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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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泥磨盘
韩家因心底那份对过往身份的隐忧，如同揣着枚不安的石子，生活得越发老实谨慎，避免树大招风。
但时间不会因谁而停滞，随着三月的风渐渐暖和，大庄村的冻土层逐渐泛起潮意，表层泥土开始变得松软，一家人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首先便是煤矿那边复工了，消息传来时，袁大兵父子正蹲在水泥工坊墙角吃午饭，粗瓷碗里的粟米粥还冒着热气。
他们这些矿籍的，趁着水泥工坊复工早，来这边打零工，现在只能无奈地拍掉裤腿上的水泥灰，与工坊相熟的工友拱手作别。
水泥工坊这边一下子少了三十来个伙计，不过好在那台冬季修好的水力磨盘还未启用，此时已经成为大家口中开春后最惦记的稀罕物。
清澈的雪水裹挟着磨盘大小的冰块冲下山涧，激起丈高的雪浪，小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宛如一条黄色巨龙漫过河岸。
河里的水位连涨三尺，浑浊的泥水裹着枯枝败叶漫过田埂。村民们戴着斗笠、挽起裤腿，踩着及膝的泥浆疏通河沟，免得田地泡水耽误春耕。
不过这对水泥工坊倒是好事，堤坝处的水位暴涨，直接漫过水力磨盘基座，四尺高的木质叶轮大半浸在湍流里，像只泡在水里的巨轮。
韩有福卷着裤脚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工人们用粗麻绳加固轴杆，在给水力磨盘做最后的调试。
“都让开！”随着一声吆喝，第一股春汛如野马般冲过叶轮。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叶片拍打着水面溅起银白水花，石磨盘在轴杆带动下缓缓转动，磨盘与原料摩擦的沙沙声。
紧接着第二波急水汹涌而至，木板与水流相撞发出哗啦巨响，叶轮猛地加速，带动石磨咕噜噜转了好多圈。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黄大勇抄起竹筐往料斗里倒石灰石，粗粝的石块砸在磨盘上，溅起细碎的粉尘，混着水汽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淡灰的雾带。
韩有福盯着飞转的石磨，听着料斗里传来隆隆的撞击声，只觉去年反复调试的辛苦都化作了眼底的热意。
石磨每转一圈，细碎的石粉便簌簌落在下方的藤筐里，添料的工人加快速度倾倒石灰石，藤筐里的石粉很快便堆成了小山。
“我的娘嘞！这速度赶上二十个人推磨了！”黄大勇瞪圆眼睛，手里的木锨当啷掉在地上。
他蹲在料斗旁，看着石磨带起的风掀起袖口，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飞转的磨盘边缘，被陈老大一把拽住后领：“作死啊！这水流冲得叶轮跟风火轮似的，你那爪子伸过去不得绞成肉末？”
“长安匠师果然名不虚传。”李富贵弯腰捡起一把石粉，任由细粉从指缝间漏下，“咱先前都是手推石磨，哪见过这等巧玩意儿？”
孟匠师站在堤坝上，望着叶轮激起的水花点点头，青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作为从长安来的匠人，他特意在小单县耗了一整个冬天，此刻见水力磨盘运转顺畅，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选地是个巧劲儿，这河滩的落差足有五尺，水流急得跟小瀑布似的，换了平缓河段可不成。”
“我在江南还见过十丈高的水力磨坊，”孟匠师伸手比划，“那叶轮跟三层楼一般高，底下修着三丈宽的堤坝，转起来跟打雷似的。”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黄大勇伸长脖子：“乖乖，那得多大的水势？莫不是把整条河都圈进去了？”
“何止是河？”孟匠师笑着摇头，“江南人聪明，懂得引山洪入渠，用竹闸控制水势。咱这磨盘小打小闹，等你们工坊攒够银钱，说不定能在河谷那边修个更大的。”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伸长脖子往河谷方向望，仿佛看见河谷上已经立起了巨人般的水车，把河水搅得浪花飞溅。
有人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要真能那样，咱工坊生产出来的水泥粉不得堆成山？”
“那可不？”陈老大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到时候别说营州城，怕是连长安的城墙都得用咱的水泥砌！”
工坊里的热闹像窑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工人们抬着盛满石粉的藤筐，踩过湿漉漉的河滩，往配料房里送。
黝黑的配料房里，早有人候着，按比例往石粉里掺黏土、铁灰粉等，还有晒干碾碎的马脚草。
窑炉门吱呀打开时，热浪裹着火星子扑出来，映得众人脸上泛起暗红。烧窑的老李用长柄铁钳夹出烧透的原料。
等原料冷却些，再倒进小磨里，随着咕噜噜的转动声，灰白的水泥粉便从磨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底下的木箱中，细得像冬夜里的第一场雪。
韩有福捏起一撮水泥粉，手感细腻如沙，凑近鼻尖能闻到淡淡焦香。他忽然想起女儿说过的“工业化”，那时她蹲在火炕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巨大的厂房和齿轮，说总有一天，这磨盘会变成更大的机器，连轴转日夜都不停歇。
春汛的水势越来越猛，叶轮在激流中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却稳稳转动着。
十个小工坊的监工们扯着嗓子喊号子，新分来做水泥柱的工人围着模具打转，有人往木模里撒草木灰防粘，有人用铜勺舀水泥浆，浆水浇在模具里发出滋滋的响。
韩有福抱着刚脱模的水泥柱，圆柱表面还冒着热气，他用指节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玩意儿比当年的还结实，杨守业见了准得乐开花。”
果然，当杨守业掀开盖在水泥柱上的草帘时，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伸手摸了摸圆柱表面，指尖蹭过未完全干透的水泥浆，忽然笑出满脸褶子：“好家伙！去年秋天矿洞那处塌方，要是有这玩意儿撑着，哪儿能耽误三天出煤？”
在矿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杨守业比谁都清楚支柱的分量。那些未用水泥加固的矿道，岩壁渗水把木柱泡得发胀，走在下面总怕头顶的石头随时会塌。
如今有了这水泥柱，每根都能抵得上三根铁榉木，工人们下井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不禁由衷感激道，“多多谢了！”
韩有福摆摆手，“别谢我，都是杨家的产业。府城那边的订单刚完，我就把人全调过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拍了拍杨守业的肩膀，“银钱得给到位。工坊百来号人，可都是等着日结工钱买米下锅的。”
“这事你放心！我新添了十匹骡子，送煤的脚程比原先快一倍。大单县刘家那票人，向来是见货就给钱，尤其是现在杨家在府城站稳了脚跟，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
韩有福这才笑了，“那就行，每日十根不会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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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耕肥料
而另一边，韩夕的五个大蚯蚓坑，经过一冬覆盖的厚草帘子保温，开春后掀开时，腐殖土层里已满是暗红的蚯蚓身影。
这些软体动物在潮湿的泥土里扭成一团，密度比入冬前增加了近三倍，翻动时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
每天清晨，韩夕带着袁小花掀开草帘通风。先用木棍轻轻拨开表层土，查看湿度，抓一把土捏成团，松手后能缓缓散开便是正好。
若太干，就用葫芦瓢舀淘米水均匀喷洒；若太湿，就架起木板晾晒半日。
韩夕还专门买了一刀纸，让柳秀兰给缝制成小本子，每日记录天气：“今日晴，蚯蚓坑湿度适中，三号坑发现卵茧若干。”
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开春以来每个坑的温度、投食种类和产卵数量。
投食是每日的重头戏。需要将烂菜叶、麸皮和少量豆饼碎拌在一起，沿着坑边撒成一圈。
蚯蚓闻到食物气息，立刻从土层深处钻出来，红通通的身体在地面织成一张蠕动的网。
遇到较大的卵茧，要用木棍轻轻挑起，移到干爽的角落单独保护，这些半透明的小圆球，是繁殖的关键。
雨天是最忙碌的时候。韩夕提前在坑顶搭好油布，用石头压牢四角。有次突降暴雨，四号坑边缘被冲开小缺口，她和韩大庆、韩大祝冒雨用沙袋加固，直到后半夜才稳住。
第二天查看时，发现坑内蚯蚓因缺氧聚在表层，赶紧掀开油布通风，又撒了一层碎草增加透气性。
每隔三天，她们会用木耙子翻动土层。动作必须轻缓，避免压断蚯蚓或破坏它们的隧道。
翻土时，能看见底层褐色的蚯蚓粪，细腻松散，是最好的有机肥。韩夕将这些粪土收集起来，单独装袋，已经堆满了边上一整个窝棚。
到了三月末，五个坑每天能产出三筐活蚯蚓。韩大祝将它们倒入木桶，用清水冲洗后上锅煮，白色的泡沫撇去，再摊在竹匾上晒干磨粉。
磨粉时，韩大祝还会抓一把粉凑近查看，颜色越深、杂质越少，说明蚯蚓生长得越好。
看着竹匾里渐渐堆高的蚯蚓粉，韩夕在本子里写下：“蚯蚓粉日产量可达十斤。”
春耕时节，韩家六亩粟米地率先翻整完毕。柳秀兰用木锨铲开土层，黑黝黝的泥土泛着油光，蚯蚓粪与鸡粪肥混在其中，湿润得能攥出水来。
相比之下，邻家的田地颜色浅淡，土块坷垃分明，村人路过时忍不住驻足：“你家地咋跟泼了墨似的？”
柳秀兰蹲在另一边田埂上撒苜蓿籽，闻言直起腰：“全靠后坡的鸡粪和蚯蚓土，沤了两个冬天了呢。”
尤其去年入冬前，韩夕带着韩大祝他们，将鸡粪与碎草、灶灰分层铺在土坑里，中间插着空心竹竿透气。
开春翻坑时，那堆肥早化作深褐色的沃土，铲开后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凑近闻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
韩大祝用独轮车推肥时，车轮在水泥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惹得袁小花追着车跑：“韩大哥，给我家留几筐呗！”
小袁氏去年试种的藕种大获成功，去年冬天挖出的莲藕足有两百多斤，脆生生的白藕被酒楼老板以三十文一斤的高价全收走。
尝到甜头的她家，今年打算扩大藕池，特意来韩家换了五筐鸡粪肥：“夕姐姐，这肥咋用？”
韩夕蹲在池边，用木棍扒拉着池底的淤泥：“得先铺一层厚粪，再浇上水沤半个月，等泥浆发黑发臭，才能种藕。”
大袁氏家也紧跟着挖了半亩藕池，黄大娘和翁小妹则在自家地边辟出小块水田。
韩夕挨家指导：“藕种要斜着埋，芽头朝上，间距三尺。”
她卷起裤腿踩在泥浆里，手里的藕种沾着新鲜的泥，“下肥别太狠，头年苗子弱，容易烧根。”
村西河谷那一片，竟然神奇地有了一溜儿藕池，在这地界也算是奇观了。
韩夕蹲在田埂上，望着河谷里连片的藕池，心里涌起股热乎劲儿。之前那批意外得来的野藕种，原以为在北方越冬困难，没想到无论是藏在空间藤箱里的，还是埋在地窖草灰中的，开春后竟齐齐冒出了芽。
她伸手摸了摸池边的黑土，指尖蹭上些湿润的泥浆，里面混着半腐烂的鸡粪，正散发出淡淡的肥腥气。
谁能想到，这被雪水浸过、被北风刮过的塞北土地，竟能让江南水乡的莲藕扎下根？那些在长安贵府里被当作稀罕物的糖藕，如今在这河谷里，竟成了能换银钱的庄稼。
“夕妹妹，你看这芽长得多旺！”袁小花赤着脚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上沾着泥点。她手里攥着根藕芽，嫩生生的茎秆上面带着一点绿。
韩夕接过藕芽，看着根须上挂着的泥土：“这是蚯蚓土的功劳。你家池子里的肥下得足，今年藕能长到三尺长。”
“妹妹，你说这藕要是能卖到营州城去，得多值钱？”袁小花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她头发上沾着草屑，却笑得眼睛发亮，“说不定那些官家夫人们，都没吃过咱种的这么脆的藕！”
韩夕看着她发光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惊讶，没看出来小花这丫头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识和野心。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社会对女性限制不多，女孩也照样可以是家里的顶梁柱。像袁小花就顶家里大半个大人用，很是能干，并且因为跟着韩夕跑上跑下得多，也越来越会用脑子了。
之前无论是养殖蚯蚓，还是这次扩大莲藕池，都有她的主意。
“能卖到长安的，等修好了水泥路，等工坊的水泥粉装满了马车，等水力磨盘转得更快，说不定哪日，咱的藕就能顺着大河，一路漂到护城河边。”韩夕鼓励道。
袁小花听不懂这些长远的话，却跟着笑起来。风卷着苜蓿花香吹来，池子里的藕芽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接下来天气越来越暖和，春耕越来越忙，韩家的肥料成了抢手货。王长顺用两袋粟米换了三筐蚯蚓土，打算多种点瓜果；陈老大挑着苜蓿草籽来换鸡粪，说是要给自家枣树追肥。
韩夕看着门前排队换肥的村民，笑着对柳秀兰说：“早知道多攒些，能换不少粮食呢。”
柳秀兰擦着汗往车上装肥：“换什么粮食？左邻右舍的，帮衬着点比啥都强。”
四月末，韩家的粟米苗破土而出，叶片油绿肥厚。藕池里的嫩芽也冒出水面，卷成小筒的荷叶上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晃啊晃。
杨明远终于又回来了，他绕着水泥工坊转了三圈，目光扫过飞转的水力磨盘、排队等候的运货牛车，忽然拍着韩有福的肩膀大笑：“韩叔，这产量比入冬前翻了两倍！”
韩有福笑骂：“你这甩手掌柜，可算知道回来看看？”
杨明远笑容微敛，拱手致歉：“实在脱不开身。祖母入冬染病，父亲公务繁忙，我只得在府城侍疾。连明琛都被母亲扣下读书，不让回村胡闹。”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不过这回带了好消息，府城要继续扩修城墙、加固烽火台，还需大量水泥粉。”
韩有福接过文书，粗粝的指尖划过“加急”二字，抬头时目光沉沉：“是不是契丹那边又有动静？”
杨明远脸色凝重，压低声音：“朝廷已调兵遣将，不日将对契丹用兵。营州虽不直接接壤，但加固城防乃当务之急。”
韩有福脑海中闪过幽州城破时的火光，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那些被契丹人劫掠的流民、倒在雪地里的妇孺，曾是他们逃荒路上挥之不去的噩梦。
杨明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李节度使治军严明，刺史大人又精通工事，营州城防有水泥加固，必能稳如泰山。韩叔，这回工坊得辛苦赶工了。”
韩有福郑重点头。
“明日起，工坊三班倒。”杨明远从袖中掏出银锭，“赶工期间，每人每日多发三十文钱。”
韩有福捏着银锭点头，虽知多发工钱会减少分红，但工坊扩建至今仍在投钱，他更清楚，只有城防稳固，大庄村才能真正安全。
暮色漫过河谷时，水力磨盘的轰鸣仍未停歇。与此同时，县衙公文匣里躺着新到的征兵令，杨县令盯着“三丁抽一”的字迹皱眉。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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