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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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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新局势
六月初,营州的夏意终于越来越浓了,除了早晚还有点凉,白天基本上就可以薄衫了。
大庄村的男女老少都忙着为夏收做准备,日头底下,粟米秆子一节节往上拔,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正是灌浆的关键时候。
没了煤矿苦役,男人们全扎进田里施肥,女人们则背着竹筐去薅草,连半大孩子都拎着水瓢帮家里浇地。
韩夕家整体的节奏也松缓下来了,有了韩有福和韩大庆兄弟两加入干活,韩夕母女两轻松多了。
再加上庄子里苜蓿苗蹿得齐腰高,桦树苗在风里沙沙响,早前种下的草和树渐渐成了气候,只需偶尔去浇浇水、施点肥。
说到施肥,她家沤的鸡粪肥和蚯蚓土可是出了名的好。
鸡舍后的土坑里,晒干的鸡粪混着腐叶堆得老高,每隔几日翻上一遍,发酵后黑黢黢的,往地里一撒,土都变得油润润的。
至于蚯蚓土,韩夕在庄子角落辟了块地,用烂菜叶和干草养了满满几厢蚯蚓,翻动时红通通的一片,看着瘆人,却是实打实的“黑金子”。
就是用了这些肥,韩夕家六亩粟米地,秆子才能比别家粗上一圈,叶子油绿发亮,穗子足有半尺长,沉甸甸地压弯了腰。
村人们路过韩家粟米地时,总要停下脚步瞅两眼,有人羡慕得直咂嘴:“你家这地施了啥宝贝?苗儿长得跟仙药催的似的!”
柳秀兰蹲在田埂上除草,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笑出细纹:“哪有啥仙药?全靠家里丫头小子鼓捣的鸡粪肥和蚯蚓土。别看咱不懂啥种地窍门,这肥可是实打实的好!”
“可不是嘛,你家的鸡粪堆得跟小山似的,难怪地肥!”王婆子挎着竹篮路过,接过话茬打趣。周围几个妇人听了,纷纷笑着附和,田埂上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营州这边牲畜少,粪便不容易得,施肥主要靠人肥以及草木灰、腐殖土等。好在这边黑土地居多,收成还算可以。
但是有了鸡粪肥和蚯蚓土的加持,土地里的收获自然能更好。一时村里家家户户不仅种苜蓿,还有好几户人家学着韩家养起了蚯蚓。
就说袁小花,她在自家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两厢浅坑,铺一层干草,撒一层腐叶,再把蚯蚓放进去,每日浇点淘米水,不出半个月,坑里就爬满了红蚯蚓。
晒干的蚯蚓卖给韩家,一文钱一斤,剩下的蚯蚓土还可以给自家肥田地。
另外她家后面还开辟出一大片苜蓿地,苜蓿草都长出来了,割了一茬又一茬,越割越旺。县城是有人收的,虽然价格便宜,一文钱两斤,但是数量多的话,也是一笔收入。
每隔五天赶集,她家总能割上百八十斤,换个三四十文钱。有了卖蚯蚓和卖苜蓿草的收入,再加上经常给韩夕做零工一天还能有十文钱收入,她家才总算是挺过前段时间艰难的时间。
现如今袁大兵父子俩虽然还需要去煤矿上工,但因为刘县令着急忙慌去了府城,新上任的管事倒不敢太苛待矿工,虽说活儿还是累,但好歹能按时拿到工钱。
袁大兵父子俩每天下工回来,虽说一身煤灰,却能吃上热乎饭,兜里还有几个铜板叮当作响。
小袁氏把钱攒在陶罐里,盘算着再攒些,就能给家里再修一间土坯房,心里甭提多踏实。
清晨的村道上,总能看见背着竹筐的妇人去割苜蓿,担着水桶的汉子去给蚯蚓浇水。虽说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大伙儿心里都有了盼头,只要肯下力,总能从土里刨出些活路来。
前提是这世道能稳当些。自打去年冬天闹狼灾、开春又遇矿祸,大庄村的人最怕的就是变数。
这天中午,韩夕一家正在堂屋吃午饭,穿堂风带来丝丝凉爽。韩有福攥着饼子的手悬在半空,听杨守业和杨青山带来的消息。
“杨家起复了?杨县令官复原职,他家大哥还升职了?”他喉咙动了动,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杨守业兴奋点头:“消息确切,是青禾特意从府城捎回来的,他们过几日就回村。”青禾是杨明远的书童,大庄村人都熟。
“这……突然被抓又突然起复,真是吓人啊!”柳秀兰捂着胸口感慨。
“具体细节不清楚,只知道和清理关陇士族有关。幽州王家倒了,牵连出不少事,节度使查明杨家被士族陷害,才禀报长安平反。”杨守业解释道。
听到“幽州王家”四个字,韩家人动作俱顿,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几人又感慨几句刘家倒台、杨家归来的喜讯,待杨守业兄弟离开,全家人对视一眼,眼里俱是复杂神色。
现如今他们的身份早已洗白,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自家曾与幽州王家乃至长安士族有过瓜葛。
确认脚步声走远,韩有福才喃喃开口:“当初如日中天的王家竟也倒了。”
“早该收拾这些人!流放路上就听说,王家私蓄甲兵、勾连契丹。”韩大祝突然把碗往桌上一磕,碗沿撞得叮当响,“陛下估计早想动手,先前不过是怕幽州生乱!”
“闭嘴!”韩大庆低喝一声,眼神警惕地瞥向窗外,“记住,咱们是大庄村韩家,和长安、幽州没半分干系。”
“本来就没关系。”韩大祝梗着脖子嘟囔,“再说王家做尽坏事,倒了也是活该。”
韩有福重重点头:“没错,咱们和他们毫无瓜葛。”这话既是说给儿女听,也像在说服自己。
他本就恨透了王家,当年若不是王家背后撑腰,主母怎敢如此欺负自己这一房,自己亲娘何至于早死?可此刻真听见王家覆灭,心底却又泛起一丝怅然,感慨世事无常。
“也不知大嫂她们……”柳秀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众人皆知她指的是韩家主房女眷和孩子,自失散后再无音讯,当初听王德全说是被王家救走。只是如今幽州王家倒台,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又能何处存身?
饭桌上陷入沉默,只有穿堂风卷着桌上的饼渣沙沙作响。
良久,韩有福一拍大腿站起身:“想不了那么多,先顾好咱们自己!你们接着吃,我去村口再探探消息。”
他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布鞋在地上蹭出急促的响动,转眼已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韩夕望着父亲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腕间银链,她忽然想起现代历史书里“武周政权清洗门阀”,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竟与现实重叠,让她真切感受到时代巨轮的碾压。
她不由得站起身,听见柳秀兰低声嘀咕:“往后啊,就只当从前那些事是场梦吧。”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杨家的起复早已不是单纯的乡邻喜讯,从杨启辉升任司工参军来看,这一支显然站在了武周政权的阵营里。
韩夕摸过无数次的水泥配方,此刻忽然有了更深的意义,那不是简单的谋生技艺,而有可能成为杨家在新政中站稳脚跟的筹码,更是韩家依附新贵的投名状。
她望向窗外湛蓝的天,心底忽然透亮。这个时代容不得独善其身,大树下才好乘凉。
自己家因为背景原因无法变成大树,就只能找一棵好的大树紧紧依靠。就像工坊里烧制的水泥块,只有嵌进杨家这堵高墙,才能抵御风雨。
“阿娘、大哥、二哥,杨家是正经的新政派,跟着他们走,错不了。”她低声说道。
对面三人均转头看她,见她小小的脸庞都是坚定,不由得认真想了想后郑重点头。
晚上韩有福才回到家,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原来杨家和营州柳刺史因不肯投靠府城士族,被诬陷“私通突厥”。
杨明远的两个哥哥和几个堂哥在长安奔波数月,托了大理寺的关系,才将卷宗递到御前,最终转到李节度使手中。如今节度使查明,是士族买通契丹细作伪造文书栽赃。
“李节度使五日前去了营州府衙,当场砸了柳刺史和杨启辉的枷锁。”韩有福端起柳秀兰递来的热汤,咕嘟灌了两口,“柳刺史官复原职,杨启辉升任营州司马,主修护城河,连带杨县令也跟着官复原职。这一查,背后不少人跟着平反,自然也有一批人跟着倒台。”
“那刘县令怎么办?还能继续当县令吗?”韩夕放下手里的针线,好奇抬头问道。
韩有福冷笑一声:“刘家站错了队。刘县令把煤矿加急挖的煤全私卖给士族,说是攒钱打点关系,实则给人家私兵换战马。现在王家倒了,他那点赃银和猫腻早被查得一清二楚,听说衙门已经封了他家宅子。”
“杨家这回算是熬出头了。”柳秀兰感慨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以后营州有他们说了算,咱村的日子也能稳当些。”
韩有福点点头,抹了把嘴:“明日我再去镇上转转,瞧瞧杨县令复职的文书到了没。这次杨家平反,怕是要大兴土木,护城河修缮、工坊扩建,指不定有咱村青壮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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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工坊复工
这一等便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韩有福说什么也不让韩夕去县城送鸡蛋,只让两个儿子跑腿。
只因为这月县城里乱得很,刘家党羽诚惶诚恐,杨家派系扬眉吐气,两股势力明里暗里较劲,他生怕女儿出意外。
好在因打探消息的人多了,城里酒楼生意兴隆,韩家鸡蛋几乎专供几家大酒楼,倒省了摆摊的工夫。
县衙里早没了刘县令的踪影,自他去府城打点后便再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扣在了那里,县城刘宅里里外外都贴满封条。
村里的煤矿也跟着停了工,原先的管事、监工死的死、逃的逃,矿工们已经没人管了,自然也都懒得去上工。
恰逢六月底夏收,矿工们得了空,全村上下热火朝天地忙着割麦、打谷,晒谷场上金晃晃一片。
七月初,杨明远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忙碌景象。数月间历经起落,少年眉眼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沉稳。
“我在外面,最惦记的就是村里的水泥工坊和煤矿。”在杨守业家的院子里,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倒是不嫌弃,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杨守业和杨青山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杨家被抓后大家的苦日子,讲到刘家管事如何克扣工粮、抽打矿工,杨明远听得攥紧了拳头,眼里冒火:“那该死的刘老三!等我爹查清楚,定要让他们尝尝苦头!”
又听说大庄村矿工故意弄塌矿洞,没让刘家挖出多少煤,他先是痛快地笑了,继而又有些惋惜:“你们村的矿洞用水泥柱子加固过,本是顶安全的,塌了实在可惜。”
“柱子都还立着呢!”杨守业忙道,“水泥柱子结实得很,一根都没断,等杨家重新接管,修缮起来也快。”
杨明远点点头,望向院外忙碌的村民,目光灼灼落在远处的水泥工坊方向,“工坊那边如何?刘家没搞破坏吧?”那工坊是他亲自盯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承载着他初干事的雄心,哪能不牵挂?
杨守业和杨青山忙不迭解释。刘家接手后一门心思挖煤矿捞钱,根本没顾上工坊。多亏韩有福倾尽全力,用积蓄买下那片地,砌了两丈高的围墙,又种桦树、苜蓿,把工坊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是片荒滩野林。
村里人本就不清楚水泥粉的价值,嘴又紧,刘家压根没察觉那片荒地藏着什么东西。
“太好了!”杨明远猛地站起身,眼里泛起光亮,“快把韩师傅请来,咱们一起去瞧瞧。往后这工坊,怕是要派上大用场了!”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院门,鞋底踩过晒谷场上的麦壳,发出沙沙的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少年腰间的玉佩随步伐轻晃,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
韩有福收到消息,赶紧把地契拿上,匆忙往水泥工坊赶去。
他们赶来时,杨明远正站在工坊外的桦树林前,手指摩挲着围墙上的水泥砖。“韩师傅,”他转身时嘴角扬起笑意,“当年您说这水泥能砌墙,如今看来,果真没错。”
韩有福望着眼前的少年,想起去年秋天他蹲在工坊里,捧着水泥块请教配比的模样。如今少年褪去青涩,眼底多了几分锐意。
“走,进去看看。”杨明远抬手拨开挡路的桦树枝,一行人穿过树林,两个工棚映入眼帘,工坊里的窑炉虽落了层灰,却完好无损,石磨、筛子还按原样摆着,墙角堆着还剩下的一点点水泥粉,用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
“您看,”韩有福指着窑炉,“开春时我带两个儿子来试过,窑火一起,照样能出好粉。”
杨明远弯腰抓起一把水泥粉,细腻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他忽然笑出声:“太好了!护城河修缮正需大量水泥,这工坊可算派上大用场了!”
说罢,他转身望向韩有福,目光坚定,“韩师傅,往后工坊就劳您多盯着,尽快招人开工,您带他们一起干!”
韩有福郑重点头,从怀里掏出地契:“那这个物归原主。”
杨明远接过地契,扫过上面的银钱数目,想起杨守业说过韩家为买地几乎耗尽家财。他本想还钱,却又顿住,将地契推回:“这地和工坊仍算您家的,咱们换种合作方式。”
见韩有福面露疑惑,他继续道:“此次事端后,我深知你们靠得住。今后这工坊便叫韩家工坊,收益咱们对半分。”
韩有福眼中闪过惊喜,却连忙摇头:“使不得!哪能拿这么多……”最终,他只肯收下二成收益。
韩有福转眼成了工坊合伙人,杨守业与杨青山在旁连声恭喜,这可是了不得的产业,还和杨家绑定在一起了,钱属实花得值。
当晚,杨明远归家说起此事,杨县令难得夸赞:“这般甚好。即便我家再遇变故,工坊也能留存。韩家老实可靠,让他们在台前无妨,咱们幕后支撑便好。”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杨明远望着案头的护城河图纸,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仿佛预见了来日的热火朝天。
韩有福回到家里,攥着地契的手心里还带着汗意。他知道,这工坊不再是谋生的营生,而是一家人的产业,更是与杨家更深的绑定。
女儿分析得对,杨家如今是新政下的新势力,轻易不会倒台,与他们同船共渡远比独善其身踏实。
何况杨家将他视为心腹,这份知遇之恩,值得他全力回报。当晚他便在灯下琢磨工坊复工的细则,从招募匠人到窑炉检修,一项项列得清楚。
后面杨明远果然放权让韩有福管理工坊,原有的监工悉数召回听令,韩有福成了实打实的管事,兼着二成干股。
这天,韩夕和韩大祝正忙着将工坊里的鸡崽和蚯蚓土迁回庄子,杨明远来视察时见他们挖蚯蚓土,不由得好奇询问。
听他们说起蚯蚓肥田的好处,他连声夸赞:“韩妹妹这脑子就是活!你们一家人都脑子活,你大哥火炕救了多少人性命,你这蚯蚓养殖又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想学的都能来家里学,村里好多人都在养。苜蓿也值得推广,突厥商人定期来收,喂牛羊再好不过。”韩夕大咧咧道。
杨明远点头记下,说要禀告父亲,韩夕没当回事,只觉得自己把技术推广出去确实是好事。
几日后,水泥工坊重新热闹起来,附近村落的熟手工人大都被召回,很快恢复生产。
矿洞修复同步进行,杨守业管起了更多煤矿,杨家有意提拔他做大管家,原来的大管家在这次风波中没了。但具体是否提拔,还得看杨守业接下来的表现,不由得他不矜矜业业。而王长顺升了做大庄村煤矿的管事,是杨守业之前的位置。
要说杨家与刘家的本质不同,便是深知不能过于苛待矿工。倒不是他家更加心善,而是他家几十年管理煤矿的核心经验。苛待了矿工,人家不好好干活,损失更大,实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杨家也是在多年和矿工们磨合中明白的这个道理,只刘家这种莽撞的才如此。
因此杨家接过矿洞后,矿工们的工钱都恢复了,每天下工准时发,餐食也好了很多,监工们也收敛了跋扈气焰。
这天,韩夕在后坡喂鸡,杨青山匆匆送来消息,说杨县令要见她,如今的村正也隐约有让杨青山当的势头,一搬各种消息都是他送来的。
柳秀兰忙让韩夕换上细布衣裳,带着两个儿子陪她去县衙。
路上韩夕向杨青山打听缘由,却没人说得清,一行人只得揣着忐忑往县城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