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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像个被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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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难得连着几天都是晴天,日头亮堂堂的,天也瓦蓝瓦蓝的,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助兴似的。
年下家家户户都在抢着干活儿,怕大雪一落下门都出不了,什么事都得赶在落雪前完成。
家里刚认了亲,江珧和乔牧心里头都还热乎着欢腾着,攒足了劲儿要把这个年过得像个样子。芦花婶家也有喜事,更是添了一层热闹和喜气。每日忙得沾枕头就睡,可早上醒来,心里头的那股高兴劲儿还正跳动着。
乔牧不让江珧干重活,自己倒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这几日他都是一大早就跟着大伯和虎小子去隔壁村子里杀猪,中午的时候赶回来,又在家里接着忙活,连喘口气歇着的工夫都没有。还没做完的事多且杂,桩桩件件都得赶在落雪前做妥了。
最大头的,就是先把房子给扫了。腊月十六这天,乔牧没让江珧沾手,自己把老房子里里外外给扫了一遍。各个房间的蛛网和积灰都清干净了,窗棂门板也仔细擦过,灶台擦了,炉膛掏了,烟囱也通了通,炕洞里的积灰也一并清了。新房子搬进来没多久,但也简单扫了扫,把边边角角都过了一遍。
房子扫完的第二天,乔牧又进了山。柴棚里的柴火明明已经垛了不少,他总嚷嚷着不够,又去砍了一个下午,把柴棚塞得满满当当的。他那日相中的两棵槐树,也趁着这几日没下雪,喊了上回帮忙盖房的几个汉子一起进山砍了回来,每人给了三十文。树暂时搁在老房子的柴房里,等王有恒家忙完了喜事再送去。
江珧在家拆洗被褥,又把要洗刷的水缸、大大小小的陶罐和锅碗瓢盆这些零零碎碎都理了出来。乔牧哪肯让他碰冷水,更怕累着他,便按着夫郎的吩咐,把这些活儿一样一样接过来,自己蹲在院子里挨个刷洗干净,全给做完了。
等到了灵哥儿出嫁的前一天,家里的这些零碎活儿也收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好好地梳洗了一番,换上了齐整衣裳,欢欢喜喜地出门去送灵哥儿出嫁。
那一天,婶婶家好生热闹。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鞭炮放了好几挂,院子里挤满了人,席上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的,声音就一直没有断过。
席上有一道酥肉扣碗,来的客人吃了都夸好,江珧却记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了。他只记得,那天和灵哥儿坐在他的闺房里的时候,他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
灵哥儿穿了大红的嫁衣,脸上少见地上了脂粉,胭脂匀开,像开出了嫣红的海棠。他本就生得俊俏,一经打扮,更是眉目分明,明艳灵动。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哥儿像是换了个人,让人挪不开眼。
他也像是被自己的这副模样给迷住了,拿了镜子照了又照,又冲着江珧做鬼脸。江珧心里却百般滋味正翻涌着,见他笑得没心没肺,他竟没忍住,落下了泪来。灵哥儿便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的样子,嗔他:“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珧以为他心里没有半点舍不得。直到他坐上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瞬,江珧分明看见,他捏起了袖子,悄悄蹭了蹭自己的眼角。
腊月十九那天,乔牧往东青村那边跑了一趟,赶了最后一个年集。上回去镇上买的东西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他嘴上说这趟去只是去闲逛,回来时却又是买了几箩筐——两对大红灯笼,几大包的炮仗,还有一小篮子碗盘。
他说的倒是理直气壮——江珧找着了亲阿奶,这事值得好好庆贺,非得大红灯笼挂起来,放上几挂鞭炮不可。
原本两人是打算就用成亲时挂过的那对红灯笼,老房子里也有一对旧的能用。那炮仗也是,乔牧上回去镇上的时候已经买了几挂。
可乔牧这趟赶集回来,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兴冲冲地拉着江珧看筐子里的东西。江珧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心疼花钱还是硬撑,不过他也没扫他的兴,脸上堆出笑来,一句接一句地夸汉子挑得好,买得对。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像是信了,脸上的喜色渐渐漫了上来。尤其是当汉子掀开了篮子里的麦秸,露出底下深色的粗陶碗和盆时,江珧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集市上有个老伯,摆了老大一个摊子,卖这些碗啊盘子的。我想着咱家碗盘不多,每回来了客还得去借婶婶家的,索性就多买了些。”乔牧话说得松快,眼睛却一直往江珧脸上瞟,生怕他会不高兴似的。
江珧正拿着一个比他的脸还要大两圈的粗陶盆翻来覆去地看着,丝毫没有留意到汉子的那点小心翼翼。他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相公买对了呢,家里多备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阿奶他们来的那天就能用上呢。再说,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家里的碗筷将将够我们两个用,以后阿奶来家里住,再往后还有咱的娃,迟早都得添。相公买的对呢!”
乔牧听夫郎这么说,心里总算踏实下来,他马上就往夫郎的身边凑了凑,脸上笑嘻嘻的,一片明朗:“过年用新碗,图个新鲜喜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板车上提下来一个小竹篓。把上面盖着的厚稻草扒拉开,里面竟露出了两只白底蓝花的青瓷碗。
乔牧脸上的笑意更甚,双手捧着那两只碗,呈到夫郎的面前:“给珧珧买的,以后你和娃一人一个!”
那碗白得晃眼,汉子却笑得咧出一口白牙来,简直比那碗还惹眼呢。那眼睛也眯得看不见缝儿,分明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特意把这两只花碗和那堆粗陶的给分开放了,就是想先看看夫郎的反应。见夫郎始终是乐呵呵的模样,他这才敢把这两只更贵些的小碗拿出来。他极力地装出一副谄媚相儿,其实心里还在打着鼓呢。
江珧已经见过太多次汉子的这副模样了,他一瞧就明白,汉子这是又在心虚呢。他怕是又一时冲动乱花了钱,回来便瞧他的脸色,现下心里指不定有多慌呢。
可汉子这招也真管用,他哪回不是一看见汉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立马就软了呢?
江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已经恢复如常,接过那两只碗,低头细细端详了起来。
雪白雪白的瓷底上,开着一朵朵青蓝的梅花,边沿再描一圈窄窄的蓝边,瓷质细润,摸着光滑,越看越让人稀罕。江珧爱不释手,脸上也乐开了花儿。
乔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阵紧绷也像是被风吹散了般,脸上渐渐浮起一阵收不住的得意来。
除了这些零零碎碎,乔牧还买了一样要紧的东西——木炭。家里存的炭不多了,撑不到开春,得赶在年前补上。他们农家冬天用的炭,大多是秋天自家烧的。乔牧不会烧炭,秋天的那会儿也忙,没顾上去跟谁学,今年就只能买炭用。
这回在集上买了整整两大麻袋,足够他们用到天气回暖了。他们常在火盆里烧的就是这木炭,炭烧起来没有烟,烧得红透了,整个屋子都能暖和起来。过年那几日,坐着守岁、说话唠嗑、打盹,少不了要烧上几块炭,得趁年前备齐了,才能安安心心过个年。
最后一个年集赶完,柴火和炭都备齐了,要出门的事才算真正告一段落。雪也像是算准了日子,就在乔牧从集上回来的当天夜里,飘飘然地落了下来。
鹅毛似的雪片子,纷纷洒洒,一夜之间把出去的路都盖住了。这雪一下,忙碌了一整年的村人才算真正闲下来。家家户户安心窝在家里,忙活着最后的年事,等着过一个丰足喜乐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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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腊月二十开始,雪是一场接着一场的下,天连着地,白茫茫一片,已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田埂。
屋顶风雪越压越厚,檐下的冰溜子也越挂越长,可再大的雪也遮不住热腾腾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就没断过烟,炊烟一蓬一蓬地使劲往上涌着,像是卯足了劲儿,要把风雪都顶回去似的。
腊月二十三祭过了灶神,江珧便天天泡在了灶房里,为过年张罗起吃食来。
乔牧怕夫郎累着,跟在他后头抢着干活,江珧便一样一样地吩咐支使他。两个人挤在一处,倒是比一个人更利索些。
前一天乔牧给揉了好几大盆的面,搁在灶台边发了一夜。第二天掀开布,面已经涨得鼓鼓的,案板上撒一层薄粉,两人便挽起了袖子,一人擀皮,一人包起了馅。
年前要把正月里头几天吃的馒头都蒸出来,花卷、包子、年糕也一样不能少。馒头蒸了两屉,一屉细面的,一屉粗面的。花卷是抹了油,撒了盐和花椒面的,拧成了一个一个的花儿,蒸出来蓬蓬松松的,看着就新鲜。包子还是平日里常吃的白菜猪肉和萝卜干馅的,只是这回多了两屉甜豆包。面皮暄腾腾的,咬开一口,里头满是煮得软烂的红豆颗粒,红红润润,沙沙绵绵,还带了点嚼头,甜丝丝的,能甜到人心里去。
过年总要吃点甜的。年糕是平日里不常做的,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上一两屉,来好好甜甜嘴的。江珧做的年糕,黄米面和糯米面混在一起,掺了少许白糖,一层面,一层泡过的红枣,交替着铺进笼屉里,码得齐齐整整,再上锅慢慢蒸透。
锅盖还没揭,米香和枣香就已经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甜润润的,勾得人直把鼻子往跟前凑。等揭开了盖子,一屉黄澄澄的糕,中间夹着白,面上嵌着颗颗红润润的大枣,有几处甚至连枣汁都渗了出来,把周围的米糕都染得红褐褐的。晾凉一些,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甜,糯,黏,嚼着嚼着,像是把一整年的甜味都含在了嘴里。
乔牧吃得眼睛都睁圆了,一边嚼一边不住地向夫郎点着脑袋,活像个尝到了甜头就乐得迷瞪的孩子。
腊月二十六,雪已经厚到把房顶和屋檐都盖严实了,一点瓦缝都看不见了,却仍没有要停的意思。灶房里头的热气却是越来越欢腾,再大的雪也压不住似的。
午饭刚过,灶台上便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肉香混着油香一股一股地往外扑,隔着院子都能闻到。
过年自然是要炸些东西的。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一样一样码进盆里,黄亮亮的堆着,看着就热闹喜庆。提前炸出来,吃的时候回锅热一下,或者焖煮炖炒的时候丢进去,照样香。客人来了,随手就能添一道菜,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桌上摆开了好几盆,都是两人上午腌上的。酥肉和排骨加了酱油、花椒粉、五香粉抓匀了腌着;鱼块用姜片、葱段、盐和花椒粉腌上,去腥入味;豆腐切了厚片,泡在盐水里,等炸的时候再捞出来。另外还有两盆丸子,一盆是剁了肉馅搓的肉丸子,调了盐和葱姜末进去;一盆是红薯蒸熟捣成了泥,加了糯米粉揉成的小圆球,黄澄澄的鲜亮。
盆里的东西一盆一盆地分开炸。酥肉、排骨、鱼块都裹上了面糊下锅,金黄的外壳便在油里鼓起来,捞出晾在笊篱上,脆壳还在滋滋的冒着油。咬开一层酥壳,里面的肉鲜嫩得能渗出汁儿来,简直能把人香晕了。
几样炸物吃多了到底是腻口,江珧各尝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乔牧倒是不怕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个劲儿往那盆里瞟。大福死死守在灶台边上,尾巴扫得飞快,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声音就没断过,哈喇子一点都兜不住淌了一地。两只小猫也在脚边不远处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一个明目张胆地直勾勾盯着灶台。
乔牧方才已经尝过了,可还是忍不住想再吃一块、又一块。只是夫郎明明说了,这些是要留到过年吃的,他便只好咽着口水埋头干活,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地往那几盆东西上瞟。
这点小心思又哪里能逃得过江珧。他不用看都知道汉子那副馋样。手里拿着筷子把豆腐下进了油锅,他端起汉子面前的小碗,转身又给盛了几块出来,递回他跟前。
乔牧有些不好意思,见夫郎冲他歪头一笑,他还是厚着脸皮把碗给接了过来。江珧没再看他,扭头就又去照看锅里了。
身后很快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撞见汉子吃得满嘴油光、眉开眼笑的样子。乔牧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咧出一个憨憨的笑,又别过头去,背着他继续吃。
江珧看着汉子那吃得津津有味的后脑勺,心里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来。以往过年的时候,汉子都没有吃过这些,所以这会儿才像个孩子似的,怎么吃也吃不够吧。
炸完了豆腐,最后下锅的是丸子。肉丸子里加了葱姜末和花椒粉调味,吃起来倒是跟酥肉有些像,乔牧尝了两颗便自觉地住了嘴。倒是那红薯丸子,可是让他格外地新奇。
在吃食上面,夫郎的心思总是细巧。红薯蒸熟捣烂,掺了糯米粉揉成团,金黄金黄的。更稀奇的是,丸子里面还包了馅。炒熟的花生碾碎了,拌上芝麻,再加进去红糖,一起裹进面皮里。搓丸子的时候,乔牧就在边上看着,还没下锅呢,口水已经被勾了出来。
等黄澄澄的丸子出了锅,那味道更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外皮炸得酥脆,一咬就是咔嚓一声,嚼起来却黏黏糯糯的,带着韧劲儿,红薯的甜先在嘴里铺开,再咬深些,里头的花生芝麻和红糖就一齐涌了出来,滚烫的甜汁儿裹着香香脆脆的碎粒,一起揉进黏糯的外皮里,将齿舌搅得神魂颠倒。
江珧见他那眼睛都睁圆了的样子,这回不等他闪躲,他便给汉子盛了足有大半碗的丸子,让他抱着吃个够。
乔牧果真像个被赏了糖的孩子似的,吃得摇头晃脑。
心里的酸涩又止不住地泛了上来,江珧连忙也夹了一颗送进了嘴里。浓重的甜香一下子袭上了舌尖,把心头的那点酸给压了下去,他便也不自觉地跟着晃了晃脑袋。
这天的活儿还没完。到了傍晚,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一阵阵醇厚的卤味混着肉香便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的翻腾着泡儿。江珧把提前处理好的五花肉和猪蹄放进去,锅盖重新盖上了。
这锅里的卤水是江珧放了料包,又倒了酱油、黄酒,加了葱白、姜片和少许糖,大火煮开的。料包里裹了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陈皮、草果、小茴香,料放的足,卤什么都香。以前爷爷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卤上这么一大锅,随吃随切,端上桌就是一道现成的大菜,能省不少事呢。
五花肉和猪蹄先下了锅,一个时辰后,再把猪耳朵和肘子放进去,再过上一个时辰,才算齐活了。江珧原本只是想卤猪五花和肘子的,是大伯娘让虎小子给送来了四只猪蹄和两只猪耳朵,说一起卤了,也好添个菜。江珧推不过,便接了过来。
卤好了,连汤带料一起倒进陶罐里泡着,吃的时候才更入味。最后卤肉和炸物摆满了好几个盆盆罐罐,都盖好了盖子,再端到院子里。腊月的天就是天然的冰窖,更何况还下了雪,东西搁在外头,不愁会坏了。
卤肉的时候,大福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灶台,连那两只小猫也被香气熏得壮了胆,跳上凳子,仰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叫着讨要。乔牧生怕它们几个小东西把好吃的给嚯嚯了,便把东西都挪到了高凳上。
廊檐下一溜高凳排开,上头摆开了一个个圆鼓鼓的盆和罐,挤得热热闹闹的,看得人心里格外踏实,又觉得欢喜。
远处零零落落传来几声炮仗响。虽是隔着一层雪,听起来闷闷的,也不由得让人心头一喜。
年味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再大的风雪也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