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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二合一 ...

  •   (一)第三个冬天

      韩有福和韩大庆进门时,韩大祝正坐在火炕边掰带回来的糖块。听见“张三”二字,韩有福手中的陶杯猛地晃了晃,褐色的茶水溅在粗布裤腿上。

      “店面敞亮?”韩有福压低声音,喉结不安地滚动着,目光紧紧盯着韩大祝,“他……认出你没?”

      韩大祝抬手摸了摸帽檐,摇摇头:“我一直压着帽檐,他当时正忙着招呼客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初为难咱的董老大和董老二你见到没?”韩有福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道。

      韩大祝叹了口气,伸手拨弄了下炕边的炭火:“没有。我跟着送水泥粉的押送队一起进城,走的是角门,没排队检查,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守在城门那处。”

      韩有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变得警惕:“董家兄弟是阎王殿前的小鬼,难缠得很。张三知道一些咱家底细,往后都得离远些。”

      “好的,那边除了人多点热闹点,没啥好的。”韩大祝应了声。

      一直沉默的韩大庆忽然笑了一声,拍了拍大腿:“咱如今在这里有地、有工坊、还有好几个园子,吃喝不愁,哪里确实都不如这边好。”

      韩大庆忽然笑了一声:“再说了,咱如今有地有工坊,哪里确实都不如这边好。”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全家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韩夕。毕竟韩大祝出发前,是她吵着闹着要一起去。

      韩夕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我就是想看个热闹,不去了不去了。再说现在河都冻住了,想去也去不了了。”说完,她赶紧低头把玩着衣角,避开众人的目光。

      窗外,雪粒子又开始打在窗纸上,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天气越来越冷了。

      才十一月中旬,大庄村的煤矿就因天寒地冻停工了。

      煤矿停工后,村里青壮劳力大多转到水泥工坊。工坊的窑炉昼夜不歇,碾磨机发出的轰鸣声像滚雷,震得工坊方圆半里都跟着颤动。

      河滩处的水力石磨早已建好,四尺高的石磨盘搁在木架上,可河湾里的水早开始结冰,水车轴卡死在冰里动弹不得。

      韩有福带着伙计握着铁棍,一趟趟去河滩破冰。新结的冰层脆薄锋利,撬开后又很快覆上一层冰膜。望着僵在冰碴里的水车轴,他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薄汗,无奈摇头:“得等开春河水解冻,到时候磨粉的速度能快上好几倍。”

      冬日的大庄村,新土坯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土墙上凿出的炕道口整齐排列,没几日便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柴火香在寒风里飘散。

      袁大兵家新落成的两间屋子还泛着潮气,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青烟从炕道口钻出来,在半空凝成薄薄的白雾。

      “哼!凭什么他能住新房!”袁小花把粗陶碗重重搁在桌上。她哥哥袁小兵正倚着门框哼小调,新糊的窗户纸映着他得意的影子。

      袁大兵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抹了把女儿头顶:“丫头,你哥都十六了,总不能跟你挤大通铺。等开春爹多揽些活计,明年准给你盖间亮堂的。”

      “我自己攒钱!”袁小花梗着脖子,小脸上飞起两团红,“挖蚯蚓、帮鸡场捡蛋的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上交了!”她气鼓鼓地扭头,辫子梢扫过袁大兵布满老茧的手背。

      “反了你!”小袁氏抄起烧火棍作势要打,被袁大兵一把拦住。他蹲在女儿跟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麦芽糖:“攒着,都给我家小花攒着。”

      见女儿盯着糖块咽口水,又轻轻戳她鼓起的腮帮子,“等新房盖好了,爹带你去集上扯花布,贴窗花,保准比韩夕家的还漂亮。”

      袁小花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还硬撑着:“说话算数?”她接过糖块,舌尖刚尝到甜味,就踮脚把糖掰成两半,塞给父亲一块,“那你也得说话算话。”

      雪粒子扑簌簌落在窗纸上,灶膛里的火光照着父女俩相视而笑的脸。袁小花倚在父亲肩头,望着新屋的方向,想象着来年春天,属于自己的那间土坯房里,也能飘出带着花香的炊烟。

      村里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娶亲的唢呐声、新生儿的啼哭声响成一片。短短两个月添了七八个娃娃,村民们打趣去年冬闲无事,都忙着造娃,扎堆儿在这会儿生。

      韩夕沾了喜气,天天能吃上红糖鸡蛋。柳秀兰重操接生旧业,她有生育经验又懂草药,自打帮村头王家接生后,成了十里八乡的送子娘娘,谁家媳妇要生了,头一个就来请她。

      这已是韩夕灵魂觉醒至此的第三个冬天。初来乍到的寒夜,她在流放路上蜷缩着熬过担惊受怕的日子;第二个冬天,一家人已在这传说中的寒苦之地住进新房;如今第三个冬天,日子越发安稳踏实。

      过完冬她就十岁了,持续的劳作和锻炼,让她个头蹿高不少,身形结实得像棵小树苗。

      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背后,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只是风吹日晒让皮肤透着健康的麦色,倒比官家小姐多了几分野气。

      韩大祝笑话她是小黑妹,韩有福和柳秀兰却越看越欢喜,在这乱世,皮实耐活才是顶要紧的。

      随着寒风渐紧,大庄村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

      女人们蹲在院子里腌酸菜,木盆里腾起的白雾裹着辛辣的酸味;男人们扛着斧头往后山去,松枝折断的脆响混着吆喝声,在山谷里来回荡。整个村子像架上满弦的弓,为漫长寒冬做足准备。

      韩家院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有了去年的教训,今年韩家的地窖里塞满了各色冬储菜,还单独又挖了个地窖专门存粮食,夏收的黍米她家都没卖,全部留着自己吃,额外又花了银钱买了二十袋白面,足够一家人吃到明年夏天。

      冬至前一日,柳秀兰又带着三个孩子去城里买年货。驴车装满了盐巴、棉线和布匹。还有二十多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木桶里冒着冷气,三筐野果透着鲜艳色泽,山楂的红、山莓的紫,都是做冻果子的好材料。

      回程时,驴车被压得吱呀作响,两个地窖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望着堆叠如山的冬储物资,一家人眼里满是踏实,心里也像落了秤砣般安稳。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越刮越急,杨守业和杨青山敲响了村里各家的门。青壮们扛着锄头、握着猎刀,在后山的灌木丛里仔细搜寻,捣毁了两处隐蔽的狼窝。

      他们又沿着去年抢修的围墙,逐段检查,发现墙体倾斜就立刻用木桩加固,松动的石块重新垒砌,铁锹铲土的声音、夯土的闷响,在寒风里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重蹈去年群狼袭击的覆辙。

      腊月十五夜里,大雪悄然而至。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个村子裹进白色的帷幕。清晨推开房门,房檐垂下晶莹的冰棱,屋顶、地面皆是白茫茫一片。

      平日里轰鸣的水泥工坊也停下了运转,碾磨机不再发出震动天地的声响,整个村庄陷入一片静谧,只偶尔传来扫雪的簌簌声,与远处隐约的犬吠,在雪后的空气里回荡。

      -

      (四)再遇王德全

      这个冬天出奇安宁,仿佛连时光都被冻住了。

      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大庄村窝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烤得人浑身发软。

      韩夕无聊地数着窗棂上的冰花,只觉腰身都要胖了两圈。两个月足不出户,除了琢磨着变着花样做饭,就是翻来覆去玩那几样旧游戏。

      隔壁厨房里,柳秀兰正把最后一个腌酸菜的坛子搬上灶台,咕嘟咕嘟煮出酸香的热气。

      正中间的厅堂里,韩有福正眯着眼编藤筐,藤条在指间翻飞,韩大庆在一边边学边帮忙。

      实在闷得慌了,几家邻居便踩着厚厚的积雪相互串门,女人们凑在炕头纳鞋底、聊家常,男人们围着火盆吹牛唠嗑,孩子们则一起游戏嬉闹,把寂静的冬日搅得多了几分热闹。

      直到某天清晨,韩夕推开窗,迎面扑来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淌着水,远处传来融雪的叮咚声,她这才惊觉,春天终于来了。

      春雪初融,大庄村最先苏醒的是此起彼伏的碾磨声。十个小工坊又马力全开赛马比拼起来,烟囱重新腾起黑烟,窑炉里跃动的火苗将冻土烤得发烫。

      梆子声刚响过三遍,工人们就踩着沾满泥浆的麻鞋,裹着还带着雪霜的袄子匆匆往工坊赶。

      有人腋下夹着用粗布包好的干粮,有人扛着修补窑炉的青砖,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细碎的冰晶,即将在料峭春寒里展开新一轮的生产竞赛。

      新来的学徒蹲在原料堆旁,笨拙地将石灰石、黏土按比例混合,扬起的粉尘沾得满身满脸。

      老师傅们则守在窑炉前,用长柄铁钳翻动滚烫的原料,暗红色的火星子溅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矿石的焦糊味与早春泥土的腥气。

      库房里去年的存货与新产出的水泥粉逐渐会堆成小山。韩有福踩着木梯清点货垛,一边听着账房先生报数,一边在账本上勾画。

      “府城的订单得优先留够,剩下的全给煤矿换柱子用。”他叮嘱道。

      忽然,工坊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鞭哨,运货的骡车碾过结冰后又解冻的土路,车轱辘陷进泥坑,十几个工人立刻丢下手中活计,扛着木板跑去帮忙。

      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木板拍打泥地的闷响,在料峭春寒里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复工交响乐。

      韩有福看到这一幕,想起整个冬天杨守业三天两头往家里跑,软磨硬泡催水泥的模样,他不禁揉了揉耳朵,实在耳根子都快被磨出老茧了。

      不过他心里清楚,煤矿加固的需求确实迫在眉睫,早该兑现开春就供货的承诺了。

      “府城的订单得优先留够,剩下的全给煤矿换柱子用。”韩有福将账本重重一合,目光扫过围在桌前的监工和管事们,“杨明远入冬就回府城尽孝了,那边有他打点,咱们这边绝不能掉链子。”

      清点完货物,他又马不停蹄,匆匆带上几个得力监工,套上工坊里的骡车便往隔壁大单县赶去。

      村口这一段大约两里路已经铺成了水泥路,灰扑扑的路面泛着冷硬的光泽。骡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声响,车身不再颠簸,就连拉车的老骡子都轻快地甩了甩尾巴。

      其余路段则是依然难走,骡车碾过结冰后又解冻的土路,车轮深陷泥坑时,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盼着年底能多攒些水泥粉。”韩有福握着缰绳,望着水泥路尽头重新变得坑洼的土道,眼底满是憧憬,“到时候直接把路修到县城,咱们运输能省多少功夫。”

      黄大勇探头看了看车轮碾出的深坑,苦笑着摇头:“现在这路,遇到雨天根本走不了大车。”

      边说着话边往前走,骡车从小单县城西门驶出,踏上笔直的官道。官道上不时有行人和马车交错而过,扬起阵阵尘土。

      韩有福紧了紧衣领,催促道:“加把劲,大单县码头还没开埠,商船预订晚一天,府城那边的运输都得误事。”

      原来早春的河面还浮着碎冰,可往来商船、漕船的预订早已暗流涌动。大单县码头虽尚未开埠,各路人马却已提前半月争抢泊位。

      只是这一去,便是十多天,家里人望眼欲穿,柳秀兰每日都要站在村口张望好几回,韩夕也跟着心神不宁,掰着指头算日子。

      终于,在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骡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韩有福满脸疲惫地跨进家门,还没等家人问安,便迫不及待说道:“这次去大单县,竟碰上了王德全!”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露惊愕之色。王德全,那个曾与韩家命运紧密交织,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如今竟成了悬在他们心头的一把利剑。

      “他……他如今怎样?”柳秀兰颤抖着声音问道。

      韩有福长叹一口气,缓缓坐下:“他被发配到大单县做县尉了。我俩面对面撞上,都惊得说不出话,实在想不到还能再遇见。”

      韩有福回忆起当时场景,王德全眼中满是惊讶,惊讶韩家不仅除去了脸上刺青,过上正经日子,自己似乎还成了工坊小管事,日子看着颇为不错。

      可这目光落在韩有福眼里,却如芒在背。自家背景本就禁不起细究,那些过往,随便哪一桩翻出来,都可能成为再度被发落的借口,他总觉得腰杆挺不直,底气不足。

      好在一番交谈下来,王德全似乎并无深究之意,毕竟翻出韩家旧事,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好处。可韩有福心里依旧七上八下,这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引爆。

      韩夕在一旁默默听着,眉头拧成个疙瘩,苦苦思索着如何才能彻底消除这份担忧。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除非皇帝大赦天下,所有过往罪孽一笔勾销,韩家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她掰着指头默算起年份,“武则天到底哪一年称帝呢?听说新皇登基往往会大赦天下,只要她做了皇帝,或许咱家就有转机了……”

      她知道武则天权势日盛,在朝堂上影响力极大,若能等到她称帝那一天,或许韩家便能逃过一劫,可这日子,到底还有多久呢?非历史专业的她心里实在没个数。

      不过经过苦苦思索,她想起好像武则天是老年的时候才正式上位,而现在正是年轻的时候,仿佛才三十来岁,虽在后宫崭露头角,却远未到君临天下的境地。那岂不是还要等很久很久。

      这么算来,怕是要等上漫长岁月,久得让人心里发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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