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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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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波升级
袁大兵几人被铁链锁着推进牢房时,脚踝上的伤口在粗糙的石地上拖出暗红血痕。
牢里狭小逼仄,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上面爬满跳蚤。六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大家身上擦伤昨天晚上都简单包扎过,倒无大碍,只是心里七上八下。袁小兵才十五岁,哪见过这种场面,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别慌,过两天就能出去。”袁大兵低声哄着儿子,自己却盯着门口发怔。
牢头赵四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牙签,目光扫过众人时嘴角扯出冷笑。
他每天来查房,总要狠狠踢向饭盆,窝头滚到墙角沾满灰尘,“闹事的贱民也配吃饭?饿死你们!”
王婆子、翠花和小袁氏、大袁氏带着孩子,一众妇孺在县衙门口跪了一整天。她们膝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把粗布裤子都染红了,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大老爷开恩,放了他们吧!”小袁氏声音嘶哑,怀里的袁小花吓得浑身哆嗦,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路过的差役皱着眉挥挥手,“滚滚滚!”见她们不动,扬起手中的竹鞭劈头盖脸抽下来,“让你们挡路!”
村里这边,韩有福和王监工、小杨管事等人也是心急如焚,县城里杨家的势力树倒猢狲散,从前的关系网如今半点用不上。
后面还是韩有福突然想起在水泥工坊做监工时,曾帮过一个叫李四的差役,那人心肠不算坏,平时爱贪小便宜,或许能从他嘴里探点消息。
深夜,韩有福找到李四家,敲开柴门后直接往对方手里塞了一串铜板,“兄弟,劳烦帮我打听下大牢里的情况。”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焦急。
李四掂了掂铜板,左右张望一番才把人拉进院子,“刘大麻子买通了刘典史,想把那六个人定成聚众谋反,判三年苦力。”
韩有福心里一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他知道,一旦定了罪名,这几家人就完了。
更要命的是刘大麻子摆明了要杀鸡儆猴,以后大庄村的人谁还敢吭声?所有矿工都别想好过。
“要是有银子,赶紧往里头砸,过了三天判了刑,就更麻烦了。”李四又补了一句就送客,显然不愿意人多待。
韩有福道了谢后出来,站在巷子里直搓手,袁家穷得叮当响,王富贵家米缸都见底了,哪来银钱打点?而自己家里的银钱买地都用完了,想帮他们都帮不上。
王长顺和杨守业蹲在前面不远处槐树底下等他,见他脸色难看,赶紧迎上来。
“咋样?”王长顺急得不行,他家两个儿子可都在里面。
边上杨守业就是小杨管事也很着急,他现在还是村正,村里人自然和他都息息相关。
“刘大麻子买通了典史,要判他们三年苦力。”韩有福声音发哑,“得花钱疏通,可……”他没说下去,大家都知道几家的底细。
王长顺猛地一拍大腿,“我家还有三亩水田的地契!明儿就去典当行换钱!”他眼底血丝通红,粗粝的手掌在膝盖上蹭出沙沙响,仿佛那地契已经攥在手里。
“另外我还可以去借,我两个儿子可一定不能去做苦力啊!”
他家以前还算有些家底,攒了一些田地,此时情急之下只想着卖地和去借钱。
“典当行利息高得吃人!除非都卖了,那可是你们一家人省吃俭用这么些年攒下来的。”韩有福摇头叹息道。
另外他没说的便是,这年头谁肯借银子给犯事的人家?只怕还没开口,就被拒之门外。
王长顺突然梗着脖子道:“总不能看着我那两个傻小子去判了做苦力!那可比矿工的日子还苦得多啊!会累死人的……”他喉结滚动,声音突然低下去。
三人在月光下闷头走,鞋底碾碎碎石子,沙沙声混着远处煤矿的打钎声。
王长顺踢开脚边一块土坷垃,下定了决心,天一亮就去县城,就算地契被当铺压到三折,也得换钱救人。
韩有福想着袁家的三个男人都关在牢里,俩女人带着俩孩子连饭都吃不上,待会儿得先送点粟米过去。
白天她们在衙门口跪了一整天,连典吏的面都没见着,青石板上全是磕头磕出的血印子。
“日子刚好过每两年……”王长顺突然开口,声音发涩,“从前在杨家底下,虽说累点,至少能拿足月钱。”
韩有福没接话。他知道,杨家倒了,大庄村的天就变了。刘大麻子这种人如今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比往年冬天还要难捱。
回到家时,窗纸上已经渗出晨光。韩有福见灶台上留着半块饼子,知道柳秀兰和韩夕已去过袁家送吃的,心里才稍松些。
但一想到要筹钱救人,心口又像压了块石头,袁家缸底早见了空,王富贵家还在喝野菜汤,哪里还有余粮换钱?
“要真的被判做三年苦力,估计命都难保,不仅没有工钱,还每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干的还是最苦的活儿……”
韩有福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脸色发青。柳秀兰往他手里塞了碗热粥,“先喝口热乎的,急也急不来。”
他捧着碗却喝不下去,目光落在墙根堆着的苜蓿草籽上。卖了这些能换点碎银,可鸡群没了饲料就得饿肚子,更要命的是这点银钱怕是连牢门都砸不开。
“我再去县城碰碰运气,你去告诉袁家弟妹,别再去县衙跪着了,铁石心肠的人哪会心软?别把身子熬垮了。”韩有福他喝完热粥,见天色已经全亮了,赶紧说道。
韩夕刚从后院进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话没出口就被爹抬手拦住。“你和两个哥哥好好盯着庄子,别掺和这些事。”他拽过粗布围裙擦手,腰间的钱袋空得晃荡,“我一个人跑就行。”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发。韩夕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如今这世道,人命可比草芥还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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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赶尽杀绝
而煤矿那边,大清早里头就传来皮鞭抽打的声音,还有矿工压抑的痛呼声。
杨守业不由得忧心忡忡,“再这么下去,全村的矿工都得被折磨死,更别说还没有工钱,矿工家属们也都得被饿死。”
韩有福也不禁目光忧虑,两人正要出村,就撞上刘大麻子带着几个差役过来。对方斜叼着根细棍子,身后跟着的差役扛着锁链,在晨光里晃出冷光。
“杨村正,正好遇上你了!”刘大麻子堆起假笑,“县令大人有令,征劳役扩建矿洞,村里每户都得出个壮丁!”
杨守业只觉眼前一黑。原以为矿籍矿工已是砧板鱼肉,没想到农籍村民也逃不过。
扩建矿洞是出了名的危险活,之前扩建的时候就塌过好几次,三条人命埋在里头连尸首都没找着。
“刘管事,农籍眼下要春耕……”韩有福试图开口,被差役一棍子敲在肩膀上。
“少废话!”刘大麻子踢了踢路边土坷垃,“今天午时集矿洞口,敢不去的——”他指了指远处的大牢,“就跟袁大兵他们作伴!”
差役们哄笑起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一行人踢着土坷垃往煤矿去了。
矿洞里又传来一声闷响,不知哪个矿工被抽了鞭子,叫声像被按在水里,闷得人心里发慌。
韩有福盯着刘大麻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四的话,这世道,没人在乎百姓是死是活。
他指甲掐进掌心,转头问杨守业:“隔壁两岔和三岔村啥情况?”
两人不敢耽搁,先去了两岔村。一打听才知道,凡是从前属杨家的煤矿,如今都被刘家的人接管了。
“再这么下去,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两岔村的矿工头目老李蹲在墙根,手里的旱烟抖得厉害,“前儿个,俺们村的虎子被砸断腿,管事的连药都不给,还说死了正好省口粮。”
又去了三岔村,情况也差不多。大家这才知道,凡是从前属杨家的煤矿,如今都被刘家的人接管了。
那些管事的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加活儿减钱,矿工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月底连买盐的钱都拿不出。
更别说不仅仅是大庄村那边征劳役去扩大矿洞,隔壁几个村都在征了,大家都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见几个村的头目都聚集齐了,韩有福蹲下来,压低声音:“中午动手,把矿洞支撑木锯断,逼他们停工。”
老李抬头看他,眼里闪过犹豫:“塌方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动手才是等死。”韩有福想起刘大麻子的脸,“咱们只锯边缘的柱子,留条退路,告诉好大家注意撤离。”
几个头目互相看了看,最终都红着眼点头。老李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锯子,“就听你的,反正烂命一条,拼了!”
日头爬上中天时,几个煤矿里几乎同时传出“咔嚓”一声轻响。
韩有福等几个人躲在煤堆后,看着支撑木缓缓倾斜,心里默默数着数。
矿工们假装慌乱地往外跑,刘大麻子挥舞着皮鞭冲过来:“乱跑什么!不想活了?”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咯吱”声,几块碎石砸下来。
刘大麻子脸色一变,撒腿就往洞口狂奔。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边缘的矿洞顶梁柱轰然倒塌,混着煤灰的气浪卷着碎石扑面而来。
他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却连疼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往更远处躲。
烟尘渐渐散去,洞口堆起半人高的碎石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刘大麻子被埋在最底下,只露出半截穿着皂靴的腿,脚尖还在抽搐。
几个监工跑出来的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喉咙里像塞了团煤灰,吐不出半个字。
韩有福躲在煤堆后攥紧拳头,直到看见村里矿工们互相搀扶着咳嗽着跑出来,确认没少人,才松了口气。再看那堆碎石,刘大麻子的腿已经不动了。
“管、管事的被埋了!”一个监工声音发抖,想去扒石头,又怕二次塌方。
另一个监工咽了口唾沫,赶紧叫道:“快去县城报官!”
几个早上跟过来的差役也不扒石头了,连忙跌跌撞撞往村口跑,鞋底踢起的灰尘盖住了刘大麻子的靴尖。
矿洞口剩下的监工们围着碎石堆打转,想救又不敢救,想跑又怕担责任。
韩有福混在矿工里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却没人敢回头。
而县城这边,刘县令听完差役连滚带爬的禀报,手中的茶盏“砰”地砸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官服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反了!反了!”他拍着桌案大吼,“五个矿洞同时塌方?分明是有人蓄意破坏!”
师爷弓着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文书瑟瑟发抖:“老爷,这正着急用银钱,可怎么是好啊……”
“定是杨家余孽!”刘县令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硌得生疼,“前几日抄杨家府邸,那老东西值钱的都不见踪影,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准备,指不定暗中勾结矿工报复!”
他在堂上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掉落的茶盏碎片,“去!把那几个矿洞的头目都给我抓来,竟敢私通乱党!”
师爷刚要应命,却见刘县令突然顿住脚步,窗外传来衙役们的议论声:“听说节度使大人下月要巡查营州……”
“巡查?”刘县令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刚接手县城,正想借煤矿捞笔油水好去打点,如今矿洞塌方、劳工死伤,若是被节度使知道。
他猛地转头,对着师爷咬牙切齿,“先别声张!就说矿洞年久失修,让矿工加紧修复,别闹大了!”
“可刘大麻子还埋在里头……”
“埋就埋了!”刘县令抓起官帽扣在头上,“再敢啰嗦,你也去陪他!”
第三天一早,袁大兵等六人跌跌撞撞回到村里,衣裳上的煤灰混着汗水,在暮色里凝成硬块。
“爹!哥哥!”袁小花跌跌撞撞扑过来,额头上的磕伤还没有退,却硬是抱着一罐温水跑过来,“娘煮了野菜粥!”
小袁氏跟在后面,蹲下来给儿子擦脸,手指触到他额角的新伤,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韩有福站在自家院墙后,望着袁家三口抱在一起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这次矿洞边缘塌方虽惊险,却正巧压死了刘大麻子,也算除去了大庄村的心头刺。
若不是那家伙从中作梗,袁大兵六人怕是真要被判三年苦力,如今关了三天就被放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这时,矿洞口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挖掘声。
刘县令到底派了十几个衙役来扒石头,想把刘大麻子的尸体挖出来,可是已经被压得面目全非。
刘县令得知消息后,转头就把怒火撒在矿工头上:“即日起,农籍劳工全部征去矿洞!敢不去的,按通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