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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这是冲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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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天气着实稀奇,明明已是深冬,日头却明晃晃的挂着,把冬日里的严寒都逼退了大半。
屋里的炕烧得暖,陈老太太难得睡了一个囫囵觉,醒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可她一睁开了眼,就见家里的老嬷和那招人稀罕的小哥儿正守在炕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
那老方正拈着手绢抹眼泪呢,而江珧的嘴角弯弯的,眼眶却红得不成样子了。
她感到莫名其妙,坐起身来,脸上却还带着笑:“睁眼就看见你,你不知道,方才我梦里还梦见你了呢……”
她话只说了一半。其实方才那梦里,她先是梦见一个小哥儿的背影,她冥冥之中感觉那就是她那苦命的孙儿,正要上前去,那身影却忽然不见了。而后,这珧哥儿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笑得那样好看,她也莫名跟着笑了起来。
炕沿上的江珧听她说着,却像是怔住了似的,一点回应也没有,那双扑灵灵的大眼睛反而更红了。
她亲眼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子从他眼眶里滚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这更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拉过他的手,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没料到,这一问,那泪珠子竟直接就连成了串,那秀气的小鼻子也皱到了一处,小哥儿竟哭得更厉害了。
陈老太太一头雾水,只好侧头看向一旁的方老嬷。
方老嬷又拿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才哑着嗓子开口:“老姐姐,你先起来,你们俩好好说会儿话,让珧儿亲自跟你说!”
陈老太太好奇地看着他,等他接着往下说,方老嬷却偏偏在这时候卖起了关子,不肯再说了。
他甚至要走开:“眼下都这个时辰了,该备午饭了。今儿可是个好日子,要好好吃个团……”
“好好吃一顿才行!”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完了这句,人已经推开了房门,快步往灶房走去了。
老太太愈发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目光又移回正被她拉在手里的江珧。
江珧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一些,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奶,珧儿扶您坐好,咱们慢慢说。”
老太太便由着他,乖乖地靠坐在炕头上。江珧又拉过一张薄被盖在她的膝头,这才在炕沿边坐下了。
冬季糊窗子用的是黄白色的桑皮纸,屋子里总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今日的日头却好,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意里,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正是赶年集的日子,镇上比往常热闹,有模模糊糊的人声透进来,反倒衬得屋里出奇的安静。
江珧往阿奶身前挪了挪,细嫩的手覆上她那苍老粗枯的手背,温温热热的。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轻声开口:“阿奶,您的……您的孙儿……”
老太太乍然听到这几个字,苍老浑浊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嘴也微微张开了。
江珧狠了狠心,硬着头皮扔出一句——
“您的孙儿,他是不是壬寅年三月十八日亥时生的?”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里,江珧明明听到心里砰的一声,身子颤了颤,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他实在不敢去看老太太的反应。
老太太也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到了最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像是被人从底下轻轻推了一下,动了动。
她像是挣扎了好久,才终于松动了些许,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嘴巴也重新动起来,只是声音涩得像是生了锈:“我那可怜的孙儿啊……他是壬寅年三月十八亥时一刻生的……是我亲手给接生的啊……”
这句话在这些年里,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了,此刻被江珧这么一问,他像是又被那句话拽了进去,整个人都怔住了,只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江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地就蹿上来一阵酸楚——老太太根本没有在思考他的话,她只是又被拽进了痛苦的回忆里。
看阿奶状态不太对,他赶紧蹬掉鞋子,爬上炕,跪坐在老太太面前,伸手握住她那双枯瘦的手,直直地看向她。
他用力让自己的脸恢复了些明媚,挤出一个笑来,甚至声音里染上了撒娇的味儿:“阿奶快猜猜,珧儿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他一边说一边冲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小嘴也微微翘着,带着几分俏皮。
老太太虽然病过一场,身子已经渐好了,脑子也还清明。被这娇俏的小哥儿——况且还是她这样喜欢的一个小哥儿——这么一闹,神思果然就被拉了回来。
只见她冲江珧歪了歪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怕不是,老方把那些旧事都告诉你了吧……”
江珧听她这么说,正急着要开口解释,就又听见她接着说:“都过去了,过去了。我这病是老毛病了,一把老骨头了,谁还没犯过点病痛?往事再提也是枉然,都过去了……我已经看开了,不提也罢……”
她说完,像是真的放下了,慢慢摇了摇头,脸上又挂起笑来,转头看向江珧。
不料却看见一张被眼泪爬花了的脸——小哥儿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开始掉泪了。
这可真是让她愣住了。
江珧的鼻子酸得直抽抽起来,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他看见老太太终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像是终于摸到了那扇门,他心里那堆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眼泪便跟着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老太太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哭成样,只好慌慌张张地拍起他的后背来,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小哥儿,我说了都过去了,莫要再挂怀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见他还是停不住,她狠了狠心,又说:“你这个样子,是惹阿奶想起那伤心事,伤心不成?”
这句话果真是把江珧给镇住了。他的眼泪还在乱七八糟地往外涌着,身子却一下子就直挺起来,小脑袋更是连忙用力地摇了摇。
他又用力喘过两口气,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才又正了正身子,稳了稳声线说出口——
“阿奶,我是十五年前,被爷爷从山上捡回来的。也是这寒冬腊月里,那时候病得都快没气儿了……”
陈阿奶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牙齿都打起了颤:“你也是……”
江珧轻轻地点了点头,往阿奶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又染上了哭腔:“爷爷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除了衣裳,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穿了红绳的银锁片……”
陈阿奶双手蓦地攥住他手腕,眼睛睁得浑圆,一眨不眨地听他继续往下说:“葫芦形的,半个拇指大小,正面刻着‘平安如意’,背面刻了我的生辰……”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进老太太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沉沉念出来:“壬寅年三月十八日亥时生!”
江珧的这句话终于落了地,攥着他手腕的阿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整个人都定住了。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江珧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定定地迎着她的眼睛,然后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老太太那瞪大的眼里瞬间就燃起了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最后竟“呜嗷”一声,哭嚎了出来。
她把头重重地撞向了江珧的肩头,像是心里那块压了数年的大石头,终于,终于被击了个粉碎。
江珧也同她一样,一嗓子就嚎了出来,任眼泪横流也顾不上去擦一下,只顾着把脑袋埋进阿奶的怀里。
两人捧起对方的脑袋看了一眼,就又哭成了一团,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的乖孙儿,阿奶找你找得好苦啊……”
“阿奶每晚都会梦见你……”
“阿奶,我竟然真的有亲人了……还是这样好的阿奶……”
“阿奶,是孙儿不孝,让你苦了这么些年……”
祖孙俩抱作一团,哭得身子都在抖,谁也不肯先放手。等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两个人还在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怕一松手就再找不着了似的。
方老嬷早就悄悄站在了堂屋里,守着房门听他们说话了。
半个多时辰前,他和江珧在灶房里的那番话,说到了最后,那小哥儿竟准确无误地把那小孙儿的生辰给念了出来!
他当时就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是江珧把爷爷捡到他时的情形和银锁片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他才渐渐缓过来。
这小哥儿竟真是老姐姐那苦命的亲孙儿!他真是激动万分,恨不得立刻把老姐姐摇醒,告诉她,她日夜思念的孙儿还活着,告诉她,她觉得自己和这小哥儿莫名亲近,并不是什么错觉——这小哥儿真的是他的亲人……
他甚至抱着那小哥儿痛快地哭了一场,两人这才一起来到炕边,等着老太太醒了,好让她的孙儿亲自告诉她。
他心里激动兴奋,久久都散不去,方才他离开了房间,去灶房把饭煮上,就等不及又折回来守在了门外,扒着门缝儿偷听起来。
听见里头那一声“阿奶”落了下来,他也觉得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屋里的哭声传出来,他也跟着又抹起了泪儿。只是他知道老太太还病着,江珧怀了身子,都不宜太过激动,便又掏出了手绢把泪给抹了抹,轻轻醒了醒鼻子,然后悄悄把门推开,进了屋。
陈阿奶一见着她的老伙伴,就绷不住地哭声更大了起来:“老方,我的孙儿他还在!他活得好好的!珧儿他就是我的亲孙儿!”
方老嬷冲她狠狠地点了点头:“是呢,你的好孙儿方才都跟我说了!活生生的,就在你跟前呢!”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像是也替老太太松了口气。
眼里的泪珠子差点又要掉下来,他马上就抬了抬下巴,扬声道:“你们两个啊,谁也别太激动了。多么高兴的事儿,哭它做什么?咱们啊,就该大声笑,好好庆贺一番才对!”
江珧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冲他点了点头,转头对阿奶温声道:“阿奶,咱们下炕,去坐会儿喝喝茶吃点果子吧。珧儿说了好久的话,肚子都饿了呢!”
那声音里明显揉着蜜,娇生生的,一听就知道,这是冲他的阿奶撒娇呢。
老太太果然被逗笑了,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儿:“吃!让珧儿饿了肚子怎么成!”
方老嬷也立刻就接上了话:“我这就去把茶水果子备上,你们奶孙俩就好生歇着,等中午把老爷他们叫回来,咱好好吃顿团圆饭!”他说完就利索地出门准备去了。
江珧和阿奶对视一笑。两个人脸上的泪都湿哒哒的,糊得不成样子,此刻却都爬满了暖融融的笑意,简直比天边的日头还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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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镇口的摊子前还是熙熙攘攘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减。
乔牧和陈长生在人群里挤了好一会儿,按着江珧交代的,把该买的东西一样一样都买齐了,带来的竹筐竹篓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陈长生乐颠颠地帮他提着那个最小最轻的篓子,一路上都呲着个大牙乐,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又看那个,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乔牧被他吵得头疼,又眼看快到中午了,就赶紧拉着他往回走。
从那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乔牧便上前买了几串。他递了两串给陈长生,他接过来又是呲着大牙一阵乐。
镇上的糖葫芦他从小吃到大,他倒不是稀罕这口酸甜——他乐的是,乔牧把剩下的糖葫芦全都小心地拢在手里,自己一串都没舍得尝——都是留给他那小夫郎的。
乔牧扭头便看见那冲他嘿嘿傻乐的混小子,却也没搭理他,只管加快步子往前走,像是急着要把那红彤彤的糖葫芦送到夫郎嘴边。
两人刚拐进了巷子,迎面就碰上了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的方老嬷。还没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呢,就听见他喊了一嗓子:“小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就去把陈老爷叫来!”
一听这话,乔牧和陈长生都先是一愣,第一反应就是老太太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可他的声音里分明带着圧不住的兴奋,甚至抬起双手“啪”地拍了一个响。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老嬷正兴冲冲的,腿脚也快,眨眼就到了两人跟前。见他们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他眼珠子转了转,硬是把就要溜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们快回家去,回去了就知道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说罢,也不等两人再作出反应,就转过身,又继续快步往前走了。
他心里那热腾腾的火苗已经燎到了嗓子眼,脚下噌噌噌的,恨不得两步就窜到药铺门口呢。
方才那样一通哭,他回到灶房里做饭的时候,竟难得的乱了手脚,一时竟连做什么菜都拿不定主意了。这样重要的一顿饭,他真怕让自己给搞砸了。老太太还抹着泪呢,又哪有心思去管这些,他便索性想着先去找老爷,让他回来做这个主。
乔牧和陈长生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也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却又不约而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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