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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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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煤矿劳役
五月中旬,营州的风里已能嗅到麦穗的青香,可清晨出门时,单衣外仍需披件夹袄。
村里晚粟刚播完种,女人们提着藤筐去田间间苗,男人们却被驱赶着往矿洞走,指节把锄头把攥得发白。
刘县令的征劳役通知已经下来,村里来了二十多个差役挨家挨户把十五岁以上的壮丁都拉去煤矿那里。
想到之前袁大兵几人的遭遇,大家敢怒不敢言,只得日日都去,家里的田地只得交给女人和孩子们打理。
韩有福的铁镐砸在青灰色石壁上,震得虎口发麻。矿洞里终年阴寒,外头的暖意到洞口就散了,石壁渗着的水珠混着煤灰,落在脖颈里凉得刺骨。
韩大庆和韩大祝兄弟俩相隔五步远,机械地挥动锄头,脊背像被霜打歪的麦苗,随着挥动的动作蔫蔫晃动,哪有在家侍弄田地和鸡圈时的利落劲头。
“磨蹭什么!再慢扒层皮!”差役挥舞着树枝鞭,鞭梢擦过韩大祝耳际,少年惊得缩脖,锄头差点脱力砸脚面。
韩大祝转头就要发作,被边上的韩大庆一把按住肩膀,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别犯浑!”
见差役甩着鞭子往洞口方向走远,韩大庆装作弯腰拾煤块,凑近弟弟耳边:“说是一个月,如今过了十多天,再忍忍。你想想爹娘和妹妹,不要连累他们。”
韩大祝攥紧锄头把,指节因用力泛白。他看着差役离去的方向,那些是刘家从自己势力下的村子里新招的狠角色,皮鞭专挑肉厚的地方抽,一鞭子下去就是道血痕。
“他们咋就这么狠?”少年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不甘,“一天干这么长时间,就给个发霉窝头,连口水都不叫喝。”
韩大庆扫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低声说:“这些人都是刘家从狗腿子村招来的,见咱大庄村没了杨家撑腰,可着劲儿踩。”
远处传来木料撞击的闷响,不知哪个矿洞又在加固支架。差役的骂声再次传来,两人赶紧低头干活。
到晌午时分,日头爬上中天,众人终于被驱赶着走出矿洞,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全村十五岁以上的劳工足有大几十个,挤得空地满满当当。
二十多个差役腰间挂着半旧的军刀,分散站在四周,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众人,指甲缝里嵌满黑灰的双手紧握着刀柄,像是随时准备镇压任何异动。
他们中有几个还穿着褪色的军袍,袖口还沾着去年冬天的血渍,显然是从驻军里调过来的狠角色,不知道这刘县令是如何请动这些人的。
众人沉默地啃着冷窝头,硬邦邦的饼块卡在喉咙里,霉味混着煤灰,难以下咽。
有人偷偷看向河谷方向,那里绿油油的粟米苗在风里晃,本该是男人们弯腰侍弄的时节,此刻却只能困在这阴暗的矿洞,为刘县令扩建煤矿洞。
先前塌方的洞壁刚用粗糙的木头支棱起来,新挖的煤层夹着碎石,镐头下去直冒火星。新凿的岩壁泛着青灰色,裂缝里渗着地下水,稍不留神就有碎石从头顶掉落。
一炷香工夫刚过,有人窝头还没啃完,差役们就挥着鞭子赶人:“磨蹭什么!不想吃饭就滚回洞里!”
“上个月才塌了洞,刘大麻子都压死了,赶这么急是要给咱们挖坟?”黄大勇蹲在地上擦汗,嘟囔着踢开脚边一块碎石。
韩有福默不作声,用镐头戳了戳脚边的碎煤。新挖的土层颜色发灰,指尖碾开能看见细密的裂纹,像晒干的河床,分明是随时会塌的虚土。
他想起昨天听见的动静,矿洞深处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木料断裂的声响,当时差役却喝骂着不让停工。
“大勇,别吭声。”韩有福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远处的差役。几个穿着褪色军袍的家伙正盯着这边,腰间的刀柄在阳光下晃出冷光。
黄大勇啐了口带煤灰的唾沫,抓起镐头不再说话。众人沉默着往矿里面走,头顶的碎石又开始往下掉。
韩有福盯着新凿的岩壁,用镐头戳了戳脚边的碎煤,新挖的土层颜色发灰,用指尖碾开能看见细密的裂纹,一看就不结实。
他忽然想起杨守业去年说过的话:“这矿洞还得好好用水泥加固,不然迟早出事。”
可如今杨家倒了,水泥工坊关了门,哪里还有什么水泥?他攥紧铁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继续在里面挖,怕是要把大庄村的男丁都埋进去。
这边韩夕和柳秀兰也不轻松,家里六亩黍米地和百只鸡群全压在母女二人肩头。
柳秀兰看着女儿鼻尖晒脱的皮,指尖发颤:“叫小花她们来搭把手吧。”
韩夕蹲在鸡圈前拌饲料,闻言直起腰,手背蹭掉额头汗珠:“行,两个鸡场我一个人确实顾不过来。按先前规矩,一日十文工钱,正好用卖蛋钱支应。”
最近她又孵了二十只小鸡,毛茸茸的挤在草窝里,马上就要大吃粮食了,而家里的苜蓿草籽越来越少,得多去割一些野菜。
柳秀兰点头,目光掠过远处袁家草棚,小花娘昨日还来借过粮,全家已喝了三日野菜汤。
让几个孩子过来给女儿减轻点负担,也能略微照应下几家相好的,只是自家银钱也有限,更多就顾不过来了。
次日清晨,袁小花领着黄小兰、黄小梦和陈狗蛋来了。
四个孩子盯着鸡圈里扑棱的母鸡,眼睛发亮。
韩夕分完工,每人发了块粗布围裙:“小花捡蛋,小兰递筐,小梦洒水,狗蛋搬草。”
袁小花蹲在鸡窝前,小手上沾了鸡粪也不在意,指尖挨个摸过草窝,把温热的鸡蛋放进竹筐。
黄小梦踮脚够水壶时晃了晃,韩夕忙伸手扶住,从兜里摸出烤麸块,给每个孩子塞了一块:“垫垫肚子。”
午后,柳秀兰去侍弄黍米地。春末阳光虽不毒,却晒得人腰背发僵。她弯腰拔草,看见远处小袁氏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几株灰灰菜,身形瘦得像风干的苇秆。
村里早没了炊烟,杨青山的杂货铺也门板紧闭,想赊账都没有地方去。
王富贵媳妇翠花前日来借粮,柳秀兰站在米缸前,盯着缸底仅剩的碎麦粒,捧出两把塞进翠花手里:“对不住,就这些了……”
翠花捏着麦粒掉眼泪,攥得指节发白,却不敢多留,怕被邻居看见笑话。
韩夕躲在厨房门后,听见动静,看着空间角落的碎银,那是她这半年攒下的鸡蛋钱,本想留着应急的,此刻却真的要用上了。
思量着明日要去镇上多买些粮食回来,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了,这个世道让她的不安感又弥漫了上来。
傍晚时候,柳秀兰擦着汗从田里回来,看见女儿给孩子们分半个饼子,袖口露出新磨的血泡。
她别过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转身去厨房做饭。
暮色里,四个孩子攥着饼子和十文铜钱蹦跳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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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图谋
日头完全落下去,洞外才传来梆子声。差役们驱赶着众人往外走。一群人影佝偻着往村里走,鞋帮磨穿的脚趾露在外面,踩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柳秀兰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丈夫和儿子们的身影晃过来。她转身快步去厨房,端出早已温在灶上的饭菜。
他家的饭菜很扎实,陶碗里盛着干粟米饭,炒鸡蛋金黄油亮,青菜拌着蒜末,酸菜在青瓷碟里泛着酸香。
“快洗把脸吃饭。”柳秀兰看着三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喉咙发紧。
韩大祝坐下时,袖口露出腕间新添的血痕,柳秀兰眼眶一热,忙把炒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明日把后坡那只不下蛋的母鸡杀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炖锅汤,给你们补补。”
韩有福盯着碗里的鸡蛋,“你和夕儿也吃些,养鸡和地里的活儿不比矿上轻。”
他看着女儿好不容易养圆润的小脸蛋,最近这段时间又累得变尖了,眼里满是心疼。
全家人沉默着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窗外,早夏的风卷着细沙扑在窗纸上。
韩有福扒拉着碗里的粟米饭,忽然想起矿洞里听见的消息,节度使下月巡查营州,刘县令为了凑钱打点,就逼着劳工们昼夜赶工,扩建的矿洞深处岩层已现裂缝。
“今日在洞里看见岩层裂了缝,再这么赶工,迟早要塌。”他放下筷子,声音低沉。
韩夕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能不能不去了?万一埋在里面……”柳秀兰眼眶一红,伸手捂住嘴。
“家里还有些银钱,我攒了几两私房钱,再卖一些鸡,凑十五两总能免了这苦役。”韩夕急道。
柳秀兰点头:“王婆子说邻村有人用五两银子打点,就免了劳役。”
韩有福却摇头:“这是咱们最后的家底,留着应急。再说,就算咱们家不去,满村男丁还在洞里熬着,难道睁睁看着大伙送命?”
“那能咋办?”柳秀兰攥紧围裙角,声音发颤。
韩大祝猛地把碗筷往桌上一磕:“要我说,不如让矿洞再塌一次!反正查不出是咱们干的!”
韩大庆慌忙捂住弟弟的嘴:“小点声!”
韩有福却没吭声,筷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苜蓿草籽上:“倒不是不行,但得几个村子一起动手。法不责众,总不能把咱们几个村的人都抓去坐牢。”
柳秀兰捏着帕子直掉眼泪:“上次袁大兵他们被关,咱们连牢门都进不去……如今要是闹起来,怕是……”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黄大勇四兄弟和陈老大两兄弟顶着夜色闯进来。
“韩大哥,”黄大勇攥着腰间的镰刀,“矿洞岩层裂了缝的事,大伙都知道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把命搭进去!”
陈老大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发紧:“今日听见差役说,节度使一来,就要把咱们赶去新矿洞,说是旧洞太慢……”
屋里油灯晃了晃,韩有福看见众人眼里的血丝,想起白日里王长顺咳出的黑血,忽然把碗重重一放:“趁着夜色,咱们一起去邻村串个门,得让姓刘的知道,咱们不是任人踩的蚂蚁!”
柳秀兰起身添灯油,火苗忽地窜高,照亮了男人们脸上的决绝。
韩大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韩大庆默默摸了摸腰间的弯刀。
子时三刻,韩有福带着黄大勇、陈老大,喊上杨守业、杨青山,五个人顶着星光出了村。
邻村大杨庄的矿工头目老李正在村口守夜,见他们过来,赶紧迎进草棚。
“岩层裂得能塞进拳头,”老李掀开炕席,露出底下的矿洞图纸,“上个月塌的那处,木支架根本没加固!”
韩有福盯着图纸上画的裂缝,用指尖敲了敲新矿洞的标记:“刘县令要的是政绩,哪管咱们死活?他逼咱们进新洞,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众人沉默片刻,陈老大忽然开口:“大庄村有七十七个男丁在矿洞,你们村少说也有六七十人。真要塌了……”
“塌的是旧洞支架,”韩有福压低声音,“新洞咱们只做表面功夫,旧洞的木梁……”他做了个锯断的手势,老李眼里闪过狠色。
连着三晚,五个人跑了十个村子。
之前水泥工坊开的时候,这些矿工大多来打过杂,和韩有福彼此混了个脸熟,此时找上来很快就能说到一起去。
尤其说起刘县令的苛待,个个咬牙切齿,有的被克扣工钱,有的亲人被压死在矿洞,新仇旧恨搅在一起,像把火点着了干草垛。
“刘家的人把咱们当牛马,”韩有福蹲在大杨庄的打谷场上,望着远处矿洞方向,“五月二十,趁换班时动手。先断旧洞木梁,再往新洞填碎石,就说岩层自然塌方。”
“那差役……”杨守业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黄大勇攥紧镰刀,“咱们只管保住自己人,那些狗腿子死了活该!”
商议到后半夜,众人定下细节:各村按矿洞分组,敲断木梁前先吹口哨为号,听见声响立刻撤到安全处。
至于差役们的死活,没人再提。
五月十九夜里,大庄村家家户户熄了灯。韩夕蹲在鸡圈前捡蛋,听见父亲和哥哥们低声说话,偶尔传来“支架”“碎石”几个词。她不由得攥紧手中的鸡蛋,指甲掐进蛋壳,蛋黄顺着指缝往下淌。
转身就去灶台前磨自己的小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想起前年冬天,全家逃荒时,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的决绝。
五月二十卯时,男丁们照常往矿洞走,腰间藏着凿子、镰刀。韩有福走在最前头,看见差役们抱着鞭子打盹,袖口的血迹还没洗干净。
矿洞里,油灯昏黄。黄大勇摸了摸藏在煤堆里的凿子,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口哨,是动手的信号。他握紧工具,往约定的木梁走去,心跳声盖过了矿洞里的回音。
他们这边矿洞之前换了水泥柱子,那个很难破坏,大家都挑着老旧的青冈木准备下手。
“动手!”韩有福低喝一声。
凿子楔进木梁的声响混着碎石掉落的“簌簌”声,众人屏住呼吸,盯着逐渐倾斜的支架。
差役们刚要呵斥,忽然听见“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梁断成两截,碎石混着泥浆如雨点般砸下。
“塌方了!快跑!”陈老大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早就藏好的狠劲。众人脚底生风,朝着洞口狂奔。
韩有福拽着韩大祝往右侧避,头顶的碎石擦着韩大祝耳际落下,惊得少年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差役们被响声震得发懵,握着皮鞭的手还悬在半空,就看见矿工们潮水般涌来。
“站住!”为首的差役挥鞭要拦,却被黄大勇一把撞开,踉跄着摔进碎石堆里。
矿洞里尘土飞扬,韩大庆摸到预先标记好的安全通道,冲着身后喊:“走这边!”
这个洞这一块,二十多个大庄村男丁紧随其后,脚底碾过掉落的煤块,听见身后传来差役的叫骂,却没有人搭理。
叫骂声很快被坍塌声盖过。左侧新挖的岩壁“轰隆”塌下,碎石堵住了差役们的去路。
远处传来邻村的哨声,三长两短,是安全撤离的信号。韩有福喘着气回望矿洞,洞口已被碎石堵了大半,差役们的叫骂声渐渐微弱。黄大勇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活该!”
当天傍晚,刘县令气喘吁吁带着还活着的差役们赶到时,矿洞已塌成土丘。他看着满脸煤灰的矿工,气得踢翻脚边的碎石:“怎么回事?”
韩有福往前半步,装出惊魂未定的模样:“岩层早就裂了缝,今日突然就塌了……”他声音发颤,“好些兄弟都还埋在里面……”
刘县令脸色铁青,盯着堵死的洞口来回踱步,靴底碾碎几块碎石。忽然他转身冲衙役吼道:“立刻招人挖洞!要是误了节度使的行程,你们都得陪葬!”
劳工们被驱赶着拿起工具,铁镐砸在碎石上迸出火星。直到天色黑透,矿洞仅挖出半人高的缺口。
刘县令看着进度,急得直跳脚,却不敢再催,他怕真震塌剩余岩层,到时更没法挖出煤来。
这时又有消息传来,别的村子矿洞也接连塌方,他气得踢翻脚边的水桶,叫骂着带人离开。
“明日接着装模作样挖洞,”韩有福低声叮嘱众人,“等节度使走了,这矿洞就彻底扔那儿。”
十日后,苦役总算熬完,洞口才勉强挖开,里面的矿道仍堵得严实。任凭差役如何鞭打,劳工们都只慢慢吞吞地动。
眼见节度使仪仗队将至,刘县令忙去营州城打点,没再提继续开工的事。大庄村的男丁们终于得了清闲。
韩有福带着儿子们侍弄田地,看粟米苗在风里晃,忽然觉得这青黄不接的六月,总算有了点活气。
韩夕蹲在鸡圈前喂蚯蚓,听见袁小花在身后笑:“夕姐姐,我家的苜蓿能割了!”
她转头,看见女孩手里攥着几株油绿的嫩芽,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夕阳把苜蓿苗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泥土地上,像极了破土而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