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12、第四章 谁还不是个宝宝（2）

　　“你是只爱学习的猫！”卫老太太赞道，“我看到你按自动窗户，很熟练嘛。小郑教你的？”
　　“喵呜！”
　　“嗯嗯，一定是小郑教的。小郑现在很有耐心嘛。一看你的皮毛就知道平时你被打理得好，也是小郑为你梳理？想想小郑刚上大学那会儿，凡事风风火火的，读书也风风火火的，没有现在稳重。现在他又想参与什么考古项目，找过我几次，我还担心他急性子，谁知他挺晓得的，考古嘛，不能急。老祖宗的东西埋在地下上百年上千年，可经不得折腾。考古得有耐心，每一步得做好充分准备。哎呀，说到耐心，小郑找对象也太有耐心了，怎么到现在还单身……”
　　卫老太太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大橘趴在她的大腿上听她说话。
　　卫老太太前面的话像说给学生听的，但事事关于郑樵，尽捡大橘爱听的说，没想到说到最后大橘不耐烦。
　　敢情这老太太也想给郑樵介绍对象？
　　它低头靠着卫老太太的手面蹭了蹭。
　　你说些本猫爱听的！
　　谁知，卫老太太不说话，拿起手边的芭蕉扇摇晃。
　　今天天空有云层，太阳不火辣，但到底是下午，6月的热气也够呛的。
　　“我过会儿去菜场，你要不跟着？”
　　“小郑告诉我，你爱吃小鱼干，而且天天吃。我想着鱼干多干啊。晚上还是做水煮鱼喂你吧。”
　　大橘提不上劲。不是猫零食啊？
　　她歪头看它，“你不高兴，吃腻了么——我煮鸡脯呢？”
　　大橘伸脖子凑近老太太的鬓发搓了搓，弄得老太太脖子痒酥酥的。
　　“哈哈！咱们一会儿出门买鸡脯。”
　　这回大橘将鼻子凑上老太太的面颊，用胡须擦她的脸。
　　卫老太太笑呵呵，“哎呀喂，瞧你的讨喜样……”
　　这一根根小雷达碰到老太太的皮肤，犹如猫进入一个敏感的地带触摸未知世界，让大橘对老太太这个生物产生探索欲望——老太太也是考古学教授，过去经常和古建筑打交道，她会和郑樵一样想到“穿越”吗？现在的网络文学里，动不动某个人进入一块废墟，废墟上一张画像吸引他，然后是各种假设……假设着假设着，自己灵魂飞向未知开始奇幻之旅……
　　郑樵这次出差，为了也是考古项目，似乎还有个议题关于穿越，是玄学的范畴，他比较喜欢《老子》中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句话，说自汉末起至宋朝中叶，人们都在研究幽深玄远这个奇幻有趣且不现实的现象。天地万物规律之于“道”，“道”又何来？本来人的存在就很奇妙，难道不可以对未知世界进一步探索吗？
　　大橘每次听到郑樵说起这些，总有脱离现实的虚空……其实，它知道那都是一些人好奇心所致，也像它这个猫闲得蛋疼所致，要不它怎么会被人影响？比如很多人看到猫的眼睛，只会想到透明的眼睛里究竟能看到什么？却不会想到猫普遍是近视眼，美丽的眼珠子下是浑浊世界。人只好奇猫眼睛里的世界会不会猫眼珠子一样美丽，却不会想到猫的眼珠子是短板，但是猫又有人没有的超级听力和嗅觉，人为什么不去探索原因？因为他们感知不到猫的听觉和嗅觉。所有的探索都是在看到或感知的基础上。大橘被郑樵影响并感知，所以它也受郑樵的影响和感知。
　　人们也常说，新奇的想象可以缓解孤独，虚幻如酒渗入体内会激发热爱的情感——于是人类通过文学、动漫、影视发挥自己的想象，如果再和古老物件相遇，似乎这种新奇更吸引人。世界也许是多维世界，平行宇宙可能真实存在……不过，上至千年前的学术大家还有“三玄”之说，直到今天玄学并没有消失，哪怕后来人们认为谶纬神学的怪诞、两汉经学的繁琐，以及三纲五常不靠谱，唯物主义成为主流，现世还是可见的物质让人觉得可靠，也让大橘这个猫觉得可靠。
　　可是，郑樵这家伙怎么老想去研究“穿越”？也许和我一样，总要有个爱好吧，研究玄幻是郑樵的爱好，整天想着零食是大橘的爱好。
　　妈呀，真玄乎呢！老想“穿越”干什么？人们也会说，经常想着一件事，想着想着就成真。人常说的话应该不假。
　　在大橘这个猫奇特的脑子里，想象真的可以变成现实，比如它想象有个姑娘会给零食吃，不久陈明明出现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是郑樵爱好探索的习惯影响了它。反正人再高深的玄学，到了它这里都和吃挂上钩。猫呗，就是馋猫，像大橘这样通晓人性的很少。
　　大橘甩甩头，想把胡思乱想甩掉。自从发现郑樵喜欢看玄书以来，它也变得玄幻了……历史教授的脑袋里不能脱离久远故事的堆砌，否则他如何讲授历史？兴趣和需要注定郑樵必须经常捧起那些玄书研究，它这个猫又不是历史教授，何必深陷其中？
　　这是卫老太太第一次在楼下与大橘互动，又在露天里说了几箩筐话，且发出一阵阵笑声，很快楼上几个窗户打开，三五个黑脑袋伸出来。
　　呃，这古怪老太太，和一只猫相处倒是融洽，和人相处怎就那样别扭？这老太太这一个礼拜怎么打扮像个真老太太啦，以前都是花花绿绿的少女装示人，搞得我们都不认识她……
　　楼上的老头老太各自嘀咕。反正闲得没劲，卫老太太一改常态爱说爱笑，还光天化日在楼下说说笑笑。可不是件稀罕事！
　　到4：30，卫老太太回屋换了件更寻常的外出服，一头半长的银发散开凌乱地垂在双肩间。她从厨房里找出购物袋和猫背包，返回院子蹲下身子打开背包，“进来吧！”
　　大橘不肯进去。
　　“你不要啊？行，咱们走过去。”
　　她将背包放回阳台，打开院门。
　　大橘没从院门出去，沿着院墙内的花坛边跳上假山，再从假山上跳上院墙，尾巴一甩跳到院墙外。
　　“呵，这翻墙过院的本领……”卫老太太的笑声从院墙外传开。
　　楼上那些看客已经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有毛病——难道自己又老了，视觉和听觉差了？很在乎形象的卫老太太今天怎么素面朝天就出门啦？
　　菜场与同园里小区隔一条马路，十几年前和同园里小区同时建造，开始属于还乔大学家属区菜场不对外开放，近两年也对外开放了，毕竟菜场要做生意，教师的子女成家后搬走很多，现在同园里小区还有房子卖给学校外的人，好在这在大学范围内，想买进来的人要么是新进的老师，要么是有点文化的人，总体来说这的人比较单纯。
　　大橘也曾随郑樵来过几次菜场，第一次是装在猫背包里，第二次就下地自己跟着郑樵逛，所以对这里的路线和摊主们很熟悉。
　　今天它跟着卫老太太亦步亦趋，一会儿还跑在前头，回头一看老太太没跟上，捡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等。一些商贩觉得奇怪，不免问了卫老太太几句，生怕大橘被人拐走了。
　　商贩问话很直接，卫老太太难得的满面春风的脸转眼阴云密布。
　　“你看我像猫贩子吗？”
　　“那……为什么大橘跟着你？”
　　“它愿意跟着我，有错吗？”
　　“最近有猫贩子，用一种药迷得猫只会跟他们走……”
　　“那是猫贩子，不是我。”
　　“……谁知道你是不是猫贩子。反正大橘不能被人拐走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猫贩子！”
　　“那你证明你不是……”
　　“无理取闹……”
　　卫老太太很激动，紧握拳头，“这是还乔大学，高等学府，你们说我是猫贩子……岂有此理！”
　　9栋甲单元的退休黄教授与老伴也过来买菜，正好看到商贩和卫老太太吵架，听明白为什么后黄教授把摊主拉到旁边，“她是我们大学的卫教授。你们不能瞎说！”
　　几个摊主愣了一下，还乔大学的老师他们几乎都认识，尤其退休的老师经常来这里逛，这位怎么从来没见过？
　　黄教授的老伴低声对黄教授说：“卫老师今天没有打扮得像少女，所以他们不认识……”
　　黄教授等卫老太太领大橘走了，才对摊主们解释，“这卫教授一般出门爱打扮成少女，今天素面朝天，所以你们不认识。”
　　“她平时都穿什么啊？”
　　“穿什么……穿年轻姑娘穿的衣裳和鞋子呗，还会带很时髦的假发、假睫毛、假指甲、假鼻子……”黄教授的老伴伸手挠自己额前的发丝，“她很在意自己的外形，也很少出门，平时一个星期也就买一次菜吧，每次出来都会装扮，比从前上讲台还在意形象呢。从前在讲台上么，她衣着和今天的差不多，至于她戴上假睫毛、假指甲、假鼻子后，我觉得像格林童话里的巫婆……”
　　“你扯那么多干嘛？这事就别说了……”黄教授提醒老伴，对摊主们说，“大橘跟着她很安全，你们不要担心啦。”
　　这里大橘和卫老太太已经进入最密集的商户门前，又被几个熟人招呼上了。
　　“大橘，逛街啊？”
　　“大橘，来，吃条鱼！”
　　鱼！大橘是不会在外面吃鱼的，家里还没吃够吗？
　　“大橘，怎么每次给你鱼，你都不吃……”一个水产店老板不可思议，“我养的猫天天吃鱼。”
　　这几个商贩对出来逛的大橘并无安全上的考虑，反而有种遇到熟人的欢喜。
　　这让刚刚气咻咻的卫老太太松了口气，总算遇到几个正常人。其实不是她遇上正常人，而是这里几个商贩早认识她，他们不敢怠慢。
　　还一个小饭店老板也走出来，拦住大橘，“来我家吃鸡腿吧。”
　　鸡腿！
　　是不是陈明明说的那家卤肉店？
　　大橘停下脚步，也不管卫老太太催它走。
　　“呵，原来爱吃鸡腿呀。”鱼摊主感到很失落，郑教授家的猫就是奇怪，为嘛每次见到他躲得远远的，难道我身上鱼腥味重？可是猫不是都爱吃鱼吗？
　　小饭店老板笑眯眯拿筷子从菜盆里夹出一根大鸡腿，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碗放在地上，把鸡腿放入碗里。
　　大橘走近碗，不吃。
　　“不喜欢在地上吃？” 小饭店老板想了想，笑了，“来，我给你找张桌子。”
　　小饭店里的人都把目光对着大橘。
　　“这猫，有鸡腿吃，还要上桌子？”
　　“这不是和人一样的待遇！”
　　“真是人不如猫！你看老板给我的鸡腿，明显比给猫的小一圈……”
　　“老板，这猫吃饭付钱吗？”有个中年人望着一旁等候的卫老太太，故意问。
　　老太太正在焦急，她觉得晚市的菜已经不新鲜，如果再去晚了更不新鲜了，她打算先买菜，如果大橘想要玩可以陪它玩一会儿。这不，菜还没买，大橘就吃上了。
　　那中年人看出老太太的不耐烦，对小饭店老板开玩笑，“小心猫吃饭不给钱。”说着，又望向卫老太太。
　　这是什么话？卫老太太撇撇嘴，她才不小气的人。
　　小饭店老板觑老太太一眼，对中年人笑道，“我免费喂猫，和卫老师没关系。”
　　那中年人一听老板认识老太太，觉得玩笑开得没趣赶紧走了。
　　这里，大橘一口一口嚼鸡腿分外香，但吃得再快也赶不上老太太想要的速度。
　　“要不，卫老师先把它放我这里，我看着，您买好菜再领它？”
　　小饭店老板发现又有人进来吃饭，因为大橘在，立刻想起招财猫。只可惜自家也养了猫，那猫一天到晚趴在饭店门前的小椅子上睡觉，一副恹恹的模样，客人来了对自家的猫不感兴趣，大橘来了生意立即好起来。
　　卫老太太想了想对大橘说，“你在这里慢慢吃，我买好菜来接你。”
　　卫老太太一走，大橘吃鸡腿的速度慢下了，它知道自己被小饭店老板留下来的目的，怎么说为了这根鸡腿也要为小饭店招揽客人吧。
　　吃完鸡腿，把剩下的骨头叼到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回到刚才吃鸡腿的桌子上，蹲下，抬起笔直的猫脑袋。
　　帮店老板招揽生意这个活，大橘只要被指点一下就懂了。
　　远远有一群人朝小饭店走来，它站起来，伸爪子玩弄摆在小饭店门边上的稻穗摆饰，它就是瞎玩玩，只是比一般的猫玩得有分寸，它会把稻穗从大瓶子里抽出来，然后一根根叼着整齐放在桌子上。
　　它这一连串的动作非常娴熟。
　　那群人已经走过来了。
　　“这猫，玩啥呢？”
　　“玩麦穗啊。好玩！它会抽出来整齐放着，还会麦穗放一头、麦秆放一头！”
　　“吆，它挺特别的……”
　　“妈妈，我要那只猫。”
　　“不许要！养猫很麻烦……”妈妈口气坚决。
　　爸爸却和妈妈唱反调：“是个不寻常的猫子！我看了也喜欢，要不，我们就给孩子养它呗。”
　　“不行！猫这动物，看看看着温顺……养是不行的——”妈妈口气更严肃。
　　“哇！”小朋友立马哭。
　　爸爸安慰，“哦，宝宝不哭，爸爸以后给你养一只。”
　　“你还答应他啊，我说不许养就不许养！”
　　小朋友撇嘴，眼泪在眼眶里转，“……”
　　爸爸继续安慰，“哎呀，谁还不是个宝宝啊。咱们就是宝宝呢——不哭，以后一定养……”
　　“我看这只猫也觉得有趣。爸爸说话一言九鼎，以后要给孩子养只哦。”一个老爷爷附和。
　　妈妈不说话了。
　　大橘看到那对父子的四只眼睛都放出惊喜的光芒，把妈妈刚才尖锐的眼神压下去。
　　大橘将一根麦穗朝空中扔，又用另外一只爪子接住，稳稳当当与躺着的麦穗放在一起。
　　“不得了，还会玩杂技啊！”
　　“嘻嘻，真是只好猫！”
　　“这店的老板挺有品位。饭店小归小，布置的很有格调。你看，黄色的麦穗和这只猫的皮毛颜色，都搭呀！”
　　“咦，好玩！我们正好打算吃晚饭，干脆就在这里吃吧，还能撸猫。”
　　有人上前拍大橘的屁股，或拉拉它的耳朵。
　　哼，老子很不喜欢被人摸！
　　大橘让了让。
　　想起刚才吃进肚子的鸡腿，把跟着郑樵这些年学会的人情世故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郑樵说，欠人家的都要还的，否则就没有下一次了。
　　哼，谁还不是个宝宝啊，我也是个宝宝好吧，郑樵的宝宝。谁要干这没尊严的工作！
　　可是，它怎么着也要忍着。因为欠人的必须还。
　　继续抽麦穗，麦穗放一头、麦秆放一头……非常齐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小饭店老板喜出望外，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大橘的站立姿势，本来全身金黄色，杂着少许白毛很显眼的样子，那桌上是黑漆刷的，稻穗又是金黄色，黑金色搭配一下子把小饭店的整体外观提上档次，加上小饭店里外整理干净，且到了5点后下班时间，路过的人对小饭店前的猫好奇，当然都有喜欢猫的成分在，所以只几分钟又有10来个客人进来吃饭。
　　小饭店老板忙坏了，连老板娘也忙得飞起来，炒菜的炒菜、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一道道热腾腾的菜上桌，一袋袋餐余垃圾被扔出去，一拨人又一拨人来来去去……老板夫妇根本顾不上大橘。
　　眼看着小饭店人满为患，再来客人会坐不下，大橘停止抽麦穗。
　　再抽下去，小饭店会被人挤破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