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11、第四章 谁还不是个宝宝（1）

　　郑樵不在家，大橘少了胖德耀司视频的干扰也少了怨气，想方设法找乐子玩。
　　第一天天不亮醒来，它先在客厅、餐厅、卧室翻个头，还把郑樵给它划定的禁区走了一遍。这些禁区很多是郑樵的座椅和漂亮的墙壁贴画，座椅是真皮做的，墙壁贴画是精美的墙布做的，都是一些猫爪子抓了容易破的物件。
　　就这些，还不让我碰？
　　就这些本猫还不稀罕呢！和外面的草皮、树皮比，抓真皮和墙布怎么抓都不过瘾，而且缺少天然的植物香气。
　　尽管大橘心里这么想，伸爪子时还很小心翼翼，也只敢用前爪尖碰碰，生怕划破或勾丝。
　　玩累了，它在客厅中央仰面朝天，四肢齐刷刷向上竖，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
　　嗯，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由真好哇！
　　等家里全部巡逻完了，它跑进书房跳上椅子、书桌，趴在窗前伸爪按窗框下面的按扭，纱窗自动打开，再按一下按钮，玻璃窗自动打开，然后闪身出去，走了几步回头，用力关好玻璃窗，“登登登”下楼开始上午的户外活动。
　　郑樵的家现在还乔大学家属大院同园里小区，是大学最早的家属小区，都是9层的小高层楼房，具体位置在9栋乙单元203室。这是郑家早年置办的房产，面积108平，当时郑樵父母是看中还乔市的风水，觉得还乔大学位置优越，所以买了这所房子，没想到郑樵有一天来这里读书并留校做老师。
　　其实人的生活轨迹总会在自己预设和渴望的方向发展。郑樵上中学时曾来这所房子住过一段时间。人往往喜欢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来还乔市定居老早就在他心里计划了。
　　还乔大学的历史学、古生物学、生物学、考古学、动物学、农学等专业非常出名，这些专业都是郑樵喜欢的，于是郑樵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并留下任教。当这个结果传达郑樵父母耳里，他们恼火并无奈，也对此不再言说半句。后来郑樵购买了朝歌苑房子，他们更不说什么了。
　　关于郑樵置办家业的历史，大橘毫无兴趣，只觉得还乔市的同园里小区老旧是老旧，但里面的乐趣远远大于外面，甚至比还乔大学校园里还好玩。为什么？因为同园里小区是居民区，更是植物园和动物园。里面退休的老教师们大多数喜欢种植植物和饲养动物，区别只在于家养和散养。像大橘这样的猫土猫有很多，更别提狗、豚鼠、鹦鹉这些比较受欢迎的宠物了。这也与还乔大学的专业设定有关，比如说动物学、生物学、农学的研究都离不开动物和植物，退休老教授们闲来无事养植物动物也在情理中。
　　这些退休老教授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宠物是女娲撒给人类的糖果”。这话听上去是不是有点文化，也感觉特别甜蜜？女娲不光补了天，捏出了很多泥动物放在大自然里犹如糖块落在人堆中。女娲又从荷塘边掘团黄泥掺水在手里揉出第一个人类娃娃，并摘采青草做成了娃娃头发。退休老教授们又说“万物为我所研究，比如这些泥巴和青草”。反正这辈子都和动植物打交道，现在继续打交道算是“旧情难却”。这就是还乔大学的风格、同园里小区的底蕴。
　　好吧，有这个情怀不错！情怀会被传染的。
　　其他不说，就说住在郑樵家1楼的卫明亮，那个郑樵委托照顾大橘老太太，今年67岁，因为之前老两口从事考古工作，经常出差，想生孩子一直没有生出来，所以没有后代。老伴5年前去世，独居后的卫老太太脾气还那样古怪，但是她也有着还乔大学的情怀，散养了很多动物。
　　老伴在世时，老俩口收养猫狗放在院子里，狗被收养后通常不肯跨出院子，每天由老两口带出去遛弯儿。猫就让它们自由出入，毕竟猫会跳院墙、爬树，看也看不住。
　　现在卫老太太寡居，因为照顾不过来，收养的猫狗少了，加上每年都有猫狗死去，到今年没有一只是她散养的，只有些野猫会来家里要吃的，吃完它们就走了。她无聊了很多天，郑樵请她照顾大橘可以说找对了时候。
　　今天开始，卫老太太的生活计划多了个环节，到下午3点，她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郑樵家的书房窗户。
　　“大橘！”
　　卫老太太以前业余练过美声，这喊声也带着一股动听的美声腔。
　　大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原来如此悦耳。
　　这可真带劲！
　　已经回家吃完午饭躺在阳台上休息的大橘，听到声音迅速奔入书房打开窗户，当它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楼下老太太的脸上挂起两团灿烂的菊花。
　　“下来！”她热情招手。
　　本来一个上午逛得够累的，但大橘吃饭休息后全身又有使不完的力气，且那个叫声很特别，老太太还打算陪它玩，它求之不得。
　　老太太散养猫一般只给吃喝不让猫住在家里，所以那些野猫多数在她喂时才对她有点儿亲近。这些猫在外面流浪时间长，见到的人要么对它们很冷漠、要么追赶着打，也有喂饭的，往往是一时兴起，有了这一顿就没下一顿，只有遇到卫老太太才得到长期饭票，但从小接触到的人和事并没有养成它们遇到好心人就产生亲近的心理，所以它们对卫老太太更多是依赖而不是信任。它们很少愿意让她抱，她也不太喜欢抱那些猫，如果有猫要蹭她或闻她，她也不反感，毕竟她真的很无聊。
　　其实她很喜欢猫，很想拥有一只能每天对自己撒娇、讨好的猫，但是养了几年都没有一只满足她的需求。一个人肯喂饭不一定就是喜欢猫，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找个事做打发寂寞，这和喜欢是两回事，猫的经历很多时候和人一样，不同的是猫一般懂得进退自如。
　　所以懂得进退自如的猫，让卫老太太感觉失望，好在她是知识分子，以前又做考古工作，到一个遗址或墓地总能看到上千年前死去的人的遗骸，在她眼里生命的终点就是一堆白骨，如果幸运千百年后转化成石油还有再利用价值、或成为遗骸供养在博物馆里发挥让现代人忆苦思甜的情绪价值，如果不幸运只有烂在泥土下无人问津。
　　在她工作生涯中，可以说渡尽了他人的生死，也悟清楚世界上万物的本质，和对迎来送往的人事并不报太大希望，你热情她也会热情，你冷漠她也会冷漠，至于结果全都交给时间。
　　卫老太太时间观念非常强，自从看管大橘，发现自己对这只猫有种特别的感情，大橘又表现出对她亲近，而且大橘在第一天的下午3点准时出现在窗台上“喵呜”回应她的呼唤，可见是个懂事、机灵的猫……
　　本来这栋楼住户不少，大多数是还乔大学的老师住着。近几年房屋老了，一些年轻人搬走，整个一栋9层的小高层楼也就剩下7、8户人家，且多数是老人，通常老人的午休时间短，而且睡醒后精力好，又觉得现在出门逛街、买菜还早，所以对卫老太太唤猫没有谁表示不满，反而时间长了楼上的3楼、7楼、9楼的几个老人还会伸出脑袋看老太太和大橘。不过很少有人愿意和卫老太太搭话，只站在楼上望着，偶尔会有人唤声“大橘”，发现大橘没有理睬自己也就算了。毕竟自家也有宠物，也怕对外面的动物热情引起自家宠物不开心。
　　“今天你去了哪里？”卫老太太伸手抚摸大橘脑袋。这圆溜溜脑袋上的毛发很柔软。
　　“喵呜！”大橘回答。
　　“听你的声音，感觉心情很好。你去图书馆看学生读书啦？”
　　咦，卫老太太怎么知道它上午去过图书馆？
　　上午它还真去了图书馆，图书馆貌似还是留给学生读书、学习，其实今天里面的风景有点不寻常。
　　大橘每次到图书馆，会寻一个靠着芭蕉树下的窗台蹲下，除了看到几个真来学习的书呆子，还看成双成对的学生，他们一般喜欢坐到墙角边有芭蕉树遮挡的窗户那里，往往把书本往桌子上一摊，就双双把头趴在桌板上低声窃窃私语，偶尔管理员来了，抬头假装翻几下书又故态重现。
　　每次看到这里，大橘觉得图书馆的管理规定不近人情。
　　这些学生正当春情萌动，选在图书馆谈情说爱，的确扭曲了图书馆的功能，但是有一些学生觉得在图书馆里谈恋爱，可以说将大学的美好时光全部享受了一遍。但是图书馆又是个约束学生的地方，你要做点出格的举动试试！每个角落都有监控，要不怎会有男女生接吻会有管理员走过来提醒。
　　接吻就接吻呗，又没发出声音，还是在角落里，也不曾干扰到其他学生，再说，眼前这一对一看就是刚上大学的学生，初次坠入爱河，你管理员还想棒打鸳鸯不成？你又跑过来干啥呀？和我一样看热闹吗？
　　大橘对管理员一连发出三个提问。
　　谁还不是个宝宝啊。
　　大一的学生在大学里就是宝宝，就算接受教育也要从头开始是不是，人家谈恋爱都是第一次，大学有必要在大一时给学生开个恋爱注意事项课，要不怎么算是关注学生的身心发展？如果教化能立竿见影，还需要大学用四年去奋斗吗？
　　大橘继续瞪管理员，满肚子歪理。
　　那管理员面无表情看着大橘，他看不到大橘的内心——这猫的心思比人还复杂，平时在大学里看热闹看多了，觉得有时候人还不如猫。
　　管理员发现窗台上有几粒猫粮，再看看大橘，还对着他瞪眼呢。他皱眉。这猫与我有仇哇？
　　他也只看了大橘几秒，不敢继续看。
　　都说猫没有情感，这猫怎么一副找人打架的架势？
　　他赶紧走，悄无声息的。
　　算识趣吧。
　　大橘收起锋利的眼珠子，继续趴在窗台上。
　　当时，在窗下的那对小情侣并没有发现有只猫偷窥他们，管理员走后，他们才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看。
　　“咦，猫——”
　　小男生先发出低声。
　　小女生表现出害怕，“猫……会挠人么？”
　　“挠你个鬼啊！”大橘挪了挪前爪，“我没事挠你干嘛？你们继续就是！”
　　“不会挠的……它要挠，我保护你！”
　　“真的吗？”
　　“真的！”
　　小男生情真意切，这句“真的”说得斩钉截铁。
　　呵，教训一只猫还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奥耶，太好了！”小女生继续低喃，且朝大橘瞟了瞟，“它长得挺漂亮的……”
　　两人到底顾忌图书馆的功能，亲了亲不敢动了。至于小女生对大橘的忌惮，也因为那扇窗户消失，毕竟窗户只开了小半扇，大橘这个体格想钻进来不可能。
　　小男生安慰完小女生，又贼贼地朝四周察看，觉得没有人盯着他们了，一把抱住小女生继续亲。
　　这才是正题！
　　大橘也是最近在还乔大学溜达才发现图书馆里的风情和压抑。它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稀奇，再说它是一只猫，就算图书馆里的学生发现它都不会有什么担心。猫吗，不就是高冷动物，一脸对世间万物无动于衷的表情，还有一种就算看在眼里也不会放在心里的姿态，一般会偷人类的食物但不会攻击人，所以人类觉得在任何地方遇到猫，都当作遇到空气。
　　“错！”当大橘发现人类是这种心理看待猫，它觉得人类很愚蠢。
　　“我等猫儿真不会窥探你们吗？那是你们人类太自以为是，相反，我等猫儿深懂你们人类的言行举止，何况是我是被历史学教授收养的猫。”
　　无论是看到图书馆的一幕，还是看到校园里的其他风景，大橘总有种超越其他猫的优越感、甚至有股比人类还博学的傲气。
　　当然，虽然它在心理上占据优势，但还认为是自己聪明所致，才有在人群中窥看一切的本领，至于它刚才说它是被历史学教授收养，具备超群了的智慧，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想，它从不肯承认郑樵对它的心智养育产生什么作用，原因还是归结到一点，郑樵不给它猫零食吃，比起胖德耀司它的猫生还有很多遗憾。
　　离小情侣不远的地方又来了一对大四学生。大橘判断他们是大四的，是他们一进来就对小情侣的畏畏缩缩举动表示鄙视。
　　大橘也对小情侣表示鄙视。
　　又没作出什么很出格的举动，还前怕狼后怕虎的，至于那个管理员么其实是忌惮摄像头，生怕监控被领导看到说他不尽责。要怎么尽责？没看见这对大四的学生已经故意坐到摄像头前，直接将小情侣挡在摄像头的“视线”外，然后大大方方搂在一起看书。不知道是他们故意还是碰巧，反正现在小情侣的一举一动摄像头“看不到”。
　　这就是大四学生的底气。怎么着？我们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你们还要阻拦不成？再说我们马上要毕业了，前面几年战战兢兢的，临了毕业也不许我们的体验下校园爱情？
　　大橘也觉得大四情侣的心思很对。
　　反正世界上的对和错，只要不要触犯原则问题，弹性管理没多大问题，人类本来就需要谈恋爱、结婚成家生生不息，人类管制的社会总会给人类一点通融。
　　大四情侣的行为也被小情侣发现，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做点“放肆”的举动，比如相互喂奶茶喝，或男生喝一口直接对上女生的嘴巴灌到女生的口腔里。
　　“尼玛，真会玩！”
　　大橘在窗户外坐不住，连它都觉得害臊。
　　大四情侣却是另一种表情——在小情侣的示范下，他们的举动也也有点与环境相悖。
　　不知为何，管理员不来了，估计晓得管也管不住，不如装聋作哑。
　　大橘看得津津有味，站起身来转下头，换个舒服姿势继续蹲……
　　猫很喜欢蹲。这会儿陪卫老太太说话，大橘乏了，蹲在她脚边不动。
　　卫老太太说它去了图书馆，它就去了呗。于是它伸出爪子让卫老太太握了一下。
　　“郑樵说的不错，只要你伸爪子，就是承认我问对了。”卫老太太扒拉大橘的尾巴，“其实我不问也肯定你去了图书馆，喏！你把图书馆里的小标签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