方方挨着杨明琛坐下,伸手从描金食盒里拈起个胡麻饼。她见杨明琛够不着青瓷酱菜碟,还手腕轻转便推到他面前:“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灶间,倒让旁边侍立的小丫鬟愣了下。
杨夫人搁下筷子看在眼里,见她虽穿青布褂子,夹菜时却不挑不拣,喝酸梅汤时还知道给边上人先斟上。
这丫头不像寻常乡野姑娘见了官眷就缩手缩脚,言谈举止间带着股北疆风沙磨砺出的爽利劲儿。
她不由得给韩夕夹了块酱牛肉,眼角含笑,“这孩子,一点不生分,比明琛胆大。”
韩夕咽下饼子,抹了抹嘴角:“用粗麦粉做的还香呢,哪儿还顾得上生分。”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全然没察觉杨夫人探究的目光。
见她说得坦诚,惹得杨县令抚掌笑了:“好个落落大方的丫头,难怪明琛整日跟着你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儿子回来后逐渐丰润的脸颊,“早前他在府城那边整日闷头不响,日渐消瘦,如今跟着你东跑西颠,倒像重新活过来了。”
杨明琛正往饼里抹酱,闻言筷子一滞,抬眼瞪向韩夕。少女朝他挤眉弄眼,辫子在肩头晃出俏皮的弧度。
杨夫人望着这场景,忽觉这青布褂子的乡野丫头,恰似塞北旷野刮来的风,带着苜蓿的甜腥与泥土的温热,竟吹散了小儿子眉宇间久积的阴霾。
她看着韩夕毫无顾忌地给杨明琛递酱菜,心里忽而生出些微妙的念头,这丫头虽不懂闺阁礼仪,却有种天然的坦荡,倒与明琛那被规矩缚住的性子互补。
韩夕却浑然不觉,只把杨明琛当作同做差事的伙伴。在现代读了多年书,她早习惯与同学并肩做事,如今这具十岁的身体更让她没了男女之防。
见杨明琛瞪她,便伸筷子抢过他碗里的酱牛肉:“看什么看,快吃!吃完还得去工坊筛煤灰呢。”
少年“啧”了声,到底没真生气,默默把酱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阳光穿过窗棂,在两人中间落下斑驳的光影,杨夫人看着这毫无芥蒂的相处,端起酸梅汤的手顿了顿,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罢了,稚子之交本就该如此干净,想那些有的没的作甚。
吃过饭后,两人又匆匆往水泥工坊去,打算在那边找个地方制作炭笔。
杨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土,忍不住对摇椅上小憩的丈夫嘀咕:“你瞧这俩孩子,看着比你这县令还忙。”
杨县令睁开眼睛,折扇轻敲着案几:“本县治下四十二个村,光是核对夏粮征收数目就够头疼了,更别提河工修缮、驿站调度这些事。”
这边韩夕刚踏入水泥工坊,就发现带着杨明琛果然事半功倍。
少年带着的两个家奴,眨眼间就把筛粉的竹筛和木桶搬得齐齐整整。
他还可以径直去找管所有煤矿的杨青山:“青山叔,给我们两担最细的老煤灰。”
杨青山连眼皮都没眨,立刻吩咐脚力去库房搬运。换作韩夕自己来,怕是要磨上好一会儿嘴皮子。
更让她省心的是场地问题,杨明远直接指着工坊西墙:“那一块地划拉给你们吧,就在废窑旁边。”
这边刚定好地界,韩有福就带着学徒们抬着木料赶来。老工匠们手脚麻利,砍、削、搭架一气呵成,日头未落时,一座带防雨油布的工棚已立在废窑旁。
韩夕瞅着这效率,忍不住悄声对杨明琛说:“你这小少爷身份真管用,我自己来求我爹,他准说忙着呢,没空。”
少年挺了挺腰板,故意用锦袍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尘:“那是自然。往后筛煤灰、搬木料的活计,都让我的人来。”
他话音刚落,两个小厮已撸起袖子清理场地,铲土、扫灰、码砖行云流水,动作麻利得让韩夕咋舌,换作她自己,恐怕得耗上一整天才能把场地收拾停当。
夕阳西下时,小工棚已初具规模。韩夕看着窑口新砌的耐火泥,又摸了摸稳当的棚子,忽然觉得有个官家少爷当伙伴,果然能省去不少麻烦。
第二天一早,工棚里就响起筛粉声。
十几个陶碗在矮桌上排成一溜,分别盛着不同配比的煤粉与黏土,旁边压着韩夕画的配方图,煤粉七份、黏土三份,另用细沙调硬度。
“得筛七遍,直到像面粉一样细。”韩夕将筛好的煤粉倒入木盆,“上次你家仆役做的笔芯太脆,是因为黏土掺多了。”
她想起现代化学课的配比实验,伸手沾了沾水,将煤粉与黏土揉成面团,“看,不粘手才行。”
杨明琛看得心痒,伸手就往盆里戳,结果指尖糊满黑泥,活像沾了墨的毛笔。
他甩着手指望向破窑:“这漏风的土窑能成?”这是工坊淘汰的小土窑,如今被他们清出来改做炭笔窑。
韩夕点头,用炭笔在窑壁画温度标记:“得用湿麻袋捂窑,保持潮气,不然笔芯会开裂。”
正说着,杨明远提着两筐槐木走来:“听说你们要批量做那炭笔?工坊记账正缺趁手的笔,你们若能做出来,按五十文钱一根收。”
韩夕眼睛一亮:“当真?”
工坊每日进出货量极大,账房先生用毛笔记账常因墨水晕染出错,若炭笔能推广,既能解决工坊难题,又能挣一笔。
杨明琛却撇嘴:“五十文太便宜了,我们这炭笔书写顺滑,至少一两银子一根!”
杨明远反手敲在少年脑门上:“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了!五十文已够抵一个壮工整日的工钱。”他指向远处正在搬砖的工人,“你可知他们弯腰驮运一整天,才挣多少?”
“五十文就五十文!”韩夕生怕两人争执,连忙说道,“定价太贵反倒没销路。等咱们做出口碑,再添新花样。”
她转头朝帮忙筛灰的两个小厮笑道:“等卖了钱,少不了你们的赏银!”
两个小厮原本累得直喘气,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其中一人挥起竹筛,煤粉尘土纷飞中喊着:“韩姑娘放心!今晚定把煤灰筛得比面粉还细!”
两日后开窑时,韩夕让小厮用湿麻布裹住手,才敢撬开窑门。
一股混着煤烟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眯眼望去,只见槐木笔杆在窑灰中泛着乌光。用铁钳夹出一支,笔芯乌黑发亮,敲了敲竟没开裂,成了!
杨明琛抢过尚未冷却的炭笔,在账本空白处划了道弧线。墨痕流畅不晕染,比他之前用的那支更顺滑,乐得直拍大腿:“成了!比你之前给我的那根还好用!”
可等冷却后分拣时才发现,五十根笔芯里有十根裂了缝。韩夕蹲在地上挑挑拣拣,将断芯扔进废筐:“火候还是没掐准,下次得把风门再关小些。”
又耗两天削笔杆、灌笔芯,总算做出四十根成品。韩夕用布包好三十根:“给工坊先送三十根,但得教账房先生用,别当木炭使。”
杨明琛扳着指节算账,眉头越皱越紧:“三十根换一两半银子,咱四人忙五天,合着一天才挣三百文?”
他想起自己在府城买个琉璃盏都要五两银子,顿时泄了气,把炭笔往桌上一扔:“忙活好几天,还不如我一个盏子值钱啊!”
韩夕拎起布包砸在他肩上:“你个富二代懂什么!”
“啥叫富二代?”少年揉着肩膀追上来,发冠上的玉簪晃得叮当作响。
“就是你爹有富,你是第二代享福的。”韩夕白他一眼,辫子在腰间甩成利落的弧线。
杨明琛杨明琛掰着手指头数,“那我可能是富五代,我爷爷的爷爷是第一个在营州挖煤的,当年用骡车往幽州运煤块,才置下这份家业......”
他话没说完,就见韩夕又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他家幸好只是小富,因为这几年太多士族权贵倒台,新势力在不断崛起。
当晚回到县衙,杨明琛拽着杨明远撞开房门时,正见父母捧着信笺凝神细读。
杨夫人指尖划过绢帛,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欣喜:“.....圣上颁行十二策,废黜士族荫封之制,凡劝农有功者皆可擢升。为兄已迁营州参军......”
去年还主管护城河修缮的大伯杨启辉,如今竟一跃成为州府佐贰官,主管军事与民政,这在营州官场已是举足轻重的角色。
难怪杨县令夫妻二人都高兴异常,只是认命刚颁布,还不好声张。
“这十二策都有啥?”杨明远好奇问道。
杨县令展开信笺,见上面还附着抄录的策文:“重农桑、薄赋徭、息干戈、禁浮巧......”
杨明远凑上前,指着“父祖无功劳者,不得滥居清贵”问到底啥意思?”
杨县令轻轻敲了敲纸页:“意思是没军功没政绩的世家,休想再占着官位白吃饭!”
他指向窗外,“就说府城很多士家因为多占被抄了家。反倒是咱们,你大伯靠修护城河升迁,你二伯在长安也得了机会。”
提及二哥,杨县令语气更添几分振奋:“天后选拔低品文官修史,你二伯被选上了!从五品的修撰虽不算高,但能进崇文馆,可是往中枢走的路子。”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案,“吏部新考课法说了,劝农得法能越级升迁,你们爹我这小单县县令,怕是要往上升了,只是还得静待时机,你们大伯特意叮嘱,咱们一家都切不可高调。”
眼见夫人与两个儿子都郑重点头,杨县令这才捻须满意。
第二日,县衙果然收到推行均田的政令。杨县令将公文铺展在案,朱笔在“丈量土地”四字下画了粗线,目光郑重地扫过附页的考成细则,下定决心要认真对待。
第三日清晨,小单县衙的铜锣声惊破晨雾。差役举着盖满朱印的告示穿街过巷,喊声撞在水泥墙面上:“奉府城令,推行天后劝农策,丈量土地均赋役——”
喊声在各村之间回荡时,韩夕正蹲在炭笔工棚外整理筐里的笔杆,杨明琛扒着工棚木柱颠三倒四地转述。
她望着少年腰间晃荡的银鱼袋,忽然想起现代视频里看过的武周新政。
那些盘踞关中数百年的士族正因占田过限被抄家夺爵,而杨家这三兄弟,大伯杨启辉在营州掌军事民政,二伯杨启煌在长安入修史班底,老三杨启程守着煤矿祖业兼理县政,竟借着新政浪潮,从地方实业到中枢文职,织成了一张新贵的脉络。
“我爹和大伯以后能当更大的官吗?”杨明琛踢着脚边石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在这少年眼里,眼前这个总爱翻他白眼的姑娘,懂得比私塾先生还多,不由得开口问道。
韩夕捻起一支炭笔,笔尖在掌心画着圈:“你想让他们做更大的官吗?”
“想啊。”少年立刻点头,发冠上的玉簪晃得叮当作响,“这样就没人敢像之前那样抄我家了。”
韩夕不由得沉默,作为家族最幼子,杨明琛被保护得太好,那场风波在他心底刻下的裂痕,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她伸手敲了敲少年额头,指向工棚外挥汗劳作的工人:“咱们还是先把苜蓿种植册子修好吧,足够的炭笔已经有了,新势力得先会办实事。”
工棚上方,炊烟与窑炉的青烟缠在一起,飘向远方灰蓝色的山梁。
韩夕望着这景象,忽然觉得这塞北的风,正裹挟着长安的新政令,将杨家这株新苗,吹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依附其侧的韩家,似乎也能借着这阵风,顺着他们踩出的路径,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只是想到历史上著名的武则天揽权之路,以及同期频仍的边疆战事,韩夕不由得轻蹙眉头。
无论是关陇士族的持续倾轧,还是安西四镇的反复拉锯,这世道的变数从来不止新政表面的风和日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将最后一支炭笔放进筐里,目光扫过工棚外成袋的水泥粉和晾晒的苜蓿种籽。
无论是工坊里运转的水力磨盘,还是后坡上日渐繁茂的蚯蚓养殖园,亦或是漫山遍野随风起伏的苜蓿绿浪,唯有把这些实实在在的营生攥紧,才能在波谲云诡的时局里,为韩家挣得更多站稳脚跟的底气。
修订苜蓿种植手册的事,忽然变得紧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