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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二合一 ...

  •   (一)征兵风云

      营州的四月末,柳絮如雪花般飘进大庄村,韩家后坡的苜蓿苗已齐膝高,风车般的水力磨盘在河滩转得吱呀响。

      杨青山攥着县衙的黄纸告示,在村头大槐树下连敲三通铜锣,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布告上“每户抽一”的朱砂字,一时只觉得红得刺目,像极了去年冬天矿洞塌方时渗在岩壁上的血迹。

      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扛着锄头、攥着草绳,脸上还沾着春耕的泥点,此刻却个个瞪圆了眼,仿佛告示上爬着毒蛇。

      “农籍矿籍,概莫能外。”杨青山的声音被风扯得破碎,却字字如锤,“即日起登记征兵。不愿去的……缴五十两白银,县太爷说这是给府城的军需款,一文不能少。”

      话音未落,人群中传来重物倒地声,王婆子两眼一翻栽进尘土里,怀中的孙儿吓得号啕大哭,哭声混着柳絮在半空飘荡。

      黄大勇狠狠踹向身边的石磨,“五十两?把我们家人全剁成肉馅卖了,也凑不齐这数目啊!”

      “去年才攒了两贯钱修土坯房,家里是一分钱没有啊!”李富贵蹲在地上抓扯头发,额角青筋暴起。

      陈老大狠吸一口旱烟,烟灰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我家三兄弟当初分作三户,按规矩得去三个,早晓得当初不该从幽州逃过来,横竖都是个死!”

      众人七嘴八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偷偷抹着泪,有人抱头蹲下,显然都不想去当兵。

      毕竟谁都清楚,当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且不说有可能有去无回,战场上刀枪可不长眼。

      这是小单县从未有过的阵仗。自去年杨家平反、工坊复工,大家才刚尝了几日安稳滋味,如今又要面对这档子事。

      农人们攥紧了粗糙的手掌,矿工们摩挲着腰间的老茧,眼神里满是惶惑与不甘。

      杨青山攥紧了手中的告示,喉结滚动着又往前半步,提高声音道:“县太爷还说了!刺史大人应下了,从军的每月有五百文军银!”

      见众人依旧冷脸,他连忙又补充道,“且咱们营州不直面契丹人!只在境内加固城防,不去前线拼命!幽州才是主战场,咱这儿稳当!”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寒潭,人群总算泛起零星响动。

      黄大勇低声嘀咕了声:“五百文?在工坊干满一月能挣一两二钱,谁稀罕这仨瓜俩枣?”

      李富贵则是捏着旱烟杆冷笑:“稳当?当兵哪有稳当的?再说到时候把人扔到哪儿,还不是官老爷一句话?”

      杨青山被噎得面色通红,偏又找不出话反驳。他看着陈老大攥紧的拳头、王婆子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自己昨儿夜里翻遍箱笼,才凑出三十两银子。他这个村正,连自家的难关都还没闯过。

      “营州二十县都在征兵,咱小单县躲不过去。可好歹咱这儿不冲在前头,总比去幽州当炮灰强些……”他补充道。

      人群再度陷入沉默,只有水力磨盘的吱呀声撞在众人耳膜上。

      “罢了,”陈老大突然起身,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我家几兄弟能扛得动锄头,就能扛得动刀枪,拿了永业田,受了城防庇护,该担的就得担!”

      听了这话,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有人垂头摩挲着掌心老茧,有人抹了把脸转身往家走,石板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消息传到韩家这边,柳秀兰正在腌酸菜的手顿住,指节因用力泛白,心里快速盘算着所有能凑到的银钱。

      “我去。”韩大庆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少年把腰杆挺得笔直,“不过是去守城,又不是上战场。”

      柳秀兰猛地转身,酸菜汤泼在围裙上:“你当守城就没风险?去年契丹人攻城,城头的箭雨跟蝗虫似的!”

      韩大祝从火炕蹦下来,棉鞋踩得炕席吱呀响:“娘,我力气比大哥大,该我去!”

      兄弟俩对峙在灶台两侧,韩大庆攥着磨盘般的拳头,韩大祝梗着脖子像只斗鸡。

      柳秀兰望着两个儿子,忆起当年走散后他们相互护持、四处寻亲的模样,眼眶瞬间泛起酸涩。

      “都别争了!”韩有福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明儿去县城,把驴和鸡都卖了,后坡那块地、十亩永业田也一并出手……”

      因为他们家中的积蓄本就微薄,大头的银钱,就是当初卖人参那一笔,不过拿去给全家买消除刺青的药了。

      后面就是卖水泥柱子得了一大笔,还有去怀朔做工攒了一笔钱,不过修房子和柳秀兰生病以及全家人养身体花了不少。

      再就是养鸡和卖蛋、韩大庆盘火炕陆续攒下不少,但是后面买了河滩那一片庄子基本上都花完了。

      现如今韩有福虽有水泥工坊的干股,但尚未拿到分红,眼下全家仅靠种地和养殖维持生计。

      且因家中伙食开销大,所有积攒不过十多两应急钱,加上几个孩子的私房钱,全家凑齐二十两,离所需的五十两仍有三十两缺口。

      为此,韩有福第一时间想到卖东西凑钱。只是家里能卖的产业有限,一百多只鸡全卖了,连同之前买的驴子和田地一起折算,按理说怎么都能凑够五十两。

      “爹!”韩大庆急得跺脚,“这是咱们家所有的了,都卖了怎么办?!”

      “总比把你们兄弟送上战场去强,再说哪怕要去战场,也要我去!”韩有福抓起墙上的草帽就要出门。

      韩大祝一把拦住他,满脸心疼:“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些家业,都卖了?”

      为了养鸡,他每日起早贪黑,如今正快要到下蛋高峰期,竟然就这么卖了,实在是不舍得。

      还有后山鸡舍旁是妹妹精心打理的蚯蚓坑,如果都卖了,这些也都没有了。

      更别说河谷那些永业田,更是娘亲辛苦开垦的,就这么着急卖的话还卖不上价,不由得心疼。

      韩有福却很坚决:“咱们两三年能攒下这些,卖了大不了再拼几年。鸡可以接着养,田地不种也罢,你们兄弟两去水泥工坊做工,恁娘和恁妹刚好歇一歇。”

      柳秀兰在旁点头:“咱们家里只需出一个人,五十两不算难。咱们有房子、有手艺,日子差不了。我都不用歇,就日日去河滩那边割苜蓿,都能有一些收入。”

      韩大祝松了手,听下来觉得好像是有些道理,卖了也没啥,大不了被压价损失一些嘛,但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方才反应确实有点过激了。

      但韩大庆却不认同:“我还是想去。不只是钱的事,我想在行伍闯荡。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想继续困在这一亩三分地。”

      “咱们家背景,念书难念出前途,但行伍不严查身份背景,只要有真本事总能出头!”他语气笃定。

      听了这话,柳秀兰突然捂脸哭出声,酸菜的酸气混着眼泪,呛得她直咳嗽。

      韩夕慌忙递过帕子,触到母亲冰凉的指尖。

      柳秀兰接过帕子,没有擦脸,只认真看着大儿子倔强的脸,不由得满脸心疼。

      “娘就知道,你心底到底是不服气的,你是读过多年书有过大志气的人,现如今日日叫你和泥巴夯土打交道,确实是委屈你了。”柳秀兰说道。

      “可娘怎么舍得你出事?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日子……”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韩大庆看着母亲哭花的脸,眼底闪过不忍,不过到底还是继续说出了心里话。

      这几年为了让家人安心,他硬生生压下所有念头,可越隐忍,心里越空落。

      每日看弟弟妹妹在鸡舍和田地间忙活,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里是家,却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这些话像针尖扎进人心。韩有福重重叹气,柳秀兰的眼泪落得更急,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大儿子,满心都是愧疚。

      他也曾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啊,如今却将委屈与不甘深埋心底。

      “这不是爹娘委屈我,是我的命。如今有机会,我想拼一次。守城不比战场,危险小得多,我定会护好自己。”韩大庆语气沉稳,目光坚定。

      韩有福仰头看着比自己还高大的儿子。二十岁的青年,眉眼间尽是坚毅,说话掷地有声。他突然意识到,确实不该再将这只振翅的雄鹰困在狭小的牢笼里。

      -

      (二)自己的选择

      韩家最终默许了韩大庆的选择。第二日吃过早饭,少年便揣着户籍册去了杨青山家。

      杨青山见他昂首立在征兵簿前,笔尖落下时墨水洇开小团涟漪,恍惚间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握起锄头的模样,都是带着股子破土而出的狠劲。

      因着韩大庆带头,余下人家虽仍有推诿,却到底少了几分吵闹。

      杨青山挨家挨户登记时,总有人指着韩家方向嘀咕:“老韩家那大小子,可是个手上有手艺的,都肯吃这份苦。”

      也有人咂摸出别样滋味:“五十两不是小数,估计韩家能凑出来,但应该也要费点劲。若真能省下这笔钱何乐而不为呢,再说还可能换个出息......”

      第三日晌午,杨明远揣着个油纸包钻进韩家院门。油纸包里是两块酱牛肉,油星子渗出来,在粗麻纸上洇出深褐色的花。

      “听说你家大庆要去当兵?”少年压低声音道,“我手上还有些私房积蓄,是找我家老太太磨来的,要不......”

      按说他不该这么说,因为征兵是他爹杨县令的任务,此刻开口帮人凑钱免役,倒像是拆亲爹的台。

      他耳尖不由得微微发烫,忙补了句:“不是要坏了规矩!就是想着……韩叔家向来把我当亲侄子,总不能看着你们作难。”

      韩有福正蹲在墙根打磨锄头,闻言直起腰来,“他主意已定。卖驴卖鸡的钱凑够了,再说......”他望着堂屋门帘,声音轻了些,“这是他选的路。”

      杨明远喉头动了动。他想起自己当初不想读书了,父亲追了三条街,还打了自己好几顿,和自己整整斗争了好几年才算最终放下让自己读书的念头。

      再想到弟弟杨明琛如今也是反感念书,却还是被娘亲压在府城那边不让回来,说不念书回来撒野就是不务正业。

      少年忽然笑了,“我爹总说万般皆下品,可我就读不进去那些书。我爹娘刚开始是不同意,最后也不得不答应我办工坊。大庆敢选当兵这条路,我佩服他。”

      “您能答应他,我也佩服您。”少年诚挚道。

      话音刚落,东厢房传来动静。韩大祝掀开门帘冲出来,额角还沾着草屑:“爹!我也去!我们兄弟俩在一处总能照应......”

      “胡闹!”柳秀兰抄起扫帚就往他后颈敲,力道却轻得像拂过麦浪,“你当是去逛庙会?给我老实在家守着鸡舍!”

      韩夕从灶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喂鸡的麦麸:“二哥,你走了谁管那么多鸡,下月就要下蛋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拾掇吧?再说你养鸡不是养得挺快乐的嘛!”

      韩大祝梗着脖子还要争辩,却在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时泄了气。他踢开脚边的土坷垃,闷声闷气蹲到父亲身边。

      五日后,村头大槐树下聚起黑压压的人群。三十七个兵丁参差不齐站成三排,最小的不过十六岁,扛着锄头的手还在发抖。最年长的李富贵已过四旬,腰间别着的旱烟杆比佩刀还旧。

      韩大庆立在第二排中央,粗布短打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青布腰带在腰间束出利落的棱角,身旁挨着的尽是熟面孔:袁小兵、黄小勇、王大柱,还有陈铁柱和他两个叔叔陈老二和陈老三。

      差役们挥着皮鞭催促上路时,王婆子突然扑到队伍前,往大儿子怀里塞了个布包:“里头是你爱吃的腌梅子......”话音未落便被拖开,哭声碎成柳絮,飘得满河滩都是。

      杨青山望着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得队伍,忽然想起自家大伯当年说的话:“人活一世,总要有件能挺直腰杆的事。”

      他摸了摸腰间装着征兵簿的牛皮袋,只觉得此刻比当初第一次敲响铜锣时更沉甸甸些,牛皮袋里装的不是薄纸,是三十七个家庭的叹息与期许。且这一回,他既是敲锣人,也是应召者。

      队伍拐过村口时,柳秀兰和韩夕韩大祝突然追上来,往韩大庆手里塞了个大大的包裹,“里面都是你爱吃的和两套衣服,无论如何都带上。”柳秀兰交待道。

      韩大庆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结动了动。今早他故意只揣了两件打补丁的短打,却没料到家人会追出来。包裹里不知塞了多少东西,压得他手腕发酸,分明是把能想到的好带的都裹了进去。

      “路途远……”柳秀兰的声音突然哽住,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触到他锁骨处淡淡的旧疤。那是当初在幽州逃荒,被乱兵推搡着撞在石墙上留下的。

      韩大庆别过脸去,望向远处横亘的青灰色山脉。之前只觉得这个村子被围得像一口井困住了自己,可此刻每一片瓦、每一棵槐,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听见韩夕在偷偷抹鼻涕,听见韩大祝用袖口擦眼睛的窸窣声,眼眶忽然发烫,却硬是将酸涩逼了回去。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他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而选的路。就像后山的苜蓿苗,总要经历风吹雨打,才能在某个清晨,顶开压在身上的石块,向着太阳生长。

      “我会写信的。”他的声音混着风声,掷地有声,“相信我会保护好自己,且咱们村这么多人一起呢!”

      柳秀兰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句:“万事当心。”

      村民们送到村口便停下了,唯有柳秀兰三人跟着走到县衙门口。眼见韩大庆的身影消失在衙役呵斥的人群中,柳秀兰还踮着脚往门里望,直到韩大祝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娘,回去吧。”

      韩有福没去送儿子。此刻他正站在水泥工坊的窑炉前,盯着沸腾的浆汁出神。

      木勺在手中顿了顿,忽然想起大庆小时候总爱趴在布庄的台面上,看自己忙里忙外,一转眼就是大小伙子要走自己的路了。

      因为征兵,附近几个村走了不少人,工坊里少了许多熟面孔。可窑炉的火不能灭,就像日子,总得往前过。

      他用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重新握紧木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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