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 78 章 二合一 ...
-
(一)苜蓿种植推广
小单县县衙前,杨县令捏着染了朱砂的户籍册,在青石板上踱出细碎的影子。
为将“三丁抽一”改成“每户抽一”,他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此刻望着两千青壮组成的征兵队伍,喉头仍像塞着带刺的苜蓿茎。
小单县全县四十余村本就稀薄的人口,如今被抽走近两成劳力,可城防如天,即便心疼如剜,也只能硬着心肠挥手。
“走稳当些!李节度使帐下伙食管够!”县尉的吆喝声混着骡马蹄声,乌泱泱的队伍像条灰蛇蜿蜒出西城门。
杨县令背过身去,盯着衙署影壁上“明镜高悬”的匾额,直到喧嚣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早已拟好的政令,首条便是在全县范围内扩大苜蓿种植。
县衙库房里已经囤满了草籽,全是前段时间在各村收购的,大都颗粒饱满,是他特意叮嘱司仓佐用黍米价格收来的良种。
另外他还特派县丞领了差役队伍出关,从突厥王庭带回一批驴子、骡马和耕牛,价格比市集突厥商人的探子要低两成,正囤在县衙的跑马场上。
有了这些准备,于是着人在告示上用朱砂圈出重点:“草籽每个村免费发放五百斤,无主山地五百文/亩,前三年免税,耕牛骡马按村配额低价购。”
匆匆赶来的各村村正领了黄纸政令,见种子免费、荒地低价还有三年免税,个个眼睛发亮,先前因征兵压着的愁云竟散了几分。
两岔村的村正李老头捏着盖了县衙大印的黄纸,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咱村后山那片荒地,正好能用上,这价格便宜,有余钱的可以多买几亩。”
三岔村的村正彭有粮摸着告示上的耕牛画像,喉结滚动着算起了细账:“一头牛能顶五个劳力,买回去无论是开荒还是犁地,速度都能快个几成。”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地窖里藏着的二十两卖炭钱,脚尖不自觉地在青石板上敲出节奏。
四岔村的村正田树林则是高兴道,“咱村在水泥工坊做工的壮丁多,手里都有点活钱,无论是买地还是买牲畜,都能想一想了。”
这边大庄村的村正是王长顺,他攥着政令加快了脚步,草鞋在村道上踩出细碎的泥点。
杨青山走后,这村正的担子突然落在他肩上,此刻听着邻村村长们的议论,心里既忐忑又热乎。
“人勤地不懒,草籽撒下去,十月底就能换银钱,可得让大家伙儿多种点,不能比那几个岔路村差。”他攥紧拳头暗下决心道。
等政令连同写着有韩夕和杨明琛名字的《苜蓿种植法》,随着村正们的脚步传遍全县时,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中旬。
此时韩夕家后坡的苜蓿已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时掀起层层绿浪。她家剩余的四亩荒地、河滩空地和后山缓坡,全都种满了苜蓿。
本来柳秀兰是不打算种这么多的,苜蓿种植虽然简单,但还是需要把荒地开出来,然后要把种子一垄一垄撒好,再长出苗前更是需要施肥除草和浇水。
可是看着自家“勤农模范”的匾额,那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泛着暖意,却也像副无形的担子,压得她在春耕时狠了狠心。
为了种下这些苜蓿,前几个月累得全家人脚跟打后脑勺。那匹正值壮年的灰驴最可怜,每日驮着三十斤重的木桶往返河滩,蹄子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月牙印,喂料时都累得直喘粗气。
村人们站在田埂上摇头,“种这么多草做啥?当饭吃啊?”
就连王婆子都拄着拐棍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韩家漫山遍野的苜蓿苗,好心提醒道,“突厥人要是今年不来收,你们家可就等着哭吧!”
柳秀兰弯腰给幼苗培土,额头的汗珠砸在草叶上:“总比荒着强。这草耐旱耐活,割了还长。”
她直起腰时,后腰发出“咔嗒”轻响,却仍笑着往邻人手里塞草籽,“您拿回去试试,喂鸡下蛋多。”
韩夕蹲在远处给蚯蚓坑浇水,听见这话说道:“婶子们放心,这草晒干了能存三年!哪怕突厥人今年不来,开春翻进地里当绿肥,种粟米也能多打一成粮!”
她指尖拨弄着草叶,露出藏在叶下的嫩芽,“您看这长势,比去年咱们试种的那两亩旺多了。”
话是这么说,村里还是没人敢像韩家一样把整面坡地种满,只在自家一些边边角角的空地里撒了草籽。
此时柳秀兰攥着县衙新发的草籽种,脑子回想着刚才村正过来传达的话,一时纠结还要不要继续买地种植。
立夏将至,县衙推出的荒地贱卖令像把火,烧得她心口发烫。往常一至二两银子一亩的荒地,如今只需五百文,家里的银钱再买个十亩怎么都足够。
“荒地便宜得跟白捡似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买下来可就都是产业了。”她喃喃自语。
“可下月头茬苜蓿就要割了,你们爹忙工坊没空,你们大哥更是……”话音突然梗在喉间,她别过脸去,望向空旷了一些的东厢房。
韩夕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瞥见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衫,喉头也跟着发紧。
但她很快甩甩头,拽着母亲的袖口晃了晃:“买头牛呗!王村长昨儿还说,县衙从突厥商队手里截了批犍牛,价儿比市集低两成呢!”
“咱家灰驴拉车是把好手,可犁地还得是牛得力。”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您看啊,牛能拉犁翻十亩地,咱再雇两个短工割草,头茬苜蓿卖了准能回本!”
她晒黑的脸颊因激动泛起红晕,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
柳秀兰看着女儿沾满草屑的指尖,又看看自家灰驴在树荫下甩尾打盹的模样。
那头灰驴买来一年了,拉车运肥从没掉过链子,可真要犁起硬邦邦的荒地,确实吃力。
她咬咬牙,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钱袋:“明儿就去县衙牵牛。再买十亩地全种苜蓿,等你哥写信回来,咱家草垛准能堆成山!”
韩大祝望着母亲坚定的神色,喉结动了动:“要不要和阿爹商量一下?这么大笔银钱……”
“家里的银钱我有数。”柳秀兰截断话头,目光扫过堂屋墙上的“勤农模范”匾额,“你爹在工坊管着百来号人,哪有功夫操心这些细账?”
韩夕蹲在灶台前往陶罐里装苜蓿籽,闻言转头笑道:“二哥,家里的钱箱钥匙在娘枕头底下藏着呢!爹爹上月想买新锄头,还是跟娘打了三次申请呢!”
柳秀兰被逗得笑出声,伸手拍了下女儿的后脑勺:“就你嘴快。走,这就找王村正写文书去!”
韩夕欢呼一声,蹦起来时撞得苜蓿籽袋沙沙响。她乐见家里多种些苜蓿,累点无妨,权当是对杨县令新政的支持。
母女俩踩着暮色赶到王村正家时,堂屋门槛已被磨得发亮,屋里屋外挤满了拎着草绳、攥着银钱的乡邻。
“韩家弟妹来了?”王村正握着算盘抬头,算珠在指间拨得哗啦响,“今儿个来问山地的足有二十户,你家要买还得趁早,咱们就后面那座山,很快就要分完啦。”
黄大娘挤在人群前排,皴裂的手掌拍得桌子咚咚响:“我要十亩!我家当初只立了两户,永业田不够种的,买十亩荒坡种一年草肥一下地,后年就能收新粮!”
柳秀兰刚要开口,却见李寡妇攥着块碎银挤进来,指尖还沾着喂鸡时的麸皮:“我家想买两亩,种出来的草籽万一突厥人不收,也可以多养几只鸡。”
她家男人早逝,只她一个劳力,开垦多了怕顾不过来,却眼热韩家鸡舍的热闹。想起韩夕说过苜蓿籽拌蚯蚓粉能催蛋,她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狠下心把陪嫁的银簪子熔了换钱。
王村正见状,重重叩了叩算盘:“都别急!山地按肥瘦分三等价,先到先挑!买牲畜的也别急,县衙牛车明日到,牛十五两一头,驴子五两,骡子八两!”
这话让屋里又起了骚动。牛太贵,十多两银子能压垮寻常人家,但驴子实惠,不少人开始低声合计。
黄大娘掰着手指头算:“买头驴能拉车,比雇短工划算……”
李寡妇则攥紧碎银不松手:“我只要两亩地,驴子就不凑了,省下钱买鸡崽。”
韩家订了头牛,当柳秀兰在文书上按下红指印时,远处水泥工坊正传来下工的铜锣声。
男人们的笑骂声、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妇人哄娃的低语声,在早夏的晚风里织成暖融融的网,将小小的村落轻轻裹住。
-
(二)营州城防
而此时,营州城青灰色的城墙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韩大庆攥着腰间刀柄,指腹摩挲着牛皮刀鞘上未干的水泥浆。
那是今早修补城墙时蹭上的,此刻在阳光下凝成淡灰的痂,像极了大庄村工坊里未完全干透的水泥柱。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韩夕憧憬的模样:“大哥,听说营州城砖缝里灌的都是咱家水泥,比青石砖还瓷实,你可得替我好好看看!”
少年心中涌起股热意,指尖不由得叩了叩身后的城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竟比石板路的回响更坚实。
这次府城在各县新征的兵,一大部分去了北边守烽火台,与节度使大部队共防突厥异动。其余则分至营州城做城防,小单县大庄村三十七人皆在此列。
“柳校尉,带九十个人,分三个班次,守住西南角楼。”王德全的声音从身后劈来,新赐的折冲都尉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残缺的羊脂玉佩晃出细碎的光。
他作为从大单县临时提拔的“砖”,刚从县衙刑房被拎到城墙,管着十个校尉和一千个兵。
眼下正对着磨磨蹭蹭的校尉发火:“别琢磨为啥封城!上头的事由不得咱们!再废话,老子把你塞去填护城河!”
他先前瞥见韩大庆时目光微顿,少年比之前高大了半头,晒黑的脸庞棱角分明。不过并没有上前相认,只略微点头示意,便命其担任火长,统管十名士卒。
此时韩大庆听命随着自家柳校尉往西南角赶,靴底碾过墙根的水泥碎块。黄小勇不由得低声嘀咕道:“咱真不出去打?咱带的可都是刀枪,不是锄头。”
少年晒黑的脸庞写满不甘,帽檐下的眼睛却泛着忐忑,他们这批从大庄村来的新兵,昨夜还在议论幽州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想打仗?”柳校尉忽然转身,甲胄在阳光下撞出冷光,“先把城墙守明白!看见那些砖缝没?灌的可都是水泥,要是让契丹人撬出一块砖,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去填缝!”
黄小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心里嘀咕:不就是水泥嘛,可是我们村工坊产的,我们村的路可都是水泥修的,你们见过?眼尾瞥见韩大庆制止的眼神,只得闷闷低头。
西南角楼的风裹挟着关外的沙粒,吹得瞭望旗哗哗作响。韩大庆登上城楼时,看见远处幽州方向腾起的黑烟。
“头一班,十人巡城!”柳校尉的吼声撕开风幕。
韩大庆抬手比出手势,名下十人小队立刻散开,最右侧的袁小兵还在揉眼睛,他上前半步用刀柄轻敲对方甲胄。
小队熟稔地贴墙移动,靴底与水泥路面摩擦出规律的沙沙声,像极了大庄村工坊里石磨转动的节奏。
夜里,城墙上的风裹着沙粒,吹得灯笼左右摇晃。
韩大庆正借着月光擦着刀柄,忽然听见墙下传来麻绳摩擦的轻响。
他猛地起身,只见三道黑影正顺着绳子往上攀爬。三人皆是精壮汉子,攀爬时手脚利落得像惯犯。
“什么人?”他暴喝一声,长枪已抵住最先露头的汉子咽喉,枪尖刺破对方衣领,露出锁骨处新纹的狼头刺青。
“军、军爷……”汉子喉结滚动,“外面要饿死了人,要进城五求条活路,求您行个方便……”
话未说完,身后两名汉子已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城墙上顿时响起梆子声,袁小兵敲响警报的同时,韩大庆侧身避开刺来的刀刃,刀柄重重磕在汉子手腕上。
短刀落地的声响里,柳校尉带着巡逻队冲上角楼,火把将三人影子钉在青灰色城墙上,像三只待宰的蝼蚁。
“半夜爬墙,说!是不是契丹细作?”柳校尉一脚踢过去问道。
“冤枉啊!”中间汉子扑通跪地,膝盖撞在城砖上却无半分痛色,“我们就是懒汉,不想干苦力才爬墙……”
柳校尉脸色骤冷,呵斥道:“老子最烦你们这种好吃懒做的!营州城早有令,流民做工十日换户籍,你们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他挥手示意狱卒,“押去北边服苦役,没三年别想出来!”
三名汉子被拖走时,最前头那个忽然扭头,目光怨毒地盯着韩大庆:“你等着……”
“我等着。”韩大庆俯视三人被拖进黑暗,想起白日里流民队伍中主动搬砖的老弱,只觉这三人滑稽得像跳梁小丑。
“这种人,就该扔去矿洞搬石头。”柳校尉拍拍他肩膀,“你倒是眼尖,这些人爬墙都爬熟了,不用和他们客气。”
五更天时,营州城西门前的流民队伍已排成长龙。
“有文书的站左边!”守城差役的吼声混着风声,“没文书的,跟我去工坊搬水泥!干满十日就有临时入城凭证!”
这政策与韩大庆当年入城时如出一辙,只是此次流民数量更甚。
从流民口中得知,幽州已开战。王家倒台后,当地士族不甘田地被蚕食,竟勾连契丹耶律家族妄图瓜分幽州。
朝廷早有准备,甚至蓄意推动冲突以一网打尽士族势力。
苦的是百姓,刚过安稳日子又背井离乡,双方混战下,逃荒至营州者络绎不绝。
好在营州这边不拒流民,毕竟旗下县城正缺劳动力。
但是压在营州刺史和李节度使心头的,则是北边本老老实实互市的突厥人,似也被契丹异动搅得心思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