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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江珧的双眼 ...

  •   腊月十三这天,江珧和乔牧一早就赶了骡车出门。

      每逢三和八是他们镇上赶大集的日子,眼下又只剩半个月就过年了,正是赶年集的时候。

      前些日子下了几场大雪,路上的雪积得厚,晴了几日晒化之后又晾干了,去镇上的大路才算彻底通了。

      今日又是一个暖暖的晴日,正适合出门。大伙儿都像是被憋久了急着出来放风,又赶上备年货的节骨眼,纷纷从家里出来,要去年集上凑个热闹。路上骡车驴车不断,板车吱吱呀呀的响声和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前涌着,连冷风都被挤到了路边。

      江珧坐在板车上,又是被汉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盖了两层棉被,被面被冷风吹得冰凉,底下却热烘烘的,一路上都不觉得冷呢。

      骡车跑起来风直往口鼻里灌,两人都用帽子和布巾把耳朵和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怕一张嘴就灌进了凉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江珧缩在棉被底下,一边暖着,一边还不时瞄一眼板车上的东西。

      倒不是什么拿去镇上卖的山货,两个小竹篮里,一个装着十来个咸鸭蛋,一个里面放着两个油纸包,包着江珧前两日刚做好的腊肠。

      前些日子就听乔牧说陈阿奶病了,之后接连几场大雪,路一直不通,直到今日才能去看望。不像深秋那会儿还能去山里采些山货什么的,眼下正是备年货的时候,江珧便索性把准备的吃食拿了一些出来。篮子里还有两包江珧那日炒好的花生,酥香脆口,是给陈长生那小子备来当零嘴的。

      那日乔牧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江珧不知道老太太的病现在怎么样了,心里隐隐有些放不下。

      -

      镇口那片空地上,平日里空空荡荡的,一到大集的日子便支满了摊子,眼下的年集更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卖红纸香烛的、卖年画门神的、卖五香调料的、卖布料针线的、卖干果点心的、卖烧饼麻花油炸果子等各色小吃的,大大小小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看不见。挑着货担的小贩在人群里左右穿梭着,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浪打着浪似的不绝于耳,中间还夹着小孩的哭闹和大人的笑骂,嘈嘈杂杂的,热闹一片。多半是结伴来赶集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手里拎着,肩上扛着,人人脸上都挂着笑,过年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乔牧远远就看见了那挑了担子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在日光下闪着亮光,馋人得很。他知道夫郎最近爱吃这酸的,正要叫住,车还没停稳呢,江珧已经先开了口:“先去看陈奶奶,回来再买。”

      江珧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料到了他会停。乔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缰绳一收,骡车绕过了镇口的热闹,径直往前去了。

      镇上还是同往常一样热闹,只是比镇口清净了不少。乔牧牵着缰绳慢悠悠地走,倒也不觉得挤。两人很快就拐进了陈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说来也巧,两人刚进了巷子,远远地就看见陈长生正好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像是刚出了门。

      这回倒不用江珧先喊,陈长生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们的骡车,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跑了过来——

      “珧哥哥!牧哥哥!果然是你们!”他一溜烟儿跑到两人跟前,头上戴的毡帽垂下来的带子在风里晃晃荡荡的。

      江珧也回了他一个笑脸:“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今日特意来看看。”

      陈长生乐呵呵的,高兴得很:“我正要去铺子里呢,一眼就瞅见你们了,正好……”

      乔牧正走在他身旁,听出这话里有话,觑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什么正好?”

      陈长生咧着嘴,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嬉皮笑脸道:“正好我就偷个懒,不用去铺子里干活儿了呀!”

      他边说着边冲乔牧挤了挤眼睛,倒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江珧还坐在板车上,心里记挂着此行的目的,他没有接他俩的玩笑,正了正神色突然开口:“阿奶怎么样了,还在病着吗?”

      这话就像是一块石头突然投进了水里,陈长生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散了。他垂下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江珧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情形不好,没等他再开口,已经催乔牧把车靠到门口,自己先下了车跨进了院门。

      陈长生见他等不及问清楚就进去了,只好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回身帮乔牧搬起车上的东西。听汉子说篮子里还有他珧哥哥特意给他带的好吃的,他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儿。

      -

      几人跨进了院门时,陈老太太正倚在椅子上晒太阳。她见江珧和乔牧这小两口竟来了,连忙起身要去迎。

      江珧几步快走到前,将她给扶住了:“阿奶,好些日子没见您了,身子可好些了?”

      老太太笑得慈祥:“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她边说边拉着江珧的手,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江珧听她这样说,就明白老太太这是没有说实话。他先前可是听说她病了好些日子,连床都起不来。

      他一边冲老太太笑笑,一边侧眼看向旁边的方老嬷。老嬷果然冲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江珧心里微微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

      最后还是陈长生手里提着两个竹篮走过来,笑嘻嘻地打断了他阿奶:“阿奶,您又有口福了!”

      老太太这才把目光从江珧身上移开,招呼方老嬷把东西接过来。

      “你看你们,每回来都这样客气……”老太太拉着江珧的手,话里带着嗔怪。

      “不过是些自家做的吃食,阿奶不嫌弃就好。”江珧笑着应道。

      一番寒暄过后,陈长生搬了把椅子让江珧坐下,又瞥了一眼阿奶的神色,心里有了数。珧哥哥来了,阿奶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他脑瓜子一转,悄悄跟方老嬷交代了几句,然后叫上乔牧:“牧哥,咱们去镇上逛逛,让珧哥哥跟阿奶说说话。”

      江珧会意,点了点头,又把要买的年货交代了一遍,陈长生和乔牧便出了门。

      -

      今日的太阳难得大方,温温柔柔地倾洒下一大片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又没有风,坐在院子里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

      江珧和老太太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老太太问他们小家过年准备得怎么样了,过冬的吃食储备得够不够,又关心起了江珧的身子。

      “最近可有什么不舒服的?胃口怎么样?”她盯着江珧那张红润润的小脸蛋,眼里满是关切。

      江珧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道:“胃口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倒也没什么不适的。”

      他没有提最近开始犯恶心的事,怕老太太担心,也怕话头落到自己身上。他心里记挂的是老太太的病,哪有什么心思把话往自己身上引。

      阿奶看上去已经年过七旬,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像经了太久风吹日晒,干透了的老树皮。只是以前见她,脸上还有肉,看着格外有精神,今日再看,却觉得那层肉像是被这场病抽走了,只剩下这已经干涸的一道一道了。老人家整个的裹在那厚棉袄里,袄子那样厚,人看起来更像是小了一圈。这场病怕是受了不少罪罢,江珧在心里想。

      他面上还在和老太太说笑,心里却越来越兜不住那份担忧。他怕自己的眼神出卖了自己,幸而方老嬷恰好在这时走了出来,解了他的围——

      “老姐姐,你已经在这院子里坐了一上午了,也该进屋去了,着了风可使不得!”

      江珧一听这话,腾地就站了起来,也跟着劝起来:“阿奶,您病刚好,还是去屋里待着好。珧儿不走,咱们去屋里坐会儿罢!”

      陈老太太正要开口说在屋里待得憋闷,听江珧这么说,便颠颠儿地笑着直起身来,江珧赶紧上前扶住了。

      进了屋,老太太本想靠在炕头说话,江珧却劝她躺下了,给她盖了一层棉被,他自己则是在炕沿边上坐下了。

      炕烧得暖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倒也惬意。

      只是老太太大病初愈,身子还虚着,屋里又暖和,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呢,老人家眼皮就沉了。

      江珧见她睡着了,轻轻地把被角掖了掖。也是这时,方老嬷悄悄推开了屋门,只探进了半个脑袋,朝江珧递了一个眼神。

      -

      江珧心领神会,起身跟了出去,把门也轻轻带上了。方老嬷朝他示意了一下灶房的方向,江珧便快步跟了过去。

      等两人都进了灶房,方老嬷又往卧房那边望了一眼,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放了心,轻轻把门关上了。

      江珧刚坐下就忍不住开口:“方嬷,老太太到底得的什么病?”

      方老嬷听见这小哥儿果然是想问这个,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少爷出门前跟他交代过,老太太自己怕是不会跟江珧说实话,让他找个机会把实情告诉他,免得他总在心里记挂着。

      方老嬷自己也是担心老太太的,如今见这小哥儿是真心实意地挂念着,他便不再藏着掖着,把实情一一道了出来——

      “老太太啊,这是心病!”他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江珧一怔:“心病?”

      方老嬷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慢下来,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担忧:“也算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来上这么一遭。陈老爷说,是忧思过度,气机郁滞,完全是心病。身子上的毛病都是虚的,根子就在心上。”

      江珧的瞳孔微微放大:“忧思过度?还是老毛病?”

      他是真的惊讶。平日里见到的老太太,从来都是一副安宁平和的模样,怎么会得心病,还严重到卧床不起?

      方老嬷像是看懂了江珧的惊讶,往前挪了挪凳子,压着嗓子低声道——

      “老姐姐那大孙儿,就是在这腊月寒冬里没的。”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江珧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抬眼对上了方老嬷的目光。

      方老嬷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其实,老太太和这陈家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她是逃难来的,唯一的亲孙儿早就不在了……”

      江珧惊讶得把嘴都微微张开了,方老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往下说:“老太太本姓李,十五六年前从南边逃荒过来的。那年秋末发了灾荒,入了冬就饿死了不少人,她一家五口最后就只剩下她和那还在襁褓里的小孙儿了。”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江珧一眼,低声道:“那孩子,也和你一样,是个小哥儿呢。”

      江珧的喉间顿了一下,没有出声。

      方老嬷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老姐姐的命可真的是苦透了。祖孙俩好不容易逃到了这北林府,还没安顿下来呢,那小孙儿就被人偷走了……”

      他说完了这番话,江珧只是愣怔着,并没有马上就接上话。灶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泥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何以见得那小孙儿没有活成?”

      他的心像是揪在了一处,不由自主地就把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方老嬷往一旁的泥炉里添了一根细柴,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偷走那孩子的倒不是什么人贩子,是老姐姐的同乡。”

      江珧又是一愣,只听方老嬷继续说下去:“当初他们几个同乡是一起逃难过来的,一路上相互照应着。谁料那群人里有一个起了贼心。听老姐姐说,那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话也不多,当初是大家看他全家死光,可怜他才让他跟着的,谁知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江珧急声追问:“那人是抓住了?”

      方老嬷点了点头,又跟着摇了摇头:“他们一起去当地的县衙报了官,可人又哪里是那么好抓的。老姐姐一边等着县衙的消息,一边自己疯了似的四处找,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条命都没了。可过了好几个月,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捶了一下膝盖,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贼人饿疯了,把孩子偷走,大约是想卖几个银子换口吃的。这遭了天谴的……”

      见江珧也跟着瞪圆了眼睛,方老嬷便接着往下说下去:

      “也是在那时候,老姐姐在山里找孙儿的时候碰上了陈老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时那陈济川还只是个小郎中,进山采药时遭了匪,抢了身上仅有的几十个铜板,还挨了一刀,躺在半道上昏了过去,命都快没了。”

      江珧没料到竟还有桩这样的事,眼睛更瞪大了几分。

      方老嬷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那时候好些地方都在闹灾,天灾人祸的,世道可比现在乱多了……”

      泥炉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冒出白气来,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也是老姐姐命里有善缘。她遇上了躺在半道上的陈济川,把他背下了山,喊了山下的村人来,他这才捡回一条命呢。”

      方老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低低叹了一句:“那么瘦小的一个人,背着一个高壮的汉子下山来,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江珧也跟着怔怔的点了点脑袋。方老嬷把火拨了拨,又道:“陈老爷那时虽只是个小郎中,在镇上也算有个安身之处,还有刚过门不久的妻子,也就是陈长生他娘。”

      他看了江珧一眼,声音缓了些:“老姐姐救了陈老爷一命,夫妻俩便把老姐姐当成了恩人。知道她孤身一人,又遭了那些事,加上老陈家也没有父母在堂,两口子便从此认了她当娘,好生奉养起来。”

      江珧没想到老太太和陈家之间竟有这样的渊源,他听得入了迷,心里却一阵一阵地揪着,为老太太的遭遇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他知道这话还没有说完,便又巴巴地看了过去。方老嬷对上他的眼神,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老姐姐一直没把找孙儿的事放下,陈老爷和夫人也跟着尽了不少力,可终究是杳无音讯。过了大半年吧,衙门那边传来消息,那偷孩子的贼人终于被逮住了。”

      江珧激动得,身子往近前凑了凑。

      “衙门老爷审了,动了严刑,那贼人才交代,孩子早就被他扔了……”

      “扔了?!”江珧惊得差点跳起来。

      “据说那贼人把孩子偷走之后,第二天娃就着了风寒,烧得滚烫滚烫。那孩子本就体弱,天寒地冻的,又饿了好几天,一下子就撑不住了。据那贼人自己说,当天夜里孩子脸色就已经变得死灰,看着像是活不成了。“

      方老嬷咬着牙,愤愤然道:“那杀千刀的畜生,他也不想着带孩子去看一眼,竟就直接把娃儿给扔了——扔了!”

      江珧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愕然和愤恨。

      “你说,那么小的一个娃儿,还不到一岁大,生了病,又扔在了冰天雪地里,他还能活得成吗?!”方老嬷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两人都像是坐不住了,直接就站着说开了:“老姐姐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大病了一场。”

      “那贼人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场的人没有不唾弃的。那县衙老爷倒也算公正,把他判了个半死,押进了大牢。”

      水已经咕嘟咕嘟烧开了,方老嬷便把罐子提了下来,又换了药罐子坐上去,开始熬起了药。

      看着那罐子里冒出的热气,江珧缓缓开口:“现下又正是数九寒冬,阿奶是不是又想起了她那可怜的孙儿,所以才病倒了?这心病,就是她那小孙儿?”

      方老嬷听他这样问,轻轻点了点头:“老姐姐那次大病一场,幸亏陈老爷医术好,才给救了回来。身子倒是无碍了,这心病却是落下了。也是过了好久,老姐姐才慢慢接受了小孙儿已经不在的事实。日子倒是还能过下去,只是这心病一到了冬天就犯,想起来就要苦上一阵子。”

      他说着,拿起勺子搅了搅药罐子里的汤药。灶房里静得出奇,只剩下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

      “那陈长生他阿娘……”江珧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陈夫人是个顶好的人,待老姐姐就跟亲娘一样。只是也是个苦命的,生下小长生没两年就遇上了时疫,走了。”

      他又顿了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陈家。小长生是我帮着老姐姐一起带大的。也正因为家里有了这个孩子,老姐姐才算是振作了起来,日子也才有了盼头。”

      他来陈家少说也有十年了,和这陈家还有老太太早已成了亲人。老太太和他无话不谈,也正因此,他才能把这些旧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药罐子里的药渐渐熬出了味,屋子里氤氲开一道沉沉的苦气。

      江珧的心里也莫名地涌上了一阵幽幽的苦涩。

      听了这么些往事,他心里可谓是颇为震动。这当中,最让他揪心的,还是那个连一岁都没活到的小孙儿。

      不知怎地,他忽地就想到了自己——

      他自己,也是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被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冰天雪地里……小哥儿……活不成了——

      江珧的双眼倏地就定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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