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3、第一章 请以大橘为重（2）

　　目标很快找到，就是靠近花盆的瘦高博古架上的花瓶。
　　前不久，郑樵背着大橘在古玩市场淘到一只胖脑袋、胖肚皮、细脖子的黄白炉钧釉瓷花瓶，郑樵确信这是个宋代古董，价格自然不菲，不过对郑樵这个腰缠万贯袋子的富二代来说，也只拔了身上一根细汗毛。
　　花瓶颜色和大橘的全身毛色差不多，橘黄里杂矾白，瓶口做了两个波浪型大花瓣，很像大橘耷拉的耳朵，个头与大橘也差不多大小，唯一不同是大橘的脖子仗着胖的优势比瓶脖子粗。用大橘的近视眼来看，花瓶很像站着仰视天空的大橘本尊。
　　花瓶刚放在家里那几天，大橘蹲在博古架底端看了半天，模糊的视线下它一度怀疑这就是自己的瓷像，没瞧见过现在的名人很多主动或被动做个蜡像什么的，往那个什么展馆啊、会所啊一放，人都喜欢来观看、欣赏或指指点点。
　　大橘一度恍惚以为郑樵也给自己做了个蜡像，不，瓷像——这算是郑樵在乎我的表现吗？
　　其实啊，郑樵这个富二代小气得很，他把花瓶拿回家招来几个朋友一顿胡吹后，给花瓶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用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装好，藏在了离大门最远的房间里的书柜的最下角最隐蔽的地方，然后骑上自行车背着大橘去跳蚤市场对着照片花了200块寻了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博古架上。
　　还别说，打开博古架顶上的射灯，再远远观看那花瓶，还真有种遇见真品的惊喜。
　　郑樵警告大橘：“大橘，那个赝品，你知、我知——但，你也不能把它给摔坏啦！”
　　言下之意，大橘曾摔坏过郑樵的东西。这句警告有惩前毖后的意味。
　　大橘的眼珠子瞥瞥郑樵，“哼，你这破玩意儿，我才不稀罕呢。想不通啊，你宁愿买个仿品也不肯为我买点猫零食？我看过胖德耀司吃过的零食，200块可以换超市里一堆那样的零食呐！比你从山沟里买来的小鱼干好吃多了。”
　　大橘可想吃零食了。
　　视频里胖德耀司每天不知吃了多少种零食，估计一天在故宫里游玩的10人中至少有5人会给胖德耀司带好吃的。胖德耀司在无人的地方埋头干零食的时候，总抬起头怯怯地看看周围的动静。
　　“没出息！”每回看到这一段，大橘表示鄙视，“那皇城是什么地方，里面还有人害你不成？来的游客有多少是冲着你来的，你一天一天的吃那么多，还怀疑周围环境对你不友好。真是吃饱了撑着！”
　　大橘嫉妒心泛滥，想象胖德耀司嘴巴里的零食到了自己的舌尖上。唉！这舌尖上的美味也就是个空气。
　　大橘感到沮丧，好几回趁郑樵不注意伸爪子“啪”地关掉视频，结果郑樵一声不响又打开视频。
　　看胖德耀司的视频是郑樵一天中最轻松、愉快的时光。
　　瞅着，尽是伤心！大橘叹气。
　　这是不患寡而不患均的道理：你有我有大家有，皆大欢喜；你有我有大家没有，拉了大部分的仇恨；你有我没有大家也没有，那是准备让世界与你为敌。
　　大橘犯的心病是胖德耀司有零食而它没有。
　　为此，大橘一般不看胖德耀司，除了被郑樵硬拽着看。
　　郑樵看的时候喜欢把大橘抱在腿上，还用白皙的双手揉弄大橘肚子，至于大橘为何愤懑，郑樵并不关心……比如现在，大橘正在考虑怎么报复他，他一无所知。
　　郑樵还在阳台上表演愤青，只不过换了种方式，沉默地望着天上的星星。
　　不知什么时候，白天的阴雨云朵散去了，闪烁的星光与打在花瓶、花盆上的电灯反光有点刺眼。
　　花盆边，大橘脑子转了个飞快，先走到博古架下扭胡子丈量距离，感觉不放心，又抖了抖前爪腕上的胡须围着花盆转了两圈探测，还把眼睛对着周围转一转，思索怎么让花瓶与花盆来个最准确的碰撞。
　　大橘起这个念头，并非偶然。
　　早在今年春天，郑樵开车带它去宋代郑樵的故乡还乔市郊的淘园镇（化名）赶庙会淘宝贝。
　　大橘不是第一次坐车出远门，每回出去它都精神亢奋。
　　车程将近3个小时，3个小时内大橘的眼珠子全对着车窗外，生怕漏看了景色。
　　到了目的地，把车子停好后，郑樵拎猫包带大橘直奔卖古玩的摊位，古玩摊儿旁边是个卖碗碟的。
　　郑樵将古玩摊上所有瓷器看了遍，对其中一只类似元朝藏品的天青色釉钧瓷碗感兴趣。
　　几番询问、试探后，他开始与摊主讨价还价。
　　谁知，旁边卖碗的突然说话了：“他这个碗啊，还不是和我一个破窑里烧出来的！开你价500元，不是抢钱么？”
　　呵，遇到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纯粹找死的！
　　郑樵连忙退几步，将猫袋从背后取下、反手把有透明一面的对着自己的胸脯，这样大橘就不会直面外面的风险。
　　看掐架，大橘可来劲儿了，眼下郑樵却断了它看的机会，它气得喵喵叫，头和屁股来回在包袋里转，最后只能从侧面的网织透气空孔里看到一点儿端倪，加上大橘近视，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网丝遮挡视线，大橘基本无缘亲眼目睹一场浩劫。
　　“嘘！”郑樵伏低脑袋与大橘的前额隔着包袋靠了靠，温和道：“他们有致命的武器，恐怕会有点血腥，你还是老实点——”
　　话还未说完，“砰”的一声响起，只见卖古玩的三五步冲到卖碗的摊儿前，捞起一叠最大的盘子朝碗摊中间一顿猛掷，瞬间被击中的碗子碟子盘子瓢子碎了个面目全非。
　　这卖古玩的经验风富，估计以前做生意没少遇到过对家，所以会使用对方的矛戳对方的盾。哼，反正损失不在我！
　　卖碗的也不是善茬，眼看自己的摊儿遭到损失，也想如法炮制用他的盾折他的矛。
　　“喵呜！”大橘急得大叫。
　　它不能错过机会，这是它被郑樵收养以来第二次赶集，来的还是荒郊野外的村子，平时郑樵为了研究历史没少对它讲乡村风情，对宋朝的庙会颇为了解，想想都是一个祖先留下的习惯，现代人的集市虽然不是宋朝的庙会，但是刻在骨子里的风俗、内涵应该差不多吧。
　　郑樵来逛庙会除了想淘点儿宝贝，还想看一看此庙会还遗留多少宋代风情。
　　机会难得啊。大橘从包袋侧面的网兜里伸出尖锐的指甲。
　　“砰”，卖碗的克服了卖古玩的阻挡、拖着肥硕的身躯钻到古玩摊前，并如法炮制也将古玩摊砸了个面目全非。
　　“我跟你说，这卖古玩的遇到对手了。”
　　郑樵看热闹不嫌少，“我以一个专业历史学家的眼光判断，那个卖碗的是个杀猪出生，那个卖古玩的好像经验风富、身手灵活，也只图个眼疾手快，等屠夫醒悟了，他要倒霉了。”
　　大橘继续抗议，“喵呜！”
　　它这一声很不寻常，是被气急的抗议。
　　郑樵也听出异样，愣了下，终于将包袋反过来抱着，不忘低声嘱咐大橘：“你好好看，可别乱叫！两个打架的人，听不得除了他们之外的声音。”
　　“我听你个鬼！”
　　大橘终于正面看到精彩场面，一双猫眼直勾勾朝两摊主射去。
　　场面进入到白炽化阶段，还未等维持庙会秩序的保安赶过来，两个摊儿已经成了瓷场废墟。
　　旁边的人也不敢劝架，怎么劝啊，地上都是破碎的瓷片，这两人一看都不是好劝的主，没看到他们自己的双脚已经被瓷片画出一道道口子还不消停呢。
　　两摊主儿不用拳头互殴了，改用互扇对方嘴巴子比高低。
　　“喵呜、喵呜！”大橘故意叫。
　　吓得郑樵拉开拉链从包顶伸进一只手，死死悟它的嘴巴。
　　“我让胡说八道！”卖古玩的吼，“没看见我在做生意，你把我的顾客吓跑……”
　　“我哪里胡说啦，我怕说的都是大实话，你的瓷器就是和我一个破窑里烧的——”
　　“要你说！要你说！”
　　“啪”，一个巴掌甩得卖碗的晃了三晃。
　　卖古玩的刚沾到上风，想再甩一巴掌弥补先前的失利，突然脑子一回路想起郑樵，扇巴掌之余、扭头往人群中找。
　　“哎，那个小伙子，你先站住——等我打完了，我便宜卖你花瓶……”
　　他这句话将郑樵喊醒了。
　　他们怎么打起来的？还不是自己想买花瓶打起来的。他们今天损失惨重，别说做生意，待会儿打完了，回头一想，把气撒到我头上……
　　郑樵不敢想，抱着猫包直朝汽车奔去。
　　“哎哎！你跑啥？我还没看够呢。”大橘在包里跳脚。
　　“你别走啊，小伙子，我家里还有很多元朝天青色釉钧瓷花瓶……”
　　“你还想做生意？来，再吃我一拳！”
　　“哎吆喂——”
　　耳边响着声音，连人带包已经钻进汽车里，郑樵气喘吁吁，锁好车门、发动，忘记把大橘从背包里放出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蜿蜒的山道，不知过了多少山路十八弯，只觉得四周静极了，郑樵才想起大橘还在包里。
　　他找个空地，停车。
　　“咋样，你主人机灵吧，跑的快，否则我和你都没有好果子吃。”
　　“机灵个屁！”大橘站在副驾驶上抖身体，“难得出来一趟，遇到热闹，你还胆子小的连猫都不如！”
　　“嗯嗯，大橘，你还别说，我现在这半山腰上，回想刚才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像古代的瓯乐，《诗经》中也曾有‘击缶而歌’。呵，说句不厚道的话，那真是极美的音乐！”
　　大橘又抖了抖尾巴，“虚伪！变态！”
　　它骂完郑樵，自己也虚伪、变态地想：“瓷器碰撞破碎声，确实不是一般的好听……”
　　此刻，瓷器碰撞的声音充斥大橘的脑子，也刚掂量好如果自己跳上博古架顶端、再甩一爪子把花瓶打到花盆上，受伤风险有几何。
　　它圆滚滚的黄眼珠子转了转：“这赝品花瓶的确比地摊儿的瓷碗重多了，与仙人球花盆碰撞会是什么美妙的声音？”
　　它报复郑樵，全无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