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第 123 章 只为他一个 ...

  •   冬日的夜是冷的。白日里那样明晃晃的日头,到了夜里还是留不住一丝暖意,到处都冷得凄清。月亮白泠泠地挂着,映得屋顶上的薄霜发出一片幽幽的冷光。风声呜咽着从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过,往屋外一站,只感觉寒气直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样冷的夜,村人们大都早早闭了门,猫在炕上歇下了。江珧和乔牧的小家却正灯火通明,屋里人影绰绰,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和屋外浓重的夜色搅在一起,混沌得像是化不开。

      江珧和乔牧今日在阿奶家待了一整日,天黑才回来。乔牧顾不上歇脚,转身就去请了芦花婶婶和大伯大娘他们。

      他进门时只丢下一句“去家里一趟”,旁的什么也没说。几人怕是小两口出了什么事,碗筷都来不及收拾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灵哥儿、汪大松、虎小子、辰哥儿,连雪儿也跟在后头跑了来,堂屋里一下子就塞满了人。

      一屋子人都焦急地看着小两口,江珧和乔牧脸上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江珧一张口,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众人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安慰,他却忽然就哽咽着开了口:“珧儿……珧儿找到亲阿奶了!”

      这下可是让满屋子人都惊住了,纷纷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问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江珧却是哽咽得更厉害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众人便又齐刷刷把头转向乔牧,于是他就接过话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了一遍。从他们怎么想起去看望陈老太太、怎么说起那些旧事、怎么对上了银锁片的生辰、怎么和阿奶相认,桩桩件件,一五一十都说清楚了。

      几人听着,脸上尽是又惊又叹的复杂神情,笑一阵,哭一阵,把整间屋子都搅得热腾腾的。

      婶婶和大伯娘一人抓住江珧的一只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出感慨:“珧儿他爷爷在天有灵,总该放心了……”

      “可怜我的珧儿,竟有这样苦的身世……”

      “也是老天爷心疼我们珧儿,才让你爷爷把你捡了去……”

      “这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先是结了一段善缘,最后竟成了真的亲缘……当真是造化弄人……”

      江珧今日已经不知掉了多少泪,此刻被这满屋子的人一暖,泪水便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两个长辈本想上前安慰,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屋里的几个汉子,李德年、汪大松,还有半大的小子李亮虎,也都站在一旁沉默着,各自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声。

      灵哥儿也心头泛酸,却硬是忍住了,没让眼泪肆意地流下来,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珧哥哥的后背。

      雪儿见小嬷和阿娘都哭成了一团,拉了一把还愣愣抽着鼻子的辰哥哥,两人一道凑过去,却愣是挤不进去。她便蹲下身来,默默抱住了小嬷的一只腿。

      江珧哭得抽抽的,抬眼看见身边围了这些人,又低头看见雪儿正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才缓缓开口:“听阿奶说,我们是从南边的莱州逃荒过来的。我原来还有阿爹、阿娘和阿爷,都在那场饥荒里走了。”

      屋里静得一时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片刻后,李德年沉沉接了句:“当年莱州那片是遭了大旱,秋末闹了饥荒,到了冬天便饿死了不少人。”

      芦花婶听罢,不由地就攥紧了江珧的手。江珧反握回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阿奶说,我本姓孟,名字叫孟凌,是阿娘给我取的名字……”

      杜玉蓉想到江珧被捡到时还不到一岁,没了爹娘,又遭了那样的罪,刚止住的泪就又涌了上来。辰哥儿见了,赶紧替她顺了顺背。

      屋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零星的抽泣声和不时几声叹息。风打着窗纸呜呜地叫着,屋里的人心里也愈发地揪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芦花婶才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陈阿奶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乔牧一直埋着头没有说话,听到问话,才开口替夫郎答了:“阿奶本就是老毛病,陈叔说是心病,就是找孙儿的事闹的。如今珧珧既已经找回来了,想来这心病也能慢慢好起来。”

      江珧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我和牧哥哥原想把阿奶接回来,让她老人家和我们一块儿过年的,可阿叔说她还是在镇上住着好,他还能再给阿奶调理一段日子。”

      杜玉蓉点了点头:“陈大夫是镇上出了名的好医术,老太太由他调养,定能好得快。”。

      江珧又接着说道:“我们觉得阿叔说的也在理,便说好了,等过了年,阿奶的身子养好了,天气也暖和了,就把她接过来,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其实今日他和乔牧走的时候,阿奶和阿叔都舍不得,拉着他们想让他们多住上两晚。阿叔还说要去开客栈给他们住,江珧和乔牧说什么也没有肯,待到了日头快要落山了才动身往回赶。

      何芦花听得连连点头,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已然露出了笑意:“这样到底是更妥帖些。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咱们这大房子有的是地方住!到时候我好好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她说话时眼里闪着光,江珧和乔牧的日子越过越好,她怎么能不替他们感到高兴?

      灵哥儿听着阿娘声音里的热乎劲儿,心里的那点酸涩便一下子就散了,也跟着亮堂起来。他伸手握住江珧的手,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个浅浅的笑。瞥见江珧眼里也渐渐亮起了光来,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把那手握得更紧了些。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暖意一阵一阵地漾开,终是把几人脸上最后一点泪痕也烘干了。屋里重新暖和起来,人们脸上的笑也像是被火引着了似的,一朵接着一朵地亮了起来。

      -

      夜已经深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盘。月光软滑得像绸缎,从门窗缝里漏进来,和火盆里红红的炭火融在一起,映得两人的脸上都泛着光彩。

      方才那满屋子的热闹已经散了,众人听完了江珧的身世,好生一番感慨安慰之后,各自回家去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江珧和乔牧两个人了。

      冬夜里静得出奇,外面只有风刮过树梢和屋檐的闷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空幽的鸟叫。屋子里也是一片静谧,灯影拉得长长的,大福蜷在火盆不远处睡着了,两只小猫也挨着火盆睡得呼噜呼噜的。火盆里偶有炭火炸开,哔剥一声,便又归于平静。

      江珧和乔牧正坐在火盆边,感觉不到丝毫的困意。那些话说了一整天,人走了,心里的激动却还没有完全平息。两人便就着那点炭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话来。

      “年货都备的差不多了,只是我琢磨着,年前要不要再去一趟镇上,给阿奶和陈叔送些年礼过去?”乔牧忽然提起了这事。

      江珧想了想,摇了摇头:“今日阿奶特意跟我说了,年前家里忙,让咱们别老往镇上跑。她家里也不缺什么,不用特意送。”

      他知道阿奶是心疼他怀了身子,天又冷,不想让他跟着来回颠簸,也是想让汉子多在家照顾他。更是体恤他们小两口日子才刚过起来,舍不得让他们破费。

      乔牧扒拉了几下手里的火棍,慢悠悠说道:“眼下就只剩半个月就到过年了,婶婶家这几日又有喜事要忙,我打算过去搭把手。再说,往年这时候少不了要下几场大雪的,怕是想去镇上也不成了。”

      汉子这话一说出口,江珧的眉眼一下子就弯了起来。灵哥儿腊月十八那天就要出嫁了,婶婶一家眼下正忙着操持。他猜到汉子准会想着去帮忙,可真听他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一暖。

      江珧的一个眼神,乔牧就能明白夫郎心里在想什么,他嘴角向上挑了挑:“咱们成亲那会儿,婶婶一家可是没少出力。如今轮到他们家忙了,相公我哪能躲懒不去帮忙呢!再说,婶婶家从前那么照顾你和爷爷,咱们本就该念着这份情。”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渐渐就带上了几分得意,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江珧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噗一声就笑了出来。

      大福迷迷瞪瞪地支棱起一只眼,扫了江珧一眼,又困得实在是不想动,只是尾巴草草扫了两下,团了团身子,便又把眼睛阖上了。

      乔牧也被自己逗得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说道:“陈叔不是答应了,正月里他和阿奶还有小长生都要来咱们这儿,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团聚。”

      江珧听他提起了这个,心里一下子就欢腾起来,使劲儿点了点脑袋。今日往回走的时候,他差点就把这茬忘了,还是乔牧提了一嘴,他这才想起来。当时他眼睛瞬间就亮了,在心里暗暗夸了汉子呢。

      这会子又被勾了起来,江珧的声音也跟着轻快了几分:“那咱们年前可要好好准备!”

      “猪肉咱买的多,倒是够用的,鱼呢?鱼也得买上几条吧,或者还像上回那样,你去河里钓?鸡也得买……是不是还得去一趟镇上?”

      也不知是不是被屋里的热气烘的,小夫郎的脸上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那双大眼睛又扑灵扑灵地闪着,乔牧坐在一旁看着,不由地就看痴了。

      他的身子不知不觉往夫郎那边靠了靠,连睡在两人中间的大福都被罩在了阴影里。狗子忽然就警觉地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

      乔牧哪顾得上看狗子,他紧紧贴着自己的小夫郎,盯着他那俏丽的小脸蛋,事无巨细地应道:“鱼现下倒是还能再钓,我试试能不能钓几条鲤鱼上来,实在不行就去西青村那边买,那边有个养鱼的。鸡嘛,我听虎小子说,王老嬷家年底也有鸡卖,咱就去他家买就成,倒是不用再往镇上跑了。”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不去镇上,东青村那头不是也有年集?珧珧要是还缺什么,我自己去一趟就成,离咱这儿又近,一个来回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他说得有条有理,江珧听得心里只觉得踏实,任汉子把自己的手捏来捏去,也没有挣开。

      汉子却又忽然冒出一句:“家里来客那日,做菜那样辛苦,不如——不如咱还跟上回暖房宴一样,请上回那个老师傅来,给咱做上两桌?”

      江珧一听这话,像是听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手猛地就抽了回来,眼珠子都瞪圆了:“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真是被汉子这话惊得,心里猛地一颤——汉子这是花钱上瘾了不成?上回那席是好,可那是因着来做客吃饭的人多才请的。请那师傅可是贵,一桌就得花上一钱多银子呢!

      他赶紧补了一句:“阿奶他们来,大伯和婶婶他们也会来吃饭,到时候人是多些,怕忙不过来,可婶婶和大伯娘她们到时候定会来帮忙,我们几个一起,怎么也能忙得过来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在盯着乔牧,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他便又赶紧抛出一句:“再说了,阿奶第一回来咱家,我还想让阿奶尝尝我亲手做的菜呢。”

      这句话果然是管用的,只见乔牧立马就住了嘴,然后脸上拧出一个笑来:“那到时候,相公就给珧珧打下手!”

      听他这么说,江珧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低头瞅见炭盆里的炭就快要烧完了,他正要起身去拿,乔牧已经腾地站起来,抢在他前头把活儿给揽了去,江珧只好又坐了回去。

      见汉子又夹了两块新炭放进火盆里,江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既说到花钱的事上了,不如趁现在闲着,咱把家底再盘一盘?”

      乔牧自然点头,不用夫郎起身,自己进屋把那只装银两的木匣子给捧了出来,连同一大一小两个钱袋子,一起搁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两人便在桌边坐下来,就着油灯,一点一点地数了起来。

      盖新房子的时候,江珧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前期买入的各种工料、再加上给工匠和帮工的,拢共花了六十八两。砖瓦木料是大头,铁钉门闩等等小物件看着零碎,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工匠的工钱更是贵,最少的一天也要六七十文,村里帮工的一天也要四十文。干了整整二十五天,加起来又有十好几号人,单是工钱就占了大半。

      房子盖完了又添置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家具,进了腊月又买了杂七杂八的年货,当初为盖房攒下的那些银子,一下子就只剩了不到十五两。入冬后除了卖那些草药,就再没有别的进项了。所以当初那个沉甸甸的钱匣子,如今已然变得轻飘飘的,倒也好数。几个大大小小的银锭子,再加上一些碎银,拢共十八两五钱。

      那两个平时做日常花用的钱袋子倒是费了些工夫,两人一前一后地过了两遍,才终于对上了数。都是七百八十三文,大的里头是六百二十文,小的里头一百六十三文。

      铜板和碎银铺了满满一桌,两人又一样一样收回去,各自归进原来的袋子里。哗啦哗啦的声响这才慢慢歇了。

      江珧的脸上浮起一抹明晃晃的喜色,慢悠悠开了口:“还算不错,这一年好歹还是攒下了些家底的!”

      乔牧却是沉着脸,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发闷:“还是没攒下什么。珧珧嫁过来的时候,我手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甚至我们还有爷爷给的那十两……”

      他说着,眉头越拧越紧,大脑袋都有些耷拉了下来。

      江珧见他这副模样,眼珠转了几转,弯起嘴角说道:“已经很好了呀。咱们至少是挪到了山下,还盖了这样一座结实气派的房子,手里还能有结余。咱们啊,该松一口气才是,这一年没有白忙活呢……”

      “钱匣子空了,可我们有了大房子,有了骡子,有了鸡鸭和兔子,有了小猫和大福,我们甚至还有了娃!”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汉子眨了眨眼睛。

      江珧的话里像是带着暖烫的热意,将乔牧的心头烘得一暖。他情不自禁地离开了椅子,走到夫郎面前,然后蹲下了身来。

      他伸出了手,把夫郎那两只软乎乎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声音变得酥酥的:“那珧珧说说,相公这一年做得可是够?”

      江珧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都怔住了,那话更是像一粒火星溅在了手背上,让他的手都不禁颤了一下,连背上都起了一阵酥麻。

      但他还是撑出了一个笑来:“相公当然做的好。辛辛苦苦大半年,让珧珧过上了好日子了呢!”

      他的眼睛闪着亮亮的光,冲汉子一眨一眨:“这日子过得舒坦,珧珧怎能不满意,怎能不开心?”

      乔牧听了这话,心里头那点还在飘忽着的东西才算是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其实知道答案。他只是想听夫郎亲口说出来,好把那点踏实再踩实一些。

      他抬眼扫见夫郎脸上的那团红晕透得更深了,心里愈发满意。他就是想看小夫郎的这副模样,那被逗得红扑扑、粉嫩嫩的小脸蛋,和那双忽闪忽闪的、一经他触碰就慌忙躲开的眼眸,真是怎么也看不够。

      那副可人的小模样简直是把他的整颗心都搔得酥痒,他再耐不住,一下子直起身,猛地将人给揽进了怀里。

      江珧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安心地把脑袋靠在汉子的肩头,身子贴进那熟悉的滚烫的胸膛里,一动不动,任凭他温柔地揉捏,又发了狂似的索取。

      乔牧正沉醉在小夫郎的一片香软里,当手不经意抚上他那滑溜溜的后背时,他忽然就顿了一下——

      今日倒是没有跟谁说起过,夫郎的后背上还有一处胎记。本该也能拿来认亲的。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和任何人提的好。

      那样一处玲珑可爱的小小胎记——弯弯的月牙儿形状的淡茶色的印记——待的地方,到底是有些私密,甚至是有些暧昧了。

      就让那莹白如脂的翩翩蝴蝶骨上,那一弯淡淡的月牙儿,只为他一个人静静地绽放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 123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