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28、第九章 哼哈二将（3）

　　夹漈山下，李霄云篱笆小院的河边，小白终于咬破水老鼠的皮肤，牙齿缝里溢出新鲜血肉，心理上获得满足。
　　猫嘛，总要抓一回老鼠、啃一下老鼠肉，否则此生枉为猫！
　　它歪着脑袋，啃得津津有味。老鼠血沿着嘴角流下来，颜色不是鲜红的，而是紫红色。小白是猫，对颜色没有辨别能力，它不在乎血的颜色是什么，鼠肉味道好不好才是要关心的。
　　“嗯嗯，老鼠肉里的牛磺酸对长身体可有帮助呢！”啃着啃着，它说，“老鼠肉和以前妈妈抓的小老鼠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过相比填饱肚子，我还是选择继续吃下去。”
　　它不会“喵呜”了，满口人话，自己却不觉得异常，连心里有什么活动都带上人的色彩，眼神多变、鼻翼耸动，心思全呈现在毛茸茸的脸上，比如护食，流浪猫和流浪人都会护食，小白护食护得六亲不认，更别说这里没有它的亲人，有亲人也没有多少感情，除非是自己的亲妈——不，如果是猫妈也不会留情，当食物紧张时，亲人也会成为敌人和对手。小白已经三个月大，亲妈离开很久，所以自力更生后的小白护食护得更紧了。
　　它啃了几口，体力逐渐恢复，今天这一天它也够呛的，悄悄在镇中爬到一辆卡车上，原来是满车猫狗去参加竞技比赛。看来都是有主人的动物。小白从开始流浪就特别希望有人类收养它，每时每刻都在物色主人收留自己。现在主人还没物色好，护食的勇气却变大了，啃一口老鼠肉，再对着四周空气哈几下，耀武扬威后发现此地空无一猫，漫山遍野中只有一所篱笆小院，还有一个女孩对着它冥思苦想。
　　郝千帆用手指蘸了一滴它下巴上的老鼠血，“老鼠血颜色变紫红色，会是酚酞所致么？”
　　通常碱性环境下的血液呈现紫红色，可能有酚酞注入。老鼠常通常在实验室里被用做实验，这山谷里怎么会有流淌紫色血液的老鼠？从医学角度来看，曾用作泻药的酚酞，由于其潜在副作用被禁用或限制使用。作为指示剂酚酞可用于化学和生物实验，用于检测溶液的酸碱性，或作为某些化学反应的指示剂，或在教学实验中帮助学生理解酸碱反应和滴定过程。从环境保护角度来看，酚酞可用于评估土壤或水样的酸碱性，如果大量进入水体或土壤对生态系统能造成负面影响，影响水生生物和土壤微生物，农业研究更关注土壤pH、养分和植物生理等指标，通常使用土壤pH计和养分分析仪进行测试，因此在现代生态保护的大环境下，几乎很少有人在大自然中使用酚酞，最怕有动物误食导致中毒……任何化学剂注入血液都是极其危险的，何况是酚酞。
　　本来她跟着剧组看热闹并做点义务工作，顺便计划到几个宠物食品作坊观摩食品研制，没想到却看到这一幕。如果是一般人，不会对老鼠血有太多想法，毕竟野生动物之间的弱肉强食很寻常。
　　而她，却越想越怕。
　　“你还吃啊？”她从小白嘴里抢过老鼠肉，“我现在没有检测仪器，无法准确辨别化学成分，但我可以肯定告诉你，这老鼠肉，不能吃……”
　　小白看郝千帆就像看同类，说：“我知道你是做食品研究的。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我已经吃了，大橘、暹罗、缅因、美短它们也都吃了。”
　　郝千帆愣了愣。
　　“咦，你知道我是研究宠物食品的？”
　　“知道。你是在读研究生，来这里观摩宠物食品作坊研制。”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说的呀。”
　　小白对抢走的老鼠肉不甚上心，打着饱嗝，拉开四肢、弯下脊梁伸一个大懒腰，不等郝千帆问，又解释道：“今天上午在陶园镇，一群人和动物跳舞的时候，你站在马路边对一个矮个子男生说，你想到火线村走访几家宠物食品作坊。”
　　郝千帆又愣了。它居然听懂我说过什么！上午就有一只猫已经变异啦？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她蹲下身子，用手指勾勾小白的胡子。
　　“你别碰我的小雷达！”小白让了让，“我们猫很讨厌人类摸猫胡子。”
　　“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吗？”她重复问。
　　小白白了她一眼，“我说，你不要碰我的小雷达。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听得懂。你没有喵喵叫，你在讲人类的话。你知道吗？”
　　“我一直说人话，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白又白了她一眼，“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就罢了，问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做什么？”
　　郝千帆想，也许真是自己大惊小怪，刚才那些动物也都说着人话……
　　河边的山堆后，蓝猫和缅因踩着长长的草丝大摇大摆走来。
　　“你看见大橘么？”
　　“没有。从进入这片山谷就没看到它。”
　　“它是本次活动的主角，剧组怎么就没有人关注它的行踪？”
　　“谁说它是主角。难道我不是吗？想当初我在猫咖，可是一流的头牌猫。”
　　“嗨，缅因，在猫咖做头牌，你还好意思讲？你知道什么是‘头牌’？”
　　“我们猫和人不一样，猫咖的头牌是指最受欢迎的宠物……”
　　“你拉倒吧。和人类的青楼头牌还不是一个意思。”
　　蓝猫用舌头象征性舔舔自己耳根下的毛发，“无论如何，我宁愿做流浪猫，也不会做讨好人类的头牌猫。”问缅因，“你也不想做猫咖的头牌吧？否则你跑出来干什么。”
　　“对。我要自由，也要衣食无忧。”
　　“你既要又要，天下的好事都会给你吗？”蓝猫用舌头又象征性舔舔前爪上的毛。给自己打扫卫生真麻烦。真不懂猫科动物为什么没事就坐下来舔毛。蓝猫我不舔还不是活得健健康康的，至少我的肚子里没有堵塞毛球让自己难受。
　　蓝猫挺会为自己懒惰找借口，它的借口，听起来也不是没道理，它脏是脏，但它从来没生过病。你看缅因，离开猫咖都将自己整理的干净威风，不过这种威风仍是头牌的威风。
　　“收起你的威风，这山谷子里，不需要头牌，需要的是我这样能自食其力、应对风险的野猫。”蓝猫嘲讽说。
　　缅因抬起粗壮的爪子想拍打蓝猫，刚把爪子尖碰到蓝猫的毛，厌恶地收回去，“真脏！”
　　蓝猫铮铮有词：“我脏，就不会有人喜欢圈养我再控制我的自由，而你，出来流浪还保持干净体面，所以你在外面比我危险多了。”
　　它们吵得很，人类的话一句一句冒出来，如果只听声音还以为是两个人类在说话。郝千帆感到昏昏沉沉，也仿佛有股神秘力量驱使她清醒，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做见证，为此她又不知不觉离开河边走到一家宠物食品作坊前，遇到了阿拉斯加和金毛。
　　阿拉斯加披着厚重毛发正在一棵大树下喘气，本来还有点灵性的眼珠子失去光泽，而身边发疯蹦跳的金毛，正在追逐一束极蓝的光，那束蓝光与白晃晃的太阳光融合，当金毛的爪子触碰到那束蓝光，空气中会弥漫着一股奇怪味道，紧接着，金毛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它的身体也被一股无形力量拉向蓝光中心，金色的毛发闪闪发亮。
　　阿拉斯加仍对金毛的动作熟视无睹，它继续喘气、继续用意志抵抗气喘带来的呼吸不畅，直到作坊里有个人走近它们。
　　那人蹲下身子，从树下的草丛里找出两只狗碗，“饿死鬼呀，居然全吃光了……”他口气鄙夷，眼睛里又漫出一串得意，“果然，这两狗的聪明，都用在吃上了。”
　　他最后一句话激怒了阿拉斯加，它和所有狗一样，对自己的狗碗有着十二分的爱惜，眼前这个人捡起它和金毛刚才吃的碗，竟然随意地扔进旁边的小溪。
　　“我可不想留下什么证据，哪怕这两个碗是作坊里的。”他靠近小溪，伸出一只脚对那两只碗踹了踹，一阵溪流冲下来，狗碗滚入下游的小山塘里，再几个翻滚掉入下方的石块就不见了。
　　没有一只狗愿意做没主人的狗，拥有不拥有狗碗是有没有主人的象征，失去狗碗等于失去主人，哪怕这碗是作坊的，方才它们使用过，就是它们自己的。
　　“你把我的碗，还给我！”阿拉斯加也不喘息了，只对着那人吼。
　　它讲的是人类语言，郝千帆已经见怪不怪，那人却被吓了一大跳，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阿拉斯加，又望了望着金毛。
　　金毛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他这会儿是有一点儿傻，因为两个时辰前它和阿拉斯加误食的狗粮使它头晕、产生幻觉，它兴奋了很久，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兴奋，那束蓝光仍然在吸引着它，它前爪后腿来回拍弄，狗眼里也泛起蓝光，却在每一次危急时刻产生短暂预知能力，因为它傻乎乎的模样举止下正深藏一颗健全的人类的心。
　　“我好像闻到了宠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对，这味道还残留在我的毛发里，我的毛发如此鲜亮……”
　　金毛内心嘀咕。阿拉斯加笨重的身躯绕着它转来转去，刨土，散发出的狗的气息表明阿拉斯加的思维仍保留狗的特质。为什么它除了一身狗皮囊其他全部换成人的思维和行为，而阿拉斯加除了会说人语其他都没有改变？
　　阿拉斯加还在刨土，当刨到半米深，潮湿的泥土里埋着一瓶药剂露出来，瓶盖扣被爪尖戳破，蓝色液体渗入地下——和中午金毛在橘子林里偷吃的化学剂散发着相同的气味。又闻到这个气味，阿拉斯加感觉自己全身虚空，似乎整个身体透明化，低下狗头也能看到自己跳动的心脏，这只是它的感觉，在别人眼里哪怕在金毛眼里它还是一只笨拙的大狗，做着狗性癫狂的动作。
　　“狗碗会去了哪里？”金毛想。虽然有着人类的思维，但还是惦念狗碗。民以食为天。狗惦记吃的，人更惦记，所以对狗碗的执着一点也没变。
　　尽管两狗的举止也很异常，加上之前已经看到动物们说过人话，郝千帆不再惊讶。她朝作坊门口走几步，门口有一个奇怪的摊位，前面摆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品尝最新研制的宠物美食。20元一次。”
　　呃，两个傻狗为了20元，做宠物食品品鉴师？哼，宠物食品品鉴师算不上，是试吃新宠物食品的实验狗还差不多吧。
　　郝千帆摇头。
　　此时，那人已经从惊吓中醒来，抬脚试着朝金毛靠近，想看清楚这只狗的模样。
　　“会说人话的……一只狗？”他的双手紧紧扯着身上的白大褂，那是专门从事食品研究人员特有的服饰，外形和医生的服饰差不多。
　　“老板只让我找狗来试吃新产品，这两个家伙是自己跑过来的，可怪不得我……”他继续为自己开脱。
　　遇到异常每个人内心都会生出恐惧，如果不好的现象牵涉到自己，第一个反应是找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其实他仅仅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往年新宠物粮研发出来，都会有一些动物被主人牵过来试吃，有村民为了占便宜不顾自己猫狗死活也送来试吃，既免费还能拿到试吃费。今年也不例外，他惯常在作坊门口挂上招募牌，那些村民还没带着自己的宠物来，这两个狗就来了。
　　开始两狗没叫，并肩走来像经过特别训练，它们突然看到招募牌，很兴奋，狗头狗脑地围着招募牌看了半天，用鼻子死命嗅上面残留的食品香气。他想，只要看动物试吃后有没有不良反应，比如拉肚子、呕吐，至于是否有毒前期已经有老鼠、兔子代劳了。今年没看到老鼠和兔子吃完后有死亡现象，他就把那些老鼠和兔子放归野外，没想到自己找上门的两只狗居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人话！
　　是因为吃了新产品所致？
　　他不敢想象。作为研制食品的专业人员，对化学剂引起植物变异通常会有预期，但是能让动物说人话，这是好的变异、还是特异功能的发挥？
　　他又有点慌张。到处听到关于世界本来奇妙的话题，奇妙中又是那样神秘莫测。这两狗的异常，一定是食品里的化学剂引发了身体反应。在大自然中一些重金属如汞、铅、镉等，如果在动物体内积累，干扰细胞的正常代谢和生理功能，导致基因突变或染色体畸变，也会引起变异。还有，有机农药也会影响动物的内分泌系统、神经系统等，可能导致动物出现形态、行为等方面的变异……比如眩晕、感官变化，或者，再进入时空漩涡……
　　郝千帆自言自语，“呃，这些动物，所有的爱好憎恶，全用人类语言表达出来——它们已经不是动物了！”
　　她开始用自己的所学专业和了解到的知识想象。穿越是通过某种方式跨越时间或空间的界限，是现代都市与远古蛮荒交织的双重时空，通过神秘的时空裂缝连接，让穿越主进入一个新奇的世界——但是，目前尚未发现能够打破时间和空间常规限制的可行方法，也没有确凿的科学证据证明穿越的存在。
　　猫言咪语、狗叫犬吠都成了人语人言，为什么会这样？她又想起老鼠变紫的血液……在此之前，它们只会猫语、狗语……看来所有的生物的确在这片山谷里经历一场变异，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深陷其中，离开了现在的世界，而这片山谷已经进入到一个新的平行世界，而她作为人类只是其中一个看客——那种只能看不能做任何事的看客。
　　其他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正在对身处的环境质疑？
　　她感到懊恼，又觉得迷茫。这里远离剧组拍摄现场，所有人在嗨皮的光景里逐渐疲倦，毕竟动物的精力有限，一个上午的疯狂，一个中午的废寝忘食，轮到现在太阳偏西，热辣辣的微风中全是废弛的气息。而她远离那片山谷、橘子林，来到火线村的宠物食品作坊，还是穿越的时空将她带过来，特殊物质引导她走来，她这个看客不必拓展视野，只要挪一挪步，新的一幕惊奇马上迎眉而生。
　　她下意识又朝四周眺望，黄河矮小的身影进入眼帘。郝千帆怔了怔。难道他也穿越过来了？
　　当他走近自己，她问：“你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咱们好歹也是校友、同学。”黄河颇为真诚，“你刚才告诉我，这周围很异常。我怕你转眼穿越了，我再也看不到你。”
　　“穿越？”郝千帆笑了，“怎么会？”她觉得自己说得也没力气，“怎么会穿越……”
　　“如今是ai时代，人工智能将要代替很多行业，并快速发展渗透到各个领域，信息科技能如此神奇，世间万物存在本就是奇迹，穿越到另外的平行世界，怎么没有可能。”
　　黄河以专研信息智能为傲，“我和你来到这里，最初都是做名志愿者，拓宽视野和增加能力，但是只有半天，我们仿佛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他又有点莫名其妙，“奇怪的是，这个世界并不脱离我们现有的生存环境。所以我们还在现代，没有进入所谓的平行世界。”
　　郝千帆不喜欢穿越，听到他的话有点安慰，但她确信他们都穿越了，尽管她不知道穿越到了那里，也许是未来一个更信息化智能化的世界，她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动物们会说人话？弥留在橘子林的化学元素是什么？一定不是酚酞，也许有酚酞起作用，要不老鼠血不会是紫红色的，但肯定是一种新元素，她没见识过的元素。
　　橘子林外，李霄云独自一人徘徊在小院子的篱笆墙边，此时月华如晦，周围静悄悄的，日月交替后的小院墙壁上还有现代世界的投影，后悔与愤怒正在交织在他心中，懊恼着举棋不定。
　　当月华变得最清亮时，一辆汽车缓缓驶来，彭光耀走下车。这一次下车他失去在村民中的那种风度翩翩，先用脚尖掂量一下车门口的土地，迟疑一会儿才闪身下来。
　　“李教授！”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平时李霄云看上去文质彬彬，没想到电话里发起火来如此暴烈，他已经预知此刻即将面临着什么，并做好了心理建设。
　　“砰！”一个沉重的木墩子从彭光耀头顶飞过，砸在汽车上，豪车顶瞬间砸出一个坑。
　　“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往我的橘子林偷放化学剂？”
　　彭光耀眼睛盯着橘子林铁丝门前的“大橘大利”那副招牌，心里几番辗转，笑着说：“李教授，咱们之间有合作，而且是还乔市农研所为我们牵线搭桥，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咱们的有机肥培育做实验，比如用酚酞作土壤改良、对农作物抗害虫和病原体，这也是我和您一起商议后做的。这不算偷偷投放吧。”
　　彭光耀正儿八经说，对于自己被指责不怒不火，说完这段话，很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
　　李霄云嘴笨，彭光耀这么说，他一时也不知怎么再对他发脾气，舌头转了几个弯，最后说，“今天中午，我家附近的猫狗声音变了，又才过了几个时辰，它们都会说起人话……”
　　“什么、什么？停——李教授，你刚才说什么，猫狗会说人话？”彭光耀不惊且喜，“是真的吗？猫狗会说人话？”
　　“哼！看来真是你做的手脚。”李霄云冷笑，“我说呢。无利不起早。你跑到火线村献殷勤，原来是为了方便来这里做实验。”
　　“李教授，你真误会了。我奇怪为什么猫狗会说人话，你我都知道我们所做的只为农作物研究，和动物变异根本不搭边。”
　　“胡说！如果动物误食什么化学剂呢？”李霄云气得有气无力，“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咱们的研究影响了动物，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了。最让我伤心的是，我的狸花不见了……从早上到现在，它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