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二合一 ...

  •   (一)心底创伤

      杨县令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乡间韩家,倒是有了一点印象。

      只因做出来的水泥柱子支撑好了边塞的烽火台,撬开了他大哥的仕途进阶的门缝。

      另外州府正筹划修缮护城河,若应用水泥后工程顺遂,兄长政绩簿上更是能添一笔。

      这般于家族兴衰攸关的恩情,让他对韩家多了份隐秘的青眼。

      以至于这次火炕一事,虽说这取暖法子外乡早有踪迹,可韩家偏能因地制宜改良烟道走向,又肯放下身段组盘炕队走街串巷。

      尤其听闻韩大庆为穷户赊账盘炕,宁可自担风险也要让人挨过寒冬时,杨县令心底那杆秤彻底偏向了韩家。

      他暗中差人查过韩家底细,只知是幽州逃荒来的流民,再之前的经历似乎被刻意抹去。

      这般藏头露尾的过往本应叫人警惕,可眼见韩家人所作所为确实还算正派和老实,他便按下疑虑,决意再扶一把。

      县衙库房向来铁公鸡拔毛,此前推广火炕只肯出告示站台,半个铜板不肯掏。这回杨县令却亲自批了二十石粟米,差役亲自送进韩家院子。

      村人见状皆交头接耳,从前瞧韩家是外来户,如今竟能得县太爷另眼相看,怕是要在大庄村扎下铁根了。

      一时韩家在村里的人缘更好了,之前爱说酸话的几家人也都闭了嘴,日子舒心多了。

      到了腊月廿三,全县两百个火炕全部盘完。韩大庆给队员们盘算工钱,黄小勇数着铜钱乐得合不拢嘴:“我娘说,这钱都留着今后给我娶个媳妇!”

      十几岁的少年,就已经想着娶媳妇了。

      韩大庆只笑一笑,望着自家屋顶上新起的淡淡炊烟,忽然想起长安朱雀大街的雪。

      那时他尚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未婚妻姚氏常隔着雕花窗棂递来暖炉,炉中碳火映得她面上胭脂似霞。

      可如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铜钱串,那些金粉浮华早被逃难的风沙磨得没了踪影。

      盘炕队散工后,王媒婆又挟着红盖头来敲窗。柳秀兰赔着笑往她手里塞炒瓜子,韩大庆却躲进鸡舍侍弄发酵的粪堆。

      冻硬的干草扎得掌心发疼,他却盯着通气竿出神。

      他忽然想起太学先生讲《论语》时说“君子不器”,如今他却成了最“器”的人:能辨土性,能盘火炕,能在这边陲小城,用一身泥灰换得谋身银钱以及很多人家温暖。

      “大哥,王婶说西街豆腐西施生得可俊!”韩大祝扒着鸡舍木栏笑,少年的呵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韩大庆用铁锹铲起半冻的粪块,闷声说:“俊有啥用?能顶耐火土还是能当麦麸使?”

      话虽粗粝,心底却泛出涩意,姚氏何止是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自家离开城门那夜,她都没有出现一下,到底是让人心生失望。

      柳秀兰打发走媒婆,看着儿子没露面,摇摇头不再说话。

      自从自家换了户籍,这上门说亲的格外多了。尤其韩有福去水泥工坊做监工,还有韩大庆自己组了盘炕队后,说亲的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实在是一家有好男儿百家求,可儿子都不像有兴趣的样子,她只得一次次推辞。

      晚饭掌灯时,柳秀兰见儿子正对着火盆发怔。火盆里的炭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灼出红点也不察觉。

      “娘知道你心里苦。”她往他碗里添块炖藕,“可日子总要往前看,姚家姑娘......”

      “娘!”韩大庆突然抬头,火光照得他眼尾发红,却不是为着旧人。

      他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陇右道上那场暴雪下,自己拖着厚重的枷链艰难前行。

      以及老虎袭来时父亲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枷链硌进锁骨的血珠,滴在覆着薄冰的车辙里,冻成暗红的琥珀。

      想起父母和妹妹坠下悬崖后,自己拉着弟弟惊慌失措以及无望寻找。

      还有后续更是一路艰难逃到营州这边,日日住在窝棚里,冷得和弟弟紧紧抱在一起才能勉强御寒。

      更别说在煤矿里面艰难作业的日子,塌方那次,自己拉着父亲狂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活下去,哪敢想娶亲生子?

      “我现在......”他低头夹藕,“想先把盘炕队带出个名堂,等咱家住上更好的房子,等妹妹攒够了嫁妆......”

      柳秀兰忽然明白,这孩子不是忘不了长安,而是怕重蹈覆辙。

      从高门子弟到流民,从锦衣到粗布,他太清楚安稳日子来得多不容易。

      就像火炕要层层砌砖、道道抹泥,他得把根基夯得死死的,才敢去想旁的。

      如今真的有了新的户籍,有了三合院房子,有了火炕,家里还有些粮食和积蓄,可他总觉得还差些什么,像是火炕烟道里还差个弯,得等春风把所有寒气都卷走,才能真正热乎起来。

      柳秀兰叹着气收走空碗,瞥见儿子袖口露出的旧疤,那是逃荒时被契丹兵砍的。疤口早已结痂,可摸上去还是比旁的皮肤凉些。

      她忽然懂了,有些伤,得等日子把它焐热了,才能结痂脱落。就像这北方的寒冬,总要等火炕烧透了,等春雪化尽了,才会有真正的暖。

      柳秀兰再看小儿子韩大祝,明显更没谈亲的心思,只好随孩子们去了。

      韩大祝最近则是挑起养鸡的活儿,后坡还生下的二十多只鸡全归他管。

      北方冬天冷得刺骨,夜里鸡棚结着冰茬,他怕鸡冻坏,特意在棚底铺了三寸厚的干草,又把干草塞在木栏缝隙挡风。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用铜盆烧温水喂鸡,水瓢往石槽里一倒,立刻腾起白气,要是晚半刻,水面就会结层薄冰。

      下雪那几日,他更是顶着风在雪地里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树,把鸡棚立柱换成更粗的,棚顶加了两层茅草,四角用石头压住。

      夜里怕鸡挨冻,他抱来粗麻布搭在棚顶,自己缩在棚边草垛里听动静,听见鸡群发出细碎的啄食声才敢合眼。

      饲料也不断琢磨,草籽、黍米皮、麦麸和蚯蚓粉搭配着吃,偶尔还撒把碎白菜帮子,都是从地窖里省出来的。

      有只母鸡爪子冻裂了,他就用布条裹上,塞进自己热炕头捂了半宿。如今这鸡见了他,远远就扑棱着翅膀凑过来。

      上山打兔子时,他还特意捡回些松果、野栗子,砸开了混在饲料里给鸡加餐。

      活捉的兔子养在新搭的木棚里,他用石板砌了底,铺了厚厚的干土,每天扫两次粪尿。

      路过的村人笑他“养鸡还养兔,忙得脚不沾地”,他却蹲在兔棚边,用树枝拨拉着兔子啃剩的萝卜缨子。

      心里还盘算着开春要挖个蚯蚓坑,妹妹买的这块坡地够大,他总能折腾出些名堂来,正等着大干一场。

      柳秀兰反而成了家里闲了下来的人,往年冬日都懒懒不想动弹,只吩咐了丫鬟小厮做好事情。

      不过现在她已经闲不住了,每日早早就起来烧水、揉面,等男人们吃罢早饭,便坐在火炕上做针线。

      家里卖剩下的粗麻布在她手里变出花样,剪短的旧夹袄改成韩夕穿的褂子保暖,碎布头拼了门帘,连边角料都搓成麻绳囤着,指尖冻得发紫也不停。

      韩夕劝她歇眼,她总说闲出病来更费钱,头也不抬地穿针引线。

      韩夕空间里好用的现代针倒是在她手上发挥了作用,只是藤箱里的线她觉得太好了都舍不得用,只用自己这边买的麻线。

      就是麻线,她都能把针脚缝得细密如筛子眼,连扣襻都缝得规规整整。

      有时杨村长家的婶子来唠嗑,她就塞两双虎头鞋让杨村长有空的时候捎去市集帮忙卖一下,换得的钱悄悄藏在陶罐里,那是要给儿女们攒的婚嫁钱。

      韩夕见劝不住,也就不管了,自己忙去了。

      天刚亮就和韩有福去水泥工坊,踩着冻硬的土块查看窑炉,冬季烧窑要多添三成炭,窑门得用棉被裹紧,否则水泥粉会结块。

      天气虽然冷了,但是水泥工坊两个大工棚里依旧一派热火朝天,五十多个工人每日忙不不停,都习惯了韩监工身后会带个小丫头。

      -

      (二)冬日工坊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吹得人耳朵生疼,杨明远往手心哈口热气,用冻红的手指敲了敲石磨道:“接着做,每天至少做二十筐,码放时垫上木板,别让潮气浸了。”

      但是营州城那边的护城河修建已经停工了,暂时用不上水泥。另外小单县那边的大河也已经停运了,有水泥粉也难运送过去。

      边上管账的老周忍不住想劝说,可是见杨明远主意已定,只能又把话咽下去。

      杨明远笑了笑,说出打算,“到时候如果护城河那边用不上,就留着给所有煤矿都换上水泥柱子,还有那些路被煤车压得坑坑洼洼,雨天牛车陷进去得七八个人推,晴天车辙里能磕掉马蹄铁。”

      “煤矿支撑好,道路铺好,采煤的效率能更高些,咱家来钱也就会更快。”他补充道。

      他蹲在地上用石灰画粉线,给老周算细账:“营州城要是开春复工,按护城河那段工程量,得要三百多筐。咱自家煤矿的木支柱早该换了,十几个矿洞,每个洞至少换五十根,这就七百多根,又得七百多筐。”

      “一天二十筐,做两个月也就刚刚够用。”他算道。

      老周却忍不住更犯愁了。五十多个工人、五个监工,加上各种材料,一天就要花掉二三十两银子,两个月下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杨明远搓了搓冻僵的耳朵,想起父亲曾在家中说过,护城河停工只是暂时的,让他只管备料,缺人手时连衙役都能去帮忙。

      于是他便去找孟大管家要钱,可孟大管家却说家中的银钱都已经送往营州给大房了。

      他知道父亲爱惜名声,不愿从县衙公账里多拿银子,只好把主意打到母亲的陪嫁上。

      推开檀木柜门,杨夫人攥着鎏金镯子说道:“明远,这可是我的压箱底了!”

      杨明远见母亲有些不舍,刚要开口拒绝,想着大不了先卖一些水泥来回款,没必要动用母亲的压箱底。

      可杨夫人却一把将镯子塞到他手里,说:“你做的是正事,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只要你们兄弟们都好,多少钱都花得值得。”

      杨明远跪在青砖地上,保证道:“等开了春,水泥铺了路,矿上出煤顺当,下月分红我双倍还您。”

      看着儿子郑重承诺,杨夫人望着又空了些的陪嫁箱子,心里却满是欣慰。

      这个曾经最不爱念书、让她操心的三儿子,如今竟能为了正事四处奔波筹钱,这份担当让她觉得,即便再掏空些陪嫁,也都值得了。

      而杨明远有了这笔钱,大手一挥让加紧制作,做出来的都放在库房里囤着。

      水泥工坊内,两个工棚里热气蒸腾,五十多个人在寒冬里忙得热火朝天。两磨一烧的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石磨转动声、柴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寒冬时节,煤矿被冻住,矿工们纷纷放假,许多人都来水泥工坊找活干。

      可工坊容纳有限,无法尽数收下。袁大兵兄弟俩因之前有制作水泥的经验,幸运被留了下来。

      兄弟俩每日天不亮就和隔壁几家赶到工坊,磨粉时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却始终挂着笑,在这难熬的冬日里,终于有了工钱进项,且工钱还比在煤矿上更高。

      不像其他矿工,只能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看着越吃越少的积蓄,发愁一家人的口粮。

      这也是为什么韩夕经常去水泥工坊的原因,她清楚杨三郎铁了心要把这营生做大。

      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忙碌的人群和堆叠的水泥筐,她盘算着多琢磨改良工艺。

      在她看来,水泥工坊若是红火起来,不仅韩家能跟着沾光,村民们有事情做也是大善事。

      更别说村里修路建屋有了便利,县里的基建也能省下不少人力物力,长远来看,这是桩惠及多方的大好事。

      在水泥工坊看完一圈已是午后,韩夕转身又去看盘炕队,韩大庆正领着半大小子们进行最后两家的修缮。

      新盘的火炕正烧得热气腾腾,烟道里飘出干燥的草木灰气息,她伸手摸了摸炕沿,暖意透过指尖传来,心里也跟着熨帖起来。

      而到了傍晚时分,她又必往后坡鸡舍去,陪着韩大祝拌饲料、打扫笼舍。

      兔子棚里新添了稻草窝,之前打来就怀孕的母兔,终于在这天产下三只小兔。

      兄妹俩生怕小兔子挨冻,小心翼翼把整个草窝挪到韩夕房间的炕上,看着粉嘟嘟的小兔蜷在蓬松的干草里睡得香,才算是放下心来。

      夜深人静时,韩夕吹灭油灯躺下,忽听得远处传来冰河开裂的闷响,像是春天在冰层下轻轻叩门。

      她裹紧被子,想着寒冬里埋下的种子,此刻都在泥土里攒着劲儿,只等东风一来,便要破土而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