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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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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新来流民
大庄村的河滩后有座土山,原先荒草丛生,如今却热闹起来。
自打县衙推出荒地贱卖令,村民们攥着银钱往村正家跑,不多时,土山上的平缓地便被分完了。
各家各户在分得的地块上撒苜蓿籽,锄头起落间,褐色的泥土翻出,混着草籽埋进地里。
王长顺作为村正,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登记分地文书,又要协调村民开荒。
他站在土山顶上望去,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弯腰劳作的人影,心里默数着亩数,分完地后没多少天,山上的地块像被切成小块的豆腐,整整齐齐码在山坡上。
青壮们基本上都在工坊里干活,土山上的活儿基本上是妇女和半大孩子在做,妇女们刨地撒种,半大孩子跟在后面用木耙搂平土面,老人小孩则提着小木桶浇水。
“老李家媳妇,行距留宽些!”王长顺扯开嗓子喊,“册子里说立夏后雨水多,苗挤了要烂根!”
山下传来应和声,夹杂着牲畜铃铛的“叮当”响。最近村里村里的牲畜渐渐多了起来,牛、驴、骡子的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杨青山媳妇牵着黄牛从身边走过,“这茬种得及时,多亏这老黄,赶在立夏前把地全翻完了,九月底准能割第一茬。”
王长顺抬头看了眼黄牛滚圆的肚子:“多喂点苜蓿叶,牛爱吃那草,你给多喂点,牛长得壮实了,犁地就更快了。”
黄大勇家的两头灰驴最勤快,每日由黄大娘和黄小兰赶着,驮着木桶往返河滩与苜蓿地。木桶里的清水晃出涟漪,倒映着路边抽穗的野草。
“韩丫头,”黄大娘擦着汗冲树下歇脚的韩夕喊,“你家去年一亩地收多少干草和草籽?给大娘婶子们算算。”
韩夕见众人围过来,掰着手指算:“我家去年春种的割了三茬,每茬鲜草一千斤,晒干剩四五百斤,一年三茬收1500斤干草,还有一百斤草籽。”
黄大娘听后立刻接话:“咱这赶在立夏后的,就算只割一茬,一亩也有四五百斤干草、百斤草籽,能卖五六百文呢!”她当初在街面上做过生意,这点口算的功夫还是有。
这话像把火,众人抄起锄头的手更有劲了,只盼着早点种完,赚回买地买牲口的钱。
与此同时,杨县令在县衙算着大账。师爷拨拉算盘,噼啪声里抬头:“四十二个村,立夏前种了一千八百亩苜蓿……”
杨县令捏着胡须盯着户籍册,忽然开口:“别管秋收,先给各村派豆饼肥,别让苗缺养分。”
县丞皱眉:“库房余钱不多了,新来流民按律三年免税,加上去年豁免三村赋税,税银入库不足往年半数……”
杨县令敲了敲桌沿:“先把买牲畜的回款先用了,百姓的苗耽误不得。”
“可这钱还等着……”县丞道。
“再不够从煤矿分红里出!”杨县令抬手打断,“去年刘家乱搞,矿上少出上千车煤,这点银钱算什么?这点账都算不清,怎么跟着我往上走?”
他还冲师爷甩下话,“你盯着点煤矿,别再出塌方蠢事。百姓要骂,就骂刘家从前苛待矿工,如今咱们杨家,可是给他们饭吃的活菩萨。”
他当然不是大善人。当初那场险些抄家灭族的风波,像把锋利的刀剜去了他最后一丝妇人之仁。
当他在牢里看见狱卒踩着杨家的玉佩碾成齑粉时,就彻底明白,在这世道,要么做执刀人,要么做刀下鬼。
如今上头要削弱士族、扶植新贵,正是杨家往上爬的黄金时机。他摩挲着案头的《新政疏》,目光落在“劝农桑、兴百业”的朱批上,这不是政令,是天梯。
百姓兜里有钱才不会聚众闹事,工坊煤矿火旺才能源源不断输送银钱。
而苜蓿既能卖草换钱,又能肥田增产。等秋天节度使巡边,看见漫山牧草如浪、家家牲畜膘肥,哪能不夸他治县有方?这“劝农有功”的政绩,便实打实攥在了手里。
他算盘打得透亮:自己与兄长这代人拼命打下根基,待在长安求学的下一代接过担子时,杨家便能顺着“劝农”“兴工”的梯子,在新政浪潮里越攀越高。
这日,大庄村里又来了一批流民,足足有二十户。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行囊,沿着村道走进大庄村。
王长顺早已接到县衙通知,将他们安置在村子西边的山谷里。外面的宅基地差不多分完了,这些新来的流民便在山谷深处搭起窝棚。
虽说宅基地贫瘠了些,但大家都不嫌弃。“有个地儿落脚就行,比我们睡荒郊野外强。”流民中的领头人张大叔说,“听说这儿有活干,能吃饱饭,就知足了。”
这批流民都是矿籍,按县衙安排进水泥工坊,每日三十文工钱。初到工坊,他们不禁盯着转动的石磨发愣:“这是干啥呢?”
陈老大正往磨盘里添石灰石,笑着搭话:“磨石头粉呢,烧完再磨成水泥。”
有人追问:“水泥是啥?”陈老大指了指村口:“看那条路,就是水泥修的,下雨不踩泥,车轱辘压不碎。”
众人纷纷走到村口,粗糙的手掌抚过水泥路面,张大叔摸着光滑的路面感叹:“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平整的路。”
阳光晒得路面暖烘烘的,远处工坊的石磨声和牲畜叫声混在一起,给这陌生的山谷添了更多烟火气。
水泥工坊里,又修了一个新的水力磨盘。河水从山上奔涌而下,推动磨盘缓缓转动,石磨与石头碰撞的声响,如同热闹的劳动号子。
新来的几十号矿工在老工人们的带领下忙碌着,筛料、烧窑、磨粉,一筐筐水泥粉陆续堆进库房,等着运往营州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庄村越来越热闹。山谷里的新住户们也开始开荒种地,虽说分到的永业田在山坡上,土壤贫瘠了些,但大家都相信,只要肯下力,总能种出好庄稼。
每天清晨,村里的男人们便往煤矿和水泥工坊走,女人和孩子们们则扛着锄头往山上走,一切都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里,牛、驴、骡子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工坊里的石磨也停下了转动。村民们围坐在自家门口,吃着简单的晚饭,唠着家常。
“听说营州城的城墙又加固了,”陈老大说,“用的都是咱工坊的水泥。”
“是啊,”韩有福点点头,“咱大庄村也算为城防出了力。”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心里满是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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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突厥异变
七月流火,韩夕家的鸡群进入下蛋旺季,每天掀开草帘,鸡窝里总能捡到百来枚带体温的鸡蛋。
村里效仿韩家养鸡的农户越来越多,苜蓿籽拌蚯蚓粉、掺野菜麦麸的法子传遍家家户户,母鸡们吃得羽毛发亮,产下的蛋个顶个瓷实。
大庄村一时还成了远近闻名的“蛋村”,县城醉仙楼、得月楼的掌柜隔三岔五便派伙计来收蛋,竹筐堆得老高。
可鸡蛋越下越多,本地酒楼消化不完,韩有福便和杨明远商量,搭着送煤送水泥的牛车,往隔壁县城贩卖。
一来二去,邻县的商户也知道了大庄村的好鸡蛋,常有贩子赶着骡车来村口收购,价钱比零卖便宜点,但省时省力,不少人家就会卖给这种小贩。
“隔壁县的富贵人家爱吃溏心蛋,点名要你们村的鸡蛋,说煮出来蛋黄不会散。”小贩热情说道。
村民们听了,擦汗的手都带了笑意,加料喂食更勤,又有韩家传的防疫法子,鸡舍里连羽毛都透着精神气。
可谁也没想到,一百多里外的怀朔镇突然生变。这怀朔镇便是韩有福他们之前去做水泥柱子建烽火台的地方,正挨着大漠边缘,与突厥帐营隔沙相望。
先是商队传回消息,说突厥部族在边境集结,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接着县衙传来急令,要求各乡加强戒备,青壮男子随时准备应征。
大庄村的男人们坐在晒谷场上抽烟,烟袋锅子敲得石磙当当响,望着远处的苜蓿山发愁,远处苜蓿苗才冒两寸高,嫩生生的叶尖在风里晃,像极了刚会走路的娃娃。
有人望着山叹气:“这草还没割头茬,日子刚见点甜,可别又闹乱子。”
话音刚落,王长顺就骑着瘦驴冲进村,手里的黄纸政令被汗水浸透:“府城急令!关闭与突厥互市!所有商队不得出入!”
全村人围聚在晒谷场,望着漫山遍野的苜蓿嫩芽,十月的头茬草突然没了销路,恰似刚点燃的油灯被劈头浇了盆冷水。
一时很多人跑去县衙讨要说法,毕竟当初可是县衙推动大家种植这么多苜蓿的,现如今断了互市可不能不管大家伙儿的销路啊。
几十个村的人都匆忙赶来,县衙门口很快聚起百余人。
县衙里,杨县令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断互市?简直拿百姓生计当儿戏!多少人家指望着卖草换钱缴秋税!”
案前的县丞与师爷低头不语,只听见窗外百姓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拍打着衙署的木门。
杨县令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堆积如山的户籍册,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营州至洛阳的蜿蜒线条上:“传我的令,县仓开放收购干草,先稳住民心!”
他抓起狼毫在宣纸上疾书,墨点飞溅间吩咐师爷:“再修书给洛阳的粮商,就说小单县有耐旱牧草,可作军马饲料。”
县衙开仓收购干草的消息传回村里,家家户户抄起镰刀往苜蓿地跑,嫩芽割得漫山遍野都是断茎。
韩夕望着邻人匆匆掠过的背影,攥紧柳秀兰的手腕:“阿娘,咱一株都别割。草割了就长不回个儿,晒干存着总能等着买家。”
柳秀兰望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咬咬牙把镰刀藏进柴房,忍住了一起去割嫩草的冲动。
黄大娘拄着拐棍在田埂上来回踱步,浑浊的眼睛盯着嫩生生的苜蓿苗。最终她狠狠跺了跺脚,拐棍戳得泥土直冒坑:“听夕丫头的!我家十亩地一根草都不割!”
小袁氏攥着镰刀的手青筋暴起,身旁大袁氏闷声把农具往地上一砸,妯娌俩对视一眼,咬牙将镰刀重新挂回屋檐下。割了头茬,往后两茬半的收成可就全毁了。
可更多人家等不及。田垄间此起彼伏的“唰唰”声里,苜蓿嫩芽混着泥土被成片割下,在晒谷场上铺成翠绿地毯。
露水刚蒸干就被塞进板车,车轱辘碾过村道,扬起的尘土裹着草叶清香,一路涌向县仓。
很快县衙门前排起长队,司仓佐捏着干草验货,只要茎秆完整、不带泥沙,便按一文钱两斤过秤。
黄澄澄的铜板落进粗布口袋,发出细碎的响,百姓们攥着布袋角往怀里塞。
不过十日,县仓的两个大屋便堆成草山,干草的清香混着汗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翠花数着手里的一百文钱,叹息着背往家走:“总比烂在地里强……”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初一,突厥右贤王领着五千骑兵在边境扎营,却始终按兵不动,黑色狼旗猎猎作响。。
李节度使亲率两万将士驻守铁门关,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两边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与此同时,幽州传来急报:契丹人竟一反劫掠习性,攻破幽州城后据城死守,妄图将幽州化作南下跳板。
王德全站在营州城墙上,望着南边幽州方向腾起的黑烟,狠狠啐了口唾沫:“这群蛮狗,竟然还想占了幽州?做梦!”
果然,朝廷急令传来:“营州出兵五千,星夜驰援幽州!”
其余各州也都有派兵驰援,一时四面八方的兵马都往幽州而去。
韩大庆攥着新发的铁枪,枪杆上还刻着“小单县”三字,那是征发时烙下的籍贯标记。他望着城墙下整装待发的队伍,心情一时有些紧张又混杂着激动。
边上黄小勇摸着枪头喃喃:“终于能打仗了……”
“想打仗?”柳校尉忽然出现在身后,往每人腰间塞了块硬饼,“给老子活着回来!营州城的城墙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们!”
队伍开拔时,韩大庆回头望了眼营州城,青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砖缝里的水泥浆像凝固的河流。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前军忽然传来吼声,“幽州城破,营州必危!”
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新兵们的脚步声震得尘土飞扬。
韩大庆握紧长枪,枪尖指向前方,那里有契丹人的刀,身后则是需要守护的家园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