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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一章 群穿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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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外,秋黄接晚夏,云层扑蓝光。
按理二混子引发的热潮应该正在波及到登闻鼓院,宫墙外应该人群如织、人声鼎沸。其实不是这样的。看似浩浩荡荡的人群,因为群体有意识的沉默,显得这一段皇城角落格外冷清。
毋庸置疑,登闻鼓院,门可罗雀。
在大部队未来之前,这个地方已经不许外人靠近。下令者是当值户部甲字库提举官陆敬,二混子那个远房的远房的远房的亲戚。
敲鼓是很严肃的事,等闲敲不得,一旦敲了就和现代网红一样人尽皆知。有司衙门接到风声,对二混子与陆敬的关系有所耳闻。二混子敢在广庭之下说敲鼓,在他们眼里一定和陆敬有关。所以陆敬在大部队到来之前,下令任何闲人不得靠近登闻鼓院,长安右门外路北全部戒严。二混子连敲鼓也没敲成,就被堵在门外。按理这不符合规矩,但陆敬以亲眷击鼓鸣冤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二混子击鼓。而且这个时候,又来一个人已经敲起了鼓。
“砰砰砰!”沉闷的鼓声压抑在鼓里,似伸冤人心口那团闷气闷在心里。
“二混子,你咋还不去办理手续?”有人怂恿,生怕热闹不翼而飞,“那敲鼓的明明排在你后头,你让他作甚?”
“可不是呢,总讲究个先来后到。”
眼见二混子不动,又有人说:“我们都等着看倪八显本事,露两手让我们学习撒!”
二混子眯着的眼睛张开一条缝,把那个吹捧他的家伙看了看,笑说:“要不你代我进去办理手续?”
“这哪成?是你要敲鼓。”那人赶紧说。
“这哪不成?”二混子一把抓住他,“办手续不要一定我去,我能敲鼓就行。”
那人赶紧隐到人群中不见了。
“老爷,老爷……”家奴第三次跑进登闻鼓院办公室,颇感无可奈何,“倪八公子这会儿就要见您。”
见陆敬这回面色如常朝他挥挥手,那家奴心里替家主骂道:“该死的二混子,又跑来做什么!”“蹭蹭”又回到登闻鼓院门前,摆出官府家奴的派头,“老爷说不见。”完加上一句,“没看到老爷在办公,还跑来骚扰……”
“你说啥?”已经站在登闻鼓院大门前的二混子耳朵很尖,“你再说一遍!”
家奴感觉气氛不对,也发觉自己啰嗦,赶紧赔笑,“哎哟,倪八公子,小的怎么敢说您,您可是老爷的心尖宝贝,给我一百个胆也不敢冲撞您喂……”
“是吗?你以前冲撞我……还少吗……”二混子倪八故意拉长声音,还欲言又止,欲说还怒。
家奴心里一紧,“坏了,我又说错什么……他算我旧账?”继续陪笑,“小的实话说吧,近来登闻鼓院接到几个蹊跷的案子,老爷忙不过来,等闲民事纠纷概不收管。”
刚说完,又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我干嘛要告诉他近来有蹊跷案子——”正担心倪八追问,却见倪八的眼睛瞟着门边的院墙。
院墙有啥好看的?家奴也勾着眼睛望,原来外墙角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晃动。
不会吧?家奴挤眼、摇头,我没梦游吧?那是什么?等闲见不得的,只有军营里的大炮与之相似。开玩笑吧?他觉得自己一定眼花了,大炮会放在皇城边上?一定是某个树干随风摇头而已。
这里倪八也和他想到一起去了,无心和家奴胡扯,只说,“等前面的案子结了我再来。”
家奴很意外,不过,这正好,他赶忙将手里的布囊递给倪八,“公子带回去吃。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倪八孤身提着包裹走到大街上,看热闹的人一直没等到热闹,早显得不耐烦,忽然看到倪八独自走出来,又是一阵追问。
“不是,二混子,你咋雷声大雨点小?我们都是跟着你来的呀。”
“就是啊。不带看热闹还被放鸽子,要不是跟着你,我这会儿早舂好米了。”
“二混子,你一向说到做到,今儿不会耍咱们吧……”
倪八不理他们,只把大手一挥:“本公子今天不敲鼓,过几天再说!”
说完,径直沿着外墙树丛寻找那团黑,看了半天,看破树枝看破空气,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我眼花啦?”倪八想不通,“不对,应该有异常,否则家奴也不会和我一样的感觉……”四周瞧瞧,除了散去的人群其他确实一概具无。
他登觉索然无味,沿着长安右门外大街往羽水方向走。刚拐两个弯来到一家染坊前,看到一个衣服光鲜的胖男娃在逗一条矮腿狗。染坊左边是陆敬的家,所以倪八在熟悉的地盘上遇到稀罕,可不是惊喜万分。
“满京城都没见过这种狗呢。”你瞧眼睛一亮。狗子矮矮胖胖的,耳朵鼻子嘴巴大大的,没有尾巴却不停摇臀晃来晃去,它以为自己有一条尾巴所以拼命摇屁股吧,可是天生秃尾只好想象有个尾巴,没事就摇臀几下好像自己真有尾巴似的。这世上的东西就是没有拥有才是珍贵的,你让一个有尾巴的狗天天没事就摇尾巴,它会吗?
他走上前,“这狗,什么品种?”
男胖娃钳住眉毛用手挠头皮,努力想了想,道:“我娘说,叫、叫……”他叫了半天没叫出一个所以然,向倪八求助,“你给起个名字呗。”
“我问的是什么品种?”
“品种?品种是什么名字?”
倪八断定这娃娃弱智。他巴巴嘴,“娃娃,你这狗是你家新买的?”
“是我娘捡的。”
“捡的?”倪八来兴趣,“你喜欢不?”
“喜欢……也不喜欢……”
“为啥?”
“我娘说这狗没尾巴,不吉利。”
“那你给我呗,我不怕不吉利。”
“不给!”胖男娃忽然不情不愿,“我凭啥给你?”
倪八愣了愣。刚才还傻乎乎的,转眼就成了战斗士,死拽住狗绳、对他一副“看我打不死你”的模样。不给就不给呗,凶啥?我又不会跟你抢,你就比我矮一头,你还穿得比我好,大人才不和小孩计较。
他继续朝前走,边走边下意识朝树上、墙头察看,忽而绕过一条巷子,终于看到那个圆柱子又在墙头闪了闪,他兴冲冲跑近,黑柱子又不见了……
心不甘,亦好奇,继续仰头走了好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才回过神,发觉胖男娃拦腰抱住,“狗,要不要?”
倪八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回去了。也就走一圈的功夫,倪八对那狗不感兴趣了,他满脑子是自己的幻觉,不,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但是自己看到又看不到……
见倪八不搭理他,胖男娃扯他袖管,“白送。”
“你为嘛又不养呢?”倪八好奇,刚才凶巴巴的又是谁呢。
“这狗,是一群怪人的,他们找到我娘,说还狗。我娘受到惊呆,让我把狗还给他们,可是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他们,我娘不敢留狗,让我送人。”
“怪人!”倪来了兴致,“在哪里?”
胖男娃指住背后的墙头,“那里。”
倪八定睛一看,这回有两个男人脑袋在墙后面晃动,但看不见身体,除了那堵墙挡着,他们前面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架在墙上,顶前就是那个圆乎乎的圆柱子。
“大炮?”倪八大惊,“民间有大炮?不可能——一定是什么好玩意儿……”他刚要上前,圆柱子又不见了。
“见鬼!”倪八坐在路边想不通。今天遇见的都是怪事,比如那条狗。狗……,倪八站起来,“对,去看看那狗。”他寻找胖男娃,胖男娃和狗也不见了。
他回到染坊去找,胖男娃和狗也不在门前,地上有两滩泼洒的染料残渣液体沿着石板缝渗到地下,还有一条残渣粉弯弯曲曲一直伸到染坊的小偏门。他百无聊赖沿着残渣粉方向朝小偏门走,走到桂花树下,看到两只猫正围着一堆残渣粉,两猫头贴着地面,两猫屁股撅得老高,两张猫嘴巴还不停咪咪叫,那认真劲儿仿佛在做什么研究。
“金猫!”倪八大喜。恍惚了半天总算清醒,而且被猫的金黄色给弄清醒了。果然是个人是个生物都是见利有精神。
大橘在古代遇到好几个对它垂涎三尺的家伙,加上倪八已经见怪不怪,也练就了分辨安危的本领。
“这不是二混子嘛。”它对熊猫说,“就是他要敲登闻鼓。”
“那他怎么在这犄角旮旯里,不在登闻鼓院?”
“谁知道。哦,当心,他好像对咱俩感兴趣——”大橘朝桂花树靠了靠,万一他来抓我就跳树。熊猫也跟着大橘做好准备。
“这两猫的嘴吧唧吧唧吃什么呢?”倪八看不明白,“也不像吃什么,还像在说话,但是我只听到喵喵叫。”
“猫兄!”二混子亲切地喊。
“喊我吗?”大橘四腿暂停,扯耳朵,“猫兄?这称呼不错。”它顿觉神清气爽,“比叫大橘上档次多了。”
古人很在乎礼仪,什么兄、什么弟听上去多么尊敬。
它掉转屁股,将头朝着二混子。和上次看他不一样,二混子细看长得五官端正、身板轩昂,如不是穿着一身混子服,谁会把他当混子。
“我觉得我们有缘,只可惜才初次见面……”倪八满脸惆怅,对晚来的见面有遗憾,喃喃自语,“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又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什么乱七八糟?”大橘以为自己听错,“他在多愁善感吗?”
“嗨,你两个,是猫吧?是猫我就告诉你们,猫在我朝是最金贵的动物,尤其金色猫。”他收起刚才的神情,又摆出一副混子样。
“我们的皇帝陛下最近在给他的爱宠找相公,你这长相和皇榜上画的差不多。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我可以把你送入皇宫……”
大橘不躲了。原来满大街人对我感兴趣,是为了皇帝的爱宠物色男猫妃呀?!
熊猫听了倪八的话心里却不舒服。为嘛他又是冲着大橘来的呢,我不招人喜欢吗?
它朝倪八走官步。任何时候学会显摆自己,才会有新机会。
“咦!”倪八果然惊喜,“虽然黑白猫不是皇榜上画的模样,但是这官步比府州县学教坊的教练走得还正呐。哎呀,我今天到底怎么了,好像好运全来了!”
“倪八公子!”忽然有人喊,还是那个家奴颠着脚跑过来,“我的公子,总算找到您了!快跟我走,陆大人现在叫您过去……”他一把拉住倪八,没发现旁边的大橘和熊猫,“大人手中的案子太蹊跷,说公子您去了也许有新见解新办法……”
倪八推开他,“别烦我,我还有正事。”
“公子有什么正事?”
“我要抓……”倪八这才发现两猫已经跳上桂花树,其中大橘留给他的背影里还多了尾巴下的一堆白毛。
嗯?不是纯色的金毛啊?倪八微感失望。那算了,还是去看看敬叔叔有啥事。
他跟着家奴回到登闻鼓院。
“倪八……”登闻鼓院办公室,陆敬老爷子一见到倪八,顿时气不打不一处出。你看着小子今天又穿的啥,就没有周正的时候,我苦口婆心的,他总当耳旁风……所以他连训斥的话也懒得说,直接站起身操起戒尺就朝倪八拍过去。
“听说你又去追狗啦?还在我家门前追。是觉得我闲么?”他连拍了九下倪八的屁股,拍的倪八咬牙切齿。
啊,敬叔叔怎么知道的,敢情方才家奴一直跟踪我?这该死的混蛋,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
倪八一副“早料到你会拍我”的样子,手捂着被拍麻木的屁股说:“你拍有个屁用。老子我就爱招惹动物,有本事您不让动物到您家门前。”
“还嘴犟!”陆敬抖着胡须想在他背上再敲几下,不狠不长记性是吧,就知道欺负我对你心慈手软。
还没拍过去,倪八从凳子上站起来,手指陆敬骂:“你除了打我还会做什么?一把年纪也就是个秀才……有能耐你考个进士给我看看……”
“呵,小子,你7岁就在我门下受教,那时睡觉还留着哈喇子,天天尿床、用弹弓打人……要不是你姨母每天给你清理、处理打人纠纷,你走出门就和从猴山里爬出来似的,头发乱蓬蓬、眼屎一坨坨,嘴角常挂着两条口涎干后的白色印迹,往常说不了三句话就能把人熏跑了。邋遢也就罢了,还喜欢没事在街上管闲事,谁看不顺眼用弹弓射谁,你现在倒是改了没啊……”
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每次说的都一样,倪八已经能背出来了。
“后来你过了15岁,也是束发如油,一看就是几个月不洗头。觥筹交错迷人眼。你以为你装痞子就是看破仕途?是你不肯学好罢了。你看上去劣性难改,不代表你聪明哇,底子在那里,怎么学怎么改你就不晓得研究……”
又吧啦吧啦一堆话,不过这段话说得倪八心里美滋滋的。我倪八是什么人,还真只有你最清楚。
“敬叔叔。”他笑咪咪着,“您找我到底为啥事啊?”
陆敬沉默半晌又道:“最要命的是满京城都知道倪八,人们提到第一句话就是‘倪八又打架了?’或‘二混子倪八又管闲事啦?’或‘倪八么……估计又在羽水抓鸟玩’,前面两句别人听了无所谓,后一句一旦出来那可是有好看的……”
“哎呀,敬叔叔,这话您就不要再说了,您就说找我做啥?”
陆敬这才正经起一张脸,问:“倪八,你还敢去抓鸟?”
“为嘛不敢?我抓了又不弄死,只忙乎着给鸟换新家、找吃的,那些鸟见到我,不等抓就飞到我肩上……”
“这是双向奔赴啊,算什么抓……”
“对,是双向奔赴。但是外人看来我就是不务正业。”倪八笑道,“敬叔叔,您说,我这么不上道,您到底找我做啥?”
陆敬不回答他,却悲伤说:“一路风雨三千。我都带着你带了十年,又怎么会不继续带着你。我告诫你,你做的事都有损健康。不管你是官运亨通还是婚姻美满,或学业有成家财万贯,或是穷困潦倒且庸庸碌碌,对于人生都无意义,只有健康是不可逆转,你若病入膏肓,刚才那些人生状态于你又有何意义?所以你要敬畏造物主,所以你对健康应该抱着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怎样保持健康,首先要找一件事做。无论做的好坏,这件事都可以在你一生中发挥作用,比如付出劳动得到报酬,游山玩水得到心情愉悦,专研爱好让自己变得充实。其实人生需要的也就是不贫困、不悲伤、不空虚,只要满足这几样,健康生活才有保障。你看我每天守着登闻鼓,我看的是人间冤屈,所以我想专心做好事,不管真假我尽责便是。”
好吧,仍是教育和引导,还很有哲理。
但他这话没有说醒倪八,却把大橘说醒了。大橘已经和熊猫进入登闻鼓院,并在倪八来之前爬到陆敬办公室的天窗上偷窥偷听,后来觉得看不清听不清,干脆潜上内室大梁趴着。
这陆老爷子还真特别。大橘发觉有意思。可是熊猫不想听想走。
真没上进心!大橘一巴掌把熊猫拍住,并死命按在大梁上不许动。熊猫反抗一下就算了,继续陪大橘做梁上君子。
“我告诉你一件非常搞笑的事。前几天有两人因为争夺墓地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一起跑到登闻鼓院和我评理。我不问他们争的是否符合敲登闻鼓,我只说,你们无论是为谁争论墓地权属,都是无稽之谈。如果是为已故祖上,祖上可否知道你们的孝行?如果是为活着的自己和其他亲朋好友,你觉得你们死后还会知道自己真的被葬在那里?如果是为子孙后代未雨绸缪,他们还不晓得自己命运如何岂会在乎你们今日这番苦心?我说完他们沉默不语。为何?因为他们只争了一口闲气,却没想过为何而争。活着的人总觉得墓地好坏是颜面,却不知这对于躺在墓地里的人毫无意义。”
“见利而动,人之本性。欲望如水,不遏如则如滔天。人之间的往来,大部分的感动、付出和回报都和利益有关,纵然大地如此慷慨如此博爱,占有更多的欲望却是他们不愿放弃的执着。”
大橘听完直点头,很为倪八惋惜。这么好的师傅教导,他怎么就没点长进?
熊猫看着大橘点头,巴巴嘴:“大橘,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洗你个头。就你这笨蛋不懂。”大橘朝熊猫也巴巴嘴,“你要是学点本事,你也能做古代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