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34、第十一章 群穿了！（3）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齐民要术》。”
　　《齐民要术》……二混子读《齐民要术》？
　　大橘觉得有看头。熊猫的四条爪子紧紧抓住梁木，尾巴绕在椽子上，屁股动了动，感觉全身平衡闭目睡觉。
　　“不许睡！”大橘一巴掌扇过去，熊猫屁股吃痛，也想给大橘一巴掌。
　　“下面那个老头是有意思呢，你听听他说怎么做官，要不你白来一趟，我都为你感到吃亏。你说你平时在市政大院里怎么神气，能有几只猫具有你的天赋，你啥也不说啥也不干，只要往那里一站，就官派十足。”
　　“是吗？”熊猫高兴。大橘很少夸它，今天竟然夸它！
　　“我认真听。”熊猫不睡了，哪怕趴在梁上很吃力，也努力趴好，并把眼睛瞪得和大橘一样圆溜溜的。
　　“你学我瞪眼睛干啥？我们猫本就是大圆眼，你瞪得再美我也看不出你到底在不在认真听。”大橘又批评。
　　熊猫站起身转个方向，把背对着大橘。
　　“死胖橘就会装模作样，你不开小差吗？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还不知道。装，就你会装！……嗯，玳瑁和缅因也穿越了，早上看它们在羽水边喝水，这会儿去了哪里？……呃，大黄和警长一定在染坊，这两该死的混蛋竟然抛下我先去染毛了……蓝猫呢？我安排它先洗澡，它去洗了吗？”
　　熊猫胡思乱想，再不胡思乱想它又要憋不住，梁上君子不好当。
　　陆敬听完倪八的读书心得，想这小子怎么还没学会读书，读《齐民要术》最起码会懂土壤耕作、农作物栽培管理技术、农副产品加工和烹饪技术等等，他竟然只喜欢研究植物染料，研究动物矿物化学等与玄学有关的东西。他也想到当今天子迷道之甚，但倪八连个正经的秀才也没考上，平时吊儿郎当，更做不到像自己凭借刻苦钻营从教书匠、府学?训导、国子监绳愆厅监丞转任六部小官，哪怕在户部甲字库管理储藏布匹、颜料，也是在朝廷官谱上挂了名，是个正经的正八品官。
　　“你当自己就是天时地利人和，遇草吃露、遇风能飞、遇水能溉，殊不知人若只会空谈、玄谈、妄谈，只落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竟然不知这益国利民，不朽之术乃是根本，凡能爰及歌谣，皆有可取之处。可惜啊可惜啊……”
　　陆敬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真是恨铁不成钢，又把那张严肃老脸对着倪八，“你再不读四书五经，科举大门天天给你关着。”
　　倪八皱眉，“你几句话说了千遍百遍！”他也把耳朵朝陆敬，“敬叔叔刚才的话，我一字不漏全听在心里，敬叔叔又何必言左右及其他？”
　　“少贫！我说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且记住我刚才的话，不读四书五经，科举大门……”
　　“我自然记住敬叔叔的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哈哈！”倪八饶嘴饶舌，并嘻嘻哈哈，大有嘲笑陆敬的意思。
　　陆敬似乎习惯他的不着调，又说：“商贾之道也讲究守法，根据《大明律》中《户律》规定，钱债、市廛这些市贾约定，并无一项写到‘不符合常理的买卖就可以买卖’。凡是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的人，都要判处绞刑。还有，登闻鼓是随便敲的么？”
　　“《大明律》？”大橘对着右前爪吐了口吐沫，伸进两只耳朵掏了掏，生怕耳朵堵塞没听清，“不是《宋典》吗？是我耳朵不灵吗？”
　　“敬叔叔，我来找你，不也是你派人找我来的么？”
　　“是我叫人找你来。所以我告诉你一些道理。”
　　“好，我已经听到了。此话到此为止。我想和敬叔叔再谈谈《齐民要术》。”倪八存心想逗陆敬，“每次我谈到农桑动物矿石化学，敬叔叔自有一番道理。”
　　陆敬紧闭双唇，须臾又操起那节戒尺，“你还没长进，尽学着言辞不敬、作风散漫！”戒尺又落在倪八屁股上。倪八很奇怪，嘴上不饶人，但一见戒尺就乖乖受刑不再拌嘴。
　　看训诫大橘感觉没劲，俯视太久，脖子酸麻，也就趁间隙当儿抬头朝天扭脖子，顺便瞥瞥熊猫。
　　靠，这家伙真的睡着了。孺子既然如此不可教，那就算了。
　　大橘干脆把头伸出天窗。外面凉风习习，吹来一阵一阵花草香。古代没有工业、汽车污染，只要有风都是干净的风。如果现代空气如此清新，那次陶园镇活动可以简化很多程序，比如郑大同不必陈述与人自然和谐共处理念、动物竞技的宗旨可以更改……
　　大橘吹着风也开始走神，走着，走着，它有点伤感，本来就惆怅不知何时才能与郑樵相见；何时见到卫老太太和陈明明，她们会和我一样对身处的环境做到既来之则安之吗？
　　忽然，屋顶上有个白乎乎的身子窜来窜去，挺忙乎的样子。再仔细一瞧，咦，那不是波斯吗？它忙乎得头都抬不起来，在干什么呢？
　　在干什么，波斯在琉璃瓦上晒老鼠干，已有十多只老鼠尸身整齐地躺在琉璃瓦上，阳光反照的瓦面将那些尸身衬得更暗，而波斯雪白的毛发被风吹得飘逸俊俏，似从天空下凡的仙猫。
　　“美女猫！”大橘赞叹。太美了！不知道熊猫见了会不会心动。但不是每只美女猫都能让每只男猫心动，比如大橘见到如此美的女猫，竟没有半点波澜心思，尤其美女猫正苦哈哈着地晒老鼠干。
　　“它看上去不是没主的猫啊，还要自食其力？老鼠干好晒吗？大热天不发臭才怪！古代也没有冰箱，它这么没常识，可见是个养优处尊的猫。唉，如此认真备干粮，看来它饿很久了，抓到老鼠还不想方设法储存。只可惜了那些老鼠，这天气放在屋顶上只会招苍蝇，如果给郝千帆做实验多好啊……”
　　大橘似乎看到自己在古代的日子，上次能讨到包子全因为它是橘猫，如果它长得像熊猫那样，能不能吃上包子也未可知。这波斯怎么就离开原来的主人家？看它的样子不是被遗弃，反而像自己离家出走要自力更生……
　　屋子里，倪八皮糙肉厚，再被打二十戒尺也不买账。陆敬打完了，且把他拽到一堆卷宗前，按他坐下，自己则紧挨着倪八，开始一页一页逐句逐条讲解案情和律法。
　　大橘听了几个案子觉得索然无味，全是两邻居为抢房基打架斗殴、隔壁老王勾引某家小媳妇引发仇杀、谁家孩童被拐卖亲生父亲竟然闹着分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能送到这里的案件没有一件不出人命，也因出了人命，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会把一些民间案件转到登闻鼓院，让当值的低末官吏参与审查，且刚刚过了“热审”查了几个冤案放了人，却又引起告状的再提诉，所以累死累活的事很多。
　　大橘想走，拍醒熊猫，从天窗上撤离。
　　此时已到黄昏，两猫从天窗上穿过，身影晃荡，屋子里的光线被遮住忽明忽暗。陆敬年纪大眼睛不好使，这会儿也没敢戴眼镜显摆，只把眼镜折叠藏在帽子里，天光有变化他毫无知觉，但倪八眼睛不近视不老花，猫的影子已经被光折射在书桌上，他正翻过一页纸，那暗影就在纸上颤抖，抬头，看到两截猫尾巴，一黄一白。
　　两只？还有黄色的？他按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干什么？”陆敬问。
　　“有猫。”
　　陆敬也很惊喜，“在哪里？”
　　“屋顶上。”
　　倪八打开大门跨出门槛，脸对着门倒退走了七八步，正好和门头上屋檐口的大橘、熊猫脸对脸撞上。
　　“嗨，猫兄！”倪八兴奋地挥手，“你也在这里！”
　　陆敬也跑出来，他不想错过看猫，已经没有顾忌地从帽子里掏出眼镜。
　　“啊，金猫！”他手扶镜框惊赞不已，先前那个老学究样全没了，还和倪八一起对大橘挥手，“猫，你下来，我给你好吃的。”
　　“吆，老头也会利诱我？”大橘在琉璃瓦上止步，尾巴甩了甩，老头还有眼镜，老头不是一般人。“老头喜欢我，也是想把我送到皇宫去吗？看来再有学问的人，都喜欢巴结上司。”
　　熊猫一看，下面两人的架势，这又是歧视我啊！
　　“嗨，那个黑白猫，你不错，你也下来，我也给你好吃的。”
　　倪八一眼认出熊猫，自从上次见过一面，他已经想出新的生财之道，没想到两只猫一起出现，只可惜这橘猫不是纯金色……虽然他有点遗憾，但这只橘猫已经是全京城长得最像布告里画的那个金猫，而每一张布告上画的金猫颜色还是陆敬一张张涂的。
　　其实，今晚大橘就没想离开登闻鼓院，毕竟它无处可去，且今天实在太累，脑子、腿脚使用过繁，必须找个有吃有喝能睡觉的地方，登闻鼓院就是个好地方，但是里面除了一池子水能喝还没发现可吃的。那个傻波斯以为在登闻鼓院屋顶上晒老鼠干没猫看见，如果大橘喜欢吃老鼠肯定给它吃个精光，但大橘不吃老鼠，所以大橘需要有人提供食物。他们这么友好，我就下去给他们摸一下，看看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橘，你要下去？”熊猫大惊。还是人类保持距离比较好，是敌是友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相信的。熊猫到底在外面混过，这方面还是很警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行，大橘，咱们有吃的，屋顶上有很多老鼠干，我还没来得及去叼给你。”
　　大橘已经从屋顶上跳下，“你吃老鼠，我不吃。”
　　熊猫还是止步在屋檐口，眼角忽然飘过一束白影子，它顺着影子追过去，那个白影子就是波斯，它仿佛很害怕被下面的人发现，竟敢从熊猫背后穿过。熊猫登时心猿意马，顾不上大橘，鬼使神差地随着波斯进入登闻鼓院最深处。
　　“猫兄。”倪八顾不上管熊猫，先把这只金猫骗好再说，从兜里掏出一块五香牛肉，“咱们到屋子里去，一起吃晚餐，如何？”他还掏出一壶酒，“可以对酒当歌，感叹一下猫生几何，再啃啃牛肉。”
　　如果在平时，陆敬见到倪八带肉还带酒，一定会训斥，眼前为了吸引猫，倪八如此行径他视若不见，只吩咐说，“今晚你在这里值班，要好好和猫相处。”
　　夜里，值班室内，倪八躺在大橘身边，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它。开始一人一猫都很困，倪八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先呼呼睡去。
　　大橘本有警惕心，见倪八睡着，也很快进入梦乡。它做一个梦，梦到郑樵也来到古代，一见到大橘就怒气冲冲揪住它的两只耳朵，咬牙切齿说：“你这该死的猫，让我一顿好找！”大橘还没来得及喵喵叫，又听到郑樵骂骂咧咧……哎呀！怎么没完没了？大橘梦游，闭上眼睛从箱笼上滚下去，幸好梦里也在翻滚，下意识中双足着地，未伤到半分半毫，打算继续睡下去……
　　“猫兄，我和你说个事。”
　　大橘只好醒来，张开眼睛见倪八神情严肃，这是要和自己说正经事吗？
　　“你吧，太胖。”倪八也看着大橘，这猫神色怎么像个人，一脸深谙世道！管你是不是装的，你影响到我，我就得说你。
　　“你的呼噜声太吵。平时你是独睡么？否则怎没人提醒你。这很影响人，你知道吗？”
　　尼玛！我还以为啥事，就这事啊？谁说我平时独睡，郑樵在家哪一天不是和我同床共枕，郑樵出差我天天和卫老太太一个房间睡，有时陈明明也在卫老太太家，我还挨着她脸盘子睡，谁也没说过我呼噜声大，只有你二混子这样说我！
　　“不是，猫兄——”倪八看出大橘神情变化，这猫居然不高兴，还咧嘴翘胡子想打他。
　　“我的意思，你们猫日常不都喜欢假寐么，要不今晚……你假寐，大白天你不要干活，再补觉怎样？”
　　呵，这猫又换成对我龇牙，嘛意思？倪八觉得刚才说话已经很注意猫的情绪。
　　“不是，猫，你是男的吧，我知道男猫呢半夜全都在外面玩。你怎么不出去？你不出去，你怎么找小娘子？”
　　NND，那是春天猫干的事，现在是夏天，你让我出去找谁去？你是男的你怎么不出去……
　　大橘暗骂，骂着，想起今年春天夹漈山的狸花，当初一见钟情，自有一段露水情缘，后来在陶园镇相遇，也回到橘子林，就在穿越之前更见过面，现在到了古代，怎么觉得与狸花的缘分如此虚无缥缈……
　　“嫌我提的要求不合理？怎么就不合理了？你们猫不都是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抓耗子，怎么到我这里你夜伏昼出啦？”
　　倪八好奇这猫脸色还会阴晴不定，还不如刚才怒气冲冲对着自己，好歹知道它在生气，这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到底在想什么？
　　“老子刚穿越过来，你说老子今晚要不要睡觉？”
　　大橘这会又改成对着倪八恶狠狠地举爪子。你再唧唧歪歪我挠你！
　　倪八被猫挠过。而且是被挠了不许喊痛、不许告状。至于是谁规定他这样做的，当然是挠他的那只猫。当时倪八忍着，凡事都要学着忍是不是？忍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步官运亨通，再忍一步财源滚滚……倪满脑子财源滚滚，凡是追求最终目的都是财源滚滚，倪八对钱财的追求那是一个认真，只是当时和现在还需要继续忍……
　　“好吧。我不说你了，你到隔壁屋子里去睡，总可以吧？”
　　他最后一句近乎恳求。嘿，你说这猫看上去不全身金黄色，怎么我越看越觉得它金贵、越看越有信心，一定是咱们皇帝陛下的爱宠喜欢并为之痴迷的猫！
　　大橘睡不着，干脆起身跳上书桌看那些卷宗。倪八见它一屁股坐在桌子，把尾巴收了收歪到卷宗旁边，两条后腿翘在空中，左前爪撑着上半身保持平衡，右前爪一边沾口水一边翻卷宗纸，还知道用右前爪翻，而那个神情和人一模一样。
　　倪八瞬间失神，这猫——是猫吗？
　　他坐到桌子边，说：“前面还有冤案，总要照顾别人感受，先让登闻鼓院判了再说。我的事呢，不急。”
　　他找话和大橘拉家常，想看看这猫有什么反应。
　　这话挺上道。大橘默默赞许且点点头，果然是不寻常的混子，那个张姑娘如果知道二混子还有这心胸，会又另眼相待？
　　它还会点头？！倪八已经惊讶得自己先呆若木鸡。这猫，是神猫还是妖猫……
　　只翻看几页卷宗，看得大橘的猫头疼。还是太困。大橘跳下桌子，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它已经对这所宅子知道个大概，是回到了古代，只是哪里不对劲……
　　它抖抖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因为它知道凭猫的智商在现代的人群里混很难，而在古代，茹毛饮血的习性到处都是，猫在人类眼里更是一块肉。好在现在这些人别有用心，对它还算客气。
　　它又捋了捋思路，把郑樵平时教的应对外界的本领回忆了一下。它也想到老笋子，那个奇怪的人，不知道他穿越了没有？
　　“打住、打住！”大橘对自己发出命令，“还没弄清楚身在何处，想那些人做什么？”
　　它打量起居室内悬在衣架上的一排排官服。这服饰……不像《清明上河图》的打扮……白天登闻鼓院前有两个值班侍卫讲的话和现代人差不多，并不是书本上那些文言文很难懂。哦，对了，他们身上的服饰有点特别，别的不说就说那红袍子……
　　“宋朝的侍卫穿红吗？”大橘努力从脑子里翻找历史书上的记载。那红袍上的图案，似龙鱼身还带有翅膀以及海岸江崖等图案，是飞鱼吧？飞鱼……飞鱼？飞鱼袍……飞鱼袍……啊？这，好像是明朝锦衣卫的服饰！
　　大橘张开嘴角，露出上颚两根獠牙，胡子耷拉下去，眼角也拉成了三角形，“难道我穿越到了明朝？”
　　大橘想过穿越，和郑樵一起穿越，而不是它独自穿越。
　　大橘想过穿越，和郑樵一起穿越，一起穿越到宋朝。
　　可是，现在——它一只猫，穿越了，也没回到宋朝，而是在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