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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二合一 ...

  •   (一)永徽八年秋天

      转眼又到收秋时节,这是韩夕家落户大庄村的第二个秋收,一切都熟稔起来,田间地头洋溢着熟悉的喜悦。

      大庄村农籍的男人们大多在水泥工坊做工,地里多是妇女和半大孩子劳作,秋收进度比往年慢了些,不过到九月底村道上还是晒满了金黄的粟米。

      韩夕家今年秋收进度反而加快,因为她家六亩熟地夏收后全种了苜蓿,韩大庆、韩大祝兄弟俩挥舞镰刀割草,柳秀兰牵着新买的毛驴往返运回家。

      尽管买驴再次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却让人力轻松许多,正如韩夕常说:“钱可以再攒,人不能累坏了。”

      她家的水泥院地上,晒干的苜蓿堆成小山,经日头翻晒五日便成干草,装入麻袋时尘土飞扬,却掩不住全家人眉眼间的笑意。

      “突厥商人给的价虽低,胜在量大不愁卖。”从工坊回来后的韩有福正蹲在草垛前捆扎麻袋,“两千斤换十两银子,抵得上种粟米八成的收成,却能省一半力气,还是划算的。”

      柳秀兰擦着汗点头,望着院角堆成尖顶的草垛,心里也甚是满意。因为苜蓿种下后只需洒水施肥几次,无需除草捉虫,确实比种粮省心。

      她想起隔壁袁大兵家割了两百斤干草换得一两银子,感慨道:“村里如今家家户户屋前屋后种苜蓿,连王婆子都在茅厕旁辟了块地,说晒干后卖了得的钱能给孙子买饴糖吃。”

      更别说今年县衙还高价收购苜蓿草籽,与黍米同价,明年便可大规模推广。

      虽说大庄村的村民们仍看重粮食,只在空地种些苜蓿,每家也能收一两百斤干草和一二十斤草籽,多份进项。

      如此划算的营生,确实值得在全县推开。尤其他们县城离北边突厥近,互市未受限,常有突厥商人往来。

      突厥商人的牛羊卖得上价,越养越多,就需多收干草备冬,因为草原上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干草的。

      门口河湾处,小袁氏提着藤筐路过,筐里浅褐色的苜蓿籽晃来晃去。“我和小花割了两亩地,手都磨出泡了。”她掀开筐盖,指尖蹭过草籽,“不过算算账,比拾麦穗划算多了。”

      柳秀兰听到这话直起腰,用袖口擦汗:“明年我家打算把荒坡也开垦出来种苜蓿,突厥商人说羊倌儿多少干草都要。”

      小袁氏望着屋后面那一大片泛着灰绿的荒坡,眼里满是羡慕:“你们当初买那片荒坡真是划算,现在想买至少一两银子一亩!”

      “早先没人要,还是和老村长买的。”柳秀兰笑着摇头,“如今村里人手上有点余钱,都想买地种粮或种苜蓿,价格自然涨起来了。”

      “是啊,煤矿和水泥工坊恢复杨家管理后,咱们村的日子都好过一点了。”小袁氏由衷感慨。

      她家男人和儿子因矿籍去不了水泥工坊,好在煤矿每日涨了十文工钱,两人一天能挣五十文,已是不错。

      再加上今年夏收和秋收都格外顺当,地里粮食够全家吃,还能卖些换钱。加上卖干草、蚯蚓赚的钱,手上总算攒了一笔修房钱。

      小袁氏打算秋收后赶紧盖两间土坯房,都要打上火炕,这样就不用兄弟两家挤在一起过冬了。

      大哥袁大武家光景稍差,因只有小女儿小妞,年纪小帮不上忙,不像小花和小兵能顶半个大人。

      为此,袁大兵和小袁氏商量,自家盖房后,把原先合住的屋子让给大哥,兄弟俩互相帮衬着过,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果然秋收尚未彻底结束,大庄村的房舍翻新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村道上堆满黄土、麦秸和碎石,十多户人家同时动工。

      有的在土坯房旁加盖偏厦,有的拆除摇摇欲坠的窝棚,重新夯筑地基。阳光下,男人们光着膀子和泥摔坯,女人们蹲在墙根筛土,半大孩子抱着陶罐来回送水,整个村子弥漫着新泥的潮气与汗味。

      韩大庆的盘炕队再次忙碌起来。去年寒冬的教训让村民们深知火炕的紧要,不等县衙倡导,家家户户都争着要盘。

      “韩家小子的手艺最地道!”王婆子逢人便夸,“去年我家那炕漏烟,大庆带着人拆了重砌,如今热得能烙饼!”

      如今隔壁村也有一支盘炕队,但是生意都不如韩大庆这边好。他带着六个半大小子,背着工具包在几个村子从早到晚转。

      他们先在袁家砌地基,小袁氏坚持要给两间新房都盘上火炕,烟道要按韩家的“回字弯”砌法。“冬天能脱了棉袄睡,比啥都强。”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对正在和泥的韩大庆说。

      隔壁袁大武家则忙着翻新旧屋。因缺劳力,韩大祝带着两个小伙计过来帮忙,先是把漏风的墙缝用泥灰补严,又在窗下腾出块空地准备盘炕。

      “等炕成了,小妞就不用蜷在灶台边睡了。”袁大武搓着粗糙的手掌,望着屋里新铺的干草,眼里满是期待。

      最热闹的属村东头的李寡妇家。她早年带着儿女逃荒至此,一直住在窝棚里,如今靠卖苜蓿和卖蚯蚓攒了一笔钱,打算把住了好几年的窝棚改建成土坯房。

      韩大庆带着人来盘炕时,见她正领着两个孩子在门口筛土,最小的闺女趴在草垛上啃窝头,小手沾得满是泥点。

      “大庆啊,”李寡妇抹着汗笑,“炕面能不能多抹层泥灰?我家老二特别怕冷。”

      “婶子放心,”韩大庆蹲下身调整烟道走向,“今年用的是耐火土,掺了马粪和麦秸,比去年的更经烧。”

      直到日头西斜,韩大庆和黄小勇才往村尾走。远处工坊烟囱冒出青烟,新盘的火炕陆续点火,淡灰色的烟从草房顶缓缓升起。

      黄小勇晃了晃手里的工具包,咧嘴笑:“大庆哥,今年秋冬咱又能挣一笔,两岔村那帮人可比不上咱!”他啐了口草屑,“咱实在排不开才让他们接手,乡亲们都信咱手艺。”

      韩大庆擦着汗,望着村道上糊泥、铺茅草的人群。火炕热气混着新麦香飘来,让傍晚格外踏实。

      他想起前年全家挤在漏风窝棚的光景,攥紧瓦刀:“咱们活儿得更加做细,不能负了大伙信任。”

      黄小勇重重点头。吃过苦的人更知日子难得,两人踩着碎草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

      -

      (二)鸡场危机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寒风裹挟着细沙掠过村道,吹得鸡舍的茅草簌簌作响。

      韩大祝蹲在鸡窝前数蛋,眉头越皱越紧,母鸡下单频率锐减,每日竹筐里的鸡蛋不过十指之数。

      他搓着冻红的指尖找到韩夕:“小妹,要不咱把这批鸡卖了?再养下去亏饲料。”

      韩夕正往蚯蚓坑里添腐叶,闻言直起腰:“差不多可以卖了,只是数量有点多,怎么卖还得琢磨琢磨。”

      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出手,邻近村落突然爆发鸡瘟,病鸡缩头闭眼、拒食腹泻,短短三日便横死遍野。

      消息传到大庄村时,韩夕正在给鸡群撒苜蓿籽,闻言手中竹筛猛地一抖,金黄的草籽洒落一地。

      “快!把去年买的生石灰全部搬出来!”她冲着韩大祝喊道。

      韩家鸡场立刻陷入紧张防疫。柳秀兰翻出前段时间刚买的医书,依照《禽病方》指导女儿:“病鸡要隔离,鸡舍用生石灰撒三遍,再烧艾草熏棚。”

      韩夕则想起前世看过的防疫知识,加上母亲的方法,又指挥韩大祝用大蒜、生姜熬水,混进饲料里。

      “大蒜三钱、生姜五钱,煮透了连渣喂。”她蹲在灶前搅动木勺,浓烟熏得眼眶发酸,“大哥,你帮忙去城里买些硫磺,晚上和艾草一起熏棚。”

      韩大庆连夜跑了三家药铺,才凑齐硫磺。当刺鼻的烟雾笼罩鸡场时,邻近村落已有三户人家的鸡群全灭。

      村民们慌了神,家家户户都有一些鸡,本打算冬天或吃或卖的,要是得瘟死了就不能吃了,这可是一大笔损失啊。

      见韩家鸡场规模大,纷纷涌来讨教防疫法。

      韩夕立刻拦在鸡场路口,喝止众人靠近:“别过来!先去河边洗手换衣,沾了病气谁也保不住鸡!”

      好在韩家鸡场在后坡,日常便设了隔离规矩,此时更是不让外人轻易靠近。紧闭院门,每日三次用生石灰撒地、艾草熏棚,如此严防死守才总算是没出现情况。

      柳秀兰擦着手上的药汁,望着院外焦虑的乡邻,转头对韩夕说:“把咱们的法子告诉大家,能救一只算一只。”

      韩夕站上草垛,大声讲解:“生石灰撒鸡舍,病鸡单独关,喂大蒜水!没病的鸡也得喝,防传染!”她举起手中的药罐,“艾草和硫磺熏棚,每天三次!”

      王婆子颤巍巍拽住她的衣角:“我家没硫磺咋办?”

      “用草木灰!”韩夕扯开嗓子,“灶膛里的灰也行,撒在鸡窝周围!”

      七日后,鸡瘟总算是控制住了,大庄村鸡群死了五分之一,邻近村落却折损过半。

      村民们拎着鸡蛋、野菜来谢,韩夕看着这个场面,再看自家堂屋里面挂着的、之前差役们敲锣打鼓送来的“勤农模范”匾额,忽然懂得这匾额的分量。

      于是又转身取出炭笔,在粗麻纸上写下鸡瘟防治的实操法子:从生石灰消毒比例到大蒜水熬制时长,从病鸡隔离要点到艾草熏棚频次,一项项记得清清楚楚。

      “等杨明远再来,我把这册子托他呈给县衙。”韩夕将纸页装订成册,在封面端端正正写下自己、柳秀兰和韩大祝三人的名字。

      柳秀兰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字迹,感慨道:“能多救一只鸡,就是多保一户人家的生计,这册子要是能传开,比卖几筐鸡蛋更有用。”

      随着鸡瘟危机解除,韩家决定加快出售大部分鸡群。因县城销量有限,韩大祝主动请缨,跟着水泥工坊押送队去营州城卖鸡。

      柳秀兰见押送队里有不少相熟的村民,反复叮嘱儿子后,才放心让他成行。

      八十只鸡用麻绳系好装进麻袋,每袋五只,挑在肩头晃晃悠悠,足足装了一驴车。

      韩夕吵着要去,却被柳秀兰以出远门都是糙老爷们,照应不周为由拒绝,最终只让陈狗蛋作伴。

      半个月后,两个少年满脸红光地归来,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碎银。

      “小妹!”韩大祝一进门就嚷,“营州城的城墙正在用咱的水泥砌!护城河底铺了足足三尺厚的水泥层,连刺史大人都夸这法子妙!”

      少年掏出一大包芝麻糖塞给韩夕,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我还坐了大船!从大单县顺流而下,两天就到营州码头,那船板比咱村晒谷场还宽!”

      韩夕咬着芝麻糖,听兄长描述一路南下的见闻。

      营州城与他们当初离开时候已经有些不同,虽然青砖铺就的十字街依然宽敞整洁,穿锦袍的达官贵人骑马而过,马蹄叩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但是原先用青砖大石混着三合土砌成的城墙,外墙上均匀抹了层水泥,灰扑扑的表面透着坚实,比起从前多了份厚重与安稳。

      还有原以为幽州局势安稳后,流民会陆续返乡,营州人口会减少。不料韩大祝所见却截然相反,城里人流熙攘,不断有流民拖家带口迁徙至此。

      往昔被视作苦寒之地的营州,因世道安稳、互市兴旺,成了别处活不下去的人心中的避难所。

      街边除了本地百姓,还能见到身着胡服的商人,骆驼队驮着皮毛、香料穿行其间,与挑着野菜饼的摊贩擦肩而过,热闹非凡。

      “就连卖野菜饼的都多了,不仅是城外,城内我都看到好几家摊子,价格和咱当初还是差不多,有一文钱一个,也有一文钱两个,我还买了两次,不过都没咱当初做的好吃。”韩大祝说道。

      兄妹俩不由得相视一笑,想起两年前起早贪黑卖饼的日子,揉面时冻裂的手指、雪地里冻得通红的鼻尖,明明已时隔不久,却恍如隔世。

      韩大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看到一个熟人,就是那个张三,他在城里开了个杂货店,,店面敞亮,摆着油盐酱醋,我路过时险些没认出来。不过因为行程匆忙,没有和他打招呼。”

      说到张三,少年指尖不自觉摸向右侧脸颊,头发虽遮住了伤疤,但若仔细看,仍能看见一道淡红的痕。那是全家人当初用张三的药水消除刺青印记后留下的疤痕,亦是全家人不愿触碰的隐秘伤痛。

      柳秀兰端着热汤从灶间出来,听见这话,目光在儿子脸上顿了顿,终究没开口。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响,像是要盖住那些未说出口的往事。

      韩夕望着兄长指尖轻触疤痕的动作,又瞥见母亲转身时微颤的肩头,忽然明白:有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但好在,他们已能带着伤痕,在这苦寒之地,稳稳地、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工坊的灯火次第亮起。一阵寒风卷着细沙扑进窗缝,韩有福和韩大庆的笑声却穿透暮色传来,粗粝中带着踏实的暖意。

      柳秀兰快步起身,拍了拍韩大祝的肩膀:“先吃饭,等会儿再慢慢和咱们讲你府城里的见闻!”话音未落,厨房门“吱呀”推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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