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10、第三章 去寄养，还是打工？（3）

　　1楼的卫老师很爽快地答应郑樵照顾大橘。
　　关于把大橘寄养猫咖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郑樵不会想到大橘表面上不乐意去猫咖，谁知有自己的打算，它确实不想做苦哈哈的打工猫，但觉得上次在猫咖看到的都是表象，也许里面有很多没见的新奇东西。
　　它有这个想法源于一只缅因猫。
　　去年夏天，大橘在还乔大学里曾被一只缅因嘲笑，说它是一无所用的猫。
　　当时适逢夏天午后，大橘犯困，正蹲在景观石上打盹儿，脑袋半埋在前爪里遮挡耀眼的阳光，打盹儿还做着乌七八糟的梦。
　　“混吃等死的蛀虫！”缅因猫爬上景观石边的杨树桠，抬爪子用力拍大橘，“我在猫咖工作了三年，是一只自食其力的猫。猫咖，你知道是什么地方？”
　　大橘从梦中醒来，很纳闷缅因猫为什么骂它。
　　大橘去过猫咖，是郑樵带它到商业综合体买东西的时候。商业综合体一般很少让宠物进去，郑樵托熟人将大橘进入这家猫咖，他想带大橘见见世面。谁知在猫咖里，大橘蹲着他的腿上一直不敢下来。其实那会儿大橘奔腾的内心一次次被害怕占据，后来很长时间又后悔当时没将猫咖里外走一遍。
　　缅因提到的猫咖，是位于离还乔大学不远的一家在马路边独栋整建的人宠互动所。有的猫咖老板为了吸引更多顾客，不考虑在商业综合体内做生意，会在沿街租一所房子，做半封闭半开放的装修，站在马路上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动物在里面走来走去，那些喜欢阿猫阿狗的人会心痒痒的走进去，尤其小朋友会死命缠着大人进去，撸完猫撸狗、撸小香猪、撸羊驼，也可以买里面的宠物粮喂宠物。一段段短暂的人和动物互动场面呈现，仿佛四世太平且毫无伤害。
　　缅因猫的工作就是接待进来的人并与他们互动玩耍。它从小在这环境里长大，对人、对同类、狗类、猪类、羊驼类没有任何边界感，没人来找玩的时候，会跳到狗身上打架、勾爪子拔羊驼毛、对着猪屁股耍猫猫拳。与人撒娇讨吃的、与其他宠物打斗引人开心都是必须学会的生存本领。这就是它的工作。
　　所以当它走出猫咖，见到同类能上前拍一巴掌是日常习惯所致。
　　“你说什么？你的工作是陪玩，还有人买猫零食给你吃？”
　　大橘已经完全醒了，伸懒腰、抖毛，问，“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吗，花钱花精力花心思只为和你玩？”
　　“对。他们感觉生活压力大或者无趣，找我玩想得到安慰。”
　　缅因猫洋洋得意，“他们口口声声说见到我如同见到阳光，一天的疲倦或郁闷都没有了。”
　　大橘仍不相信，郑樵每次回到家见到它很少表现出高兴，而且每次喂饭和啰嗦。比如，“大橘，你饭量又大啦！我又要去捕鱼啦。”“大橘，你干坏事，卧室沙窗破了……”“大橘，你白天少嚎叫，隔壁大爷向我反映你很闹，咱家阳台与他家相连，不隔音……”
　　“郑樵回到家对着我是说不完话。我实在不懂，他是老师，经常给学生上课，为什么回到家还那么啰嗦？这个男人所有的好都给了外人，从来不给我……”
　　它对缅因吐槽郑樵。缅因既和它自来熟，也不认识郑樵，诉诉苦顺便骂骂郑樵也能过过嘴瘾。
　　“你的主人不是教授吗？我的印象中，人类教授衣冠楚楚，他有闲功夫对你唠叨？”听完大橘的叙说，缅因摇头，“据我所知，大学老师很有素养。”
　　素养！哼，我还可以告诉你，富二代是个抠门的家伙。大橘不满意地抖胡子。很多人类的外在、很少是内在的真实表现。
　　“哼，衣冠楚楚的教授回到家就不唠叨吗？只要我睡过他的床，他立即换床单、拖地板、抹桌子……洁癖啊……但是，他背着外人是一点形象也不要，你没见过他下河摸鱼的样子，哈，那模样……”
　　大橘继续向缅因讲述郑樵。嘿，下河摸鱼的郑樵一点也不爱干净！
　　“如果你的主人这么奇葩，你还不如学我，做一只打工猫。”
　　缅因又说起打工。它到现在的生活经验也只有打工了。
　　“虽然我在猫咖每天睡不好，但是其他待遇还不错，比如吃饭有人喂、卫生有人打扫，猫屎有人铲。就是人类非常粗鲁，只要进入猫咖，逮住谁便撸谁，还对着我说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他们会说爱我，想我。我第一次见到他们，谈什么爱……，比如，他们会和老板商量把我买回去，因为我的脾气好。我在猫咖里怎么敢对人发脾气？其实我也有脾气，但我必须忍着……”
　　缅因猫对自己的经历既怀念又感伤，最后总结，“总而言之，被人类当作玩物，的确有损猫的颜面，但我不要担心没饭吃、没有地方睡。”
　　这个工作好像不错。难怪上次在猫咖看到的都是性格很好的动物，因为有吃有喝还有地方睡。
　　大橘转眼珠子，“那你怎么还出来流浪？”
　　“还不是那该死的猪三！”
　　“猪三——猪三是谁？”
　　“是猫咖里的一头猪。”
　　缅因猫语气有点酸，“我说我不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它怂恿我说猫咖四面封闭的墙壁让它我们窒息，问我愿不愿意陪它一起穿越。”
　　穿越？大橘对这个词非常熟悉。
　　郑樵经常看完历史书后，抚着大橘的脑门跟它谈穿越，如果穿越成功，貌似可以从现在的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很长时间大橘也很向往另外一个世界。
　　“你想穿越到哪里？”
　　“穿越到我想去的地方。”缅因猫蹲下身子，翘起一条后腿掏耳朵。这几天在外流浪，全身痒，尤其耳朵很痒。
　　“然后你就离开了猫咖？”
　　“是。”
　　缅因好奇大橘为何不问它怎么“穿越”的。
　　“你不想知道我和猪三是怎么跑出来的？”
　　“你只是从房子里面跑到房子外面。这是很容易的事啊。”
　　大橘不以为然。小时候住在25楼，它会趁郑樵不在家从客厅阳台的空调预留水电管洞里爬出来，一转身家里家外就是两个世界，只是当时它不想冒险才没有跳下去。现在搬到同园里，从书房窗台跳到2楼的平台，再从平台走进楼梯、绕两个弯马上就到地上。它觉得走向外面的世界很容易，还用得着费心机吗？
　　“听你这样说，你的主人待你不错。”缅因羡慕大橘，“他至少知道你喜欢自由，所以从25楼搬到2楼。”
　　“这个——”大橘怎么会承认郑樵对它好呢。不，郑樵不是个好主人。
　　它倔强地在景观石上磨爪子，石头很坚硬，怕爪子磨坏，赶紧收住，“搬家这事，跟我关系不大。”它信口说，“郑樵谈恋爱了。至于搬家么，是为了和女孩子见面方便。那个女孩住在同园里小区附近。”
　　大橘很快想到陈明明，也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陈明明都说了郑樵的女朋友是外校的，它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陈明明呢？再说陈明明还没有告诉它，她家住在哪里。
　　“不，不，你搞错了。我跑出来非常难。”
　　缅因直摇头，“首先我不是中华田园猫，不像你，走到哪里，人类都见怪不怪，我这身皮毛站在某个小区或巷子里，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也会有人想把我领回家圈养，我也可以享受被人类宠爱。”
　　“咦，正好，你现在就可以站在大街上，然后凭你的直觉选择一个好人家，作为寄生处。”
　　“那不行。”缅因甩尾巴，“在猫咖失去自由太久了。我不喜欢被圈养。”
　　“你刚才还说，猫咖里有吃不完的猫粮。”
　　“是。但我自从跑出来在大学里待了一段时间，发现这里的猫过得很不错。人类似乎更喜欢校园猫，就是那些自由的校园猫。”
　　缅因本来说了一句无心话，大橘听了却很刺耳。
　　“你什么意思？自由的校园猫！”
　　“哦，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但你不觉得学校里的猫，个个都过得很好。”
　　“是，它们在这里过得很好，常被人称作‘学术猫’。还有一些政府猫、菜场猫、马路猫、田园猫说过和你同样的话。”
　　“政府猫也来这里？”
　　“是啊。”
　　“它们过得更好啊。为什么要来大学？”
　　“显摆呗。”
　　说到这里，大橘砸砸嘴。
　　政府猫经常出入还乔大学，每个都是趾高气扬来、目空一切走。大橘早想和它们打一架，消消它们的傲气，到现在还没找到机会。
　　“对了，你说的猪三，现在哪里？”
　　“它早就明白自己生前死后的命运，那天和我离开猫咖后，跑进菜场里去了。”缅因猫感到惋惜，“不过，它是猫咖老板从荷兰进口的小香猪，就在它出逃当天，被猫咖工作人员找到又被抓回去了。”
　　“你不也是从美国进口的猫，为什么猫咖老板不找你？”
　　“我躲得快啊。而且我们猫儿身体灵活，只要爬上浓密的树枝，人类就像眼盲一样找不到我。”
　　“看来，你真的不愿意回猫咖。”
　　“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和目前的自由相比，我还想多要点自由。等我享受够了再回猫咖，他们一定会收留我。”
　　缅因非常自信，“不像你，披着中华田园猫的毛发，估计在猫咖门口站一年，也不会有人收留你。”
　　大橘睨了一眼缅因，“我见过的缅因猫和布偶猫都和你一个德性，自认高其他种族一等。讲的话真难听！”
　　“没办法，谁让我来自北美洲，布偶猫也来自北美洲……”
　　来自北美洲的猫，很了不起吗？大橘很想再去会会那些来自北美洲的猫。看我打不死你个北美洲猫！
　　现在回想和缅因相遇的过程，大橘想去猫咖的愿望更强烈了……
　　郑樵出差后的第一个清晨，大橘在还乔大学靠着一座教学楼的空地上刨沙子、等陈明明。
　　到5：10，陈明明从它身边经过，它迅速跑到她的跟前。
　　“咦，大橘！”
　　大橘绕着陈明明裤脚走了两圈，把尾巴缠上她的小腿，嘴里发出一阵阵夹子音。
　　“嗯，你想我做什么？”
　　陈明明很懂它，蹲下身体与它保持一个高度。
　　“喵呜！”大橘对她叫，迈腿往校东门跑，那是通往还乔市核心街区的方向。
　　陈明明有点担心。
　　“马上天黑了，你不回家，你想去哪儿？”
　　大橘不停步子，一直冲到对着东门尽头的马路口，这家猫咖正是缅因打工的地方，偌大的门面几乎用钢化玻璃做成墙，少许的墙柱子挡不住外面人看里面的风景，跳跃的小猫、小狗身影吸引路人的目光。这家猫咖选在这个地点，多半是想做大学生的生意。陈明明因为穷没进去过，但在落地窗外驻足过好几回。
　　“你想进猫咖？”陈明明讶异。
　　大橘就想来看看，进不进猫咖无所谓。此时它正在门口贼头贼脑地亦进亦退。
　　陈明明觉得好玩，便坐在猫咖门口的椅子上等它。等她发现路过的行人将目光落在大橘身上、并想上前抚摸它时，她一把抱住大橘。
　　“同学，这是我的猫。”
　　“阿姨，我的猫，它的脾气很臭……”
　　“大叔，这猫很凶悍，您注意安全！”
　　为了避免大橘被摸，陈明明不惜拿大橘脾气臭、凶悍吓唬他们。
　　要是换成平时谁说自己脾性凶悍，大橘一定很生气。大橘的相貌算是猫中比较霸气的那种，只有郑樵说它长得像胖得耀司，除了没有胖得耀司那双怯怯的眼睛，对照相貌说它脾气差也不为过。而且这回陈明明为了它的安全才说它凶悍，所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落地窗户内，有几只猫发现了大橘，它们疑惑着朝靠着马路边的落地窗走来，有两只没走几步就被里面的客人捞住往怀里捂，他们看上去非常珍爱这些猫，其实多半在违背猫的意愿强行搂抱，并自以为深情款款。
　　有个成年人在里面买昂贵的猫粮吸引猫，等猫围上他，他悄悄伸指甲掐猫，或在假装抚摸猫时使命拧扭猫的皮肉，猫被掐痛发出惨叫声，等管理员走过来又装作心疼猫搂着左哄右哄，让人看不出是他在使坏。这样反复玩弄猫，管理员终于发现这个顾客的阴暗面，但她并没有阻止客人的残忍行为，在顾客又去购买高价猫粮的时候，还献上谄媚笑容。
　　里面一只狗看上去干净、健硕，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它眼角里的悲哀和呆滞。此时不少小朋友拽它的尾巴，它的尾巴很短，有一层油亮顺滑的长毛，每被拽一次，它就发出“哎吆”的反感声。只有在里面的同类懂它声音的含义，并投来关心的眼神。然而人类并不在乎，还有管理员上前用梳子梳它的尾巴，并喷上芬香的顺毛液，说它就靠这条尾巴吸引顾客，必须让毛发时刻保持最好状态。
　　因为缅因提到“猪三”，大橘也对里面的猪栏望了望，果然有一只小香猪，取名“掌上名猪”，不知道是名字取得好，从叫“掌上名猪”后它就成了这家猫咖的团宠，它大大的海报正贴在猫咖最显眼的地方。
　　这会儿与“掌上名猪”互动的客人只有一名眼泪汪汪的少妇，她搂着它哭泣，那样子不像是因为失去亲人，而是对出轨丈夫的控诉。她一边哭诉一边拿出英俊男人的照片，对着“掌上名猪”絮絮叨叨，一会儿又拿出英俊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她的举止间表现出对照片中女人的愤恨，并在哭诉中撕烂那张照片。
　　“何苦呢，对着一头猪，倾诉丈夫的背叛。”
　　陈明明也看到那个女人，嘴角露出不屑，“要是我，只会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拼命做好事业、培养爱好，每天天过得开开心心。”
　　她问大橘：“对着一头猪抱怨丈夫不忠，这是不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大橘内心也感慨：打工猫、打工猪不好做啊！人类自以为自己过得悲催，可曾想过猫、狗、猪、羊，这些打工者身不由己？
　　总之，那次遇到来自猫咖的缅因、到猫咖走过一圈后，大橘很不开心，对猫咖没有好印象，且坚定了找北美洲猫打架的意志。
　　它不是不同情缅因经历过的遭遇，它是恨缅因明明知道猫咖阴暗，却在逃离后还想回到猫咖。
　　我等猫儿可以享受人类的供养，但不能被当作玩物。来自北美洲的缅因真的很丢我等猫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