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小夫郎[种田]》七里归青

112、第 112 章 直愣愣地看

　　大雪一场赶着一场，一连下上了好几日。屋顶上的雪久久不化，檐下的冰溜子也硬挺挺的挂着，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村子里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漫过人的膝盖，各家各户把门前的路铲出来，才勉强能通行。去镇上的路更是走不了，村里人都猫在家里，只等雪停了日头出来的时候才出来串串门。

　　昨夜雪下得小了，到了早上，只剩零零星星的几片在飘着，日头出来，照着白亮亮的光。

　　天气还是不怎么见好，各家各户的烟囱却争着往上冒着白烟，总算给这灰蒙蒙的冬日添了些热乎气儿。今日是冬至，农家里看重这个节气，又是冬闲，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

　　江珧和乔牧的新房子里也是，灶房里叮叮咣咣的响动掺和着人声，正热闹着。

　　今日除了是冬至，也是乔牧的十九岁生辰。江珧和乔牧叫上了大伯一家，晚上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晌午刚过，大伯娘就带着孩子们过来帮忙干活了，灶房里叮叮咣咣响了起来，不时传来几声说笑。雪儿也钻在灶房里不肯出来，嘬嘬嘬逗着两只小猫玩。虎小子被乔牧派了活儿，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砍起了柴，噼里啪啦的，和灶房里的声响应和着。

　　今日是乔牧的生辰，又恰逢冬至，自然要好生准备。冬至离不开吃饺子，江珧一早就调好了一大盆的猪肉白菜馅，只等着大伯娘他们来了一起包了。杜玉蓉晓得江珧怀了身子辛苦，下午的活儿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插手，说是来帮忙，其实她倒是成了掌勺的那个。辰哥儿也有眼力见儿地，抢着把江珧手上的活儿接过去，不由分说地把他给按到了凳子上让歇着。

　　“嗐，你就啥都甭管了，交给我们俩，晚上只管等着吃就成！”大伯娘见江珧又想起身，利落地甩出一句。

　　她一边说，一边递给儿子一个眼色，辰哥儿立马就会意，攥着他小嬷的胳膊又把他按回了凳子上。

　　见江珧无奈地摇了摇头，辰哥儿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小嬷你就安心等着吃吧，阿娘焖的鱼可好吃了！”

　　江珧瞧大伯娘手上的活儿确实利索，辰哥儿看他看得又这样紧，只好歇了心思，安心坐在那儿。

　　杂物间和灶房之间有一道敞开的门，没有装门板，灶房里的热气正往那儿涌。江珧扭头就看见雪儿那小丫头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门口，便索性就起了身去找她，和她一起逗小猫玩去了。

　　杜玉蓉见这小哥儿终于“开了窍”，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手下刀起刀落，喀嚓喀嚓地切起了菜，利索得很。

　　前些日子，牧小子来了家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说他的夫郎有了身孕。她和孩子他爹都高兴坏了。她不用怎么想就知道了这小子是干嘛来了。

　　乔牧和那小哥儿小两口过日子，家里除了他俩便再没第三个人。乔牧毕竟是个汉子，照顾怀了身孕的夫郎，怕是样样都怕照顾不周呢。马上就要当父亲了，心里又难免紧张慌乱，这才急着和她这个长辈说呢。这小子，是盼着她这个过来人能多照看着点自己的夫郎呢。

　　她是孩子们的大伯娘，就算乔牧不说，她也会多惦记着的。这些日子她见天儿地往小两口这里跑，或者让家里的那几个崽子给送些鸡汤什么的吃食给他补身子。今日是乔牧的生辰，小两口几天前就说好了，让他们一家过来吃饭。她虽心里高兴，也怕他们这一家五口过去，反倒会把江珧给累着，这不就早早地和孩子们过来，帮着江珧干起了活儿。

　　家里的那几个倒也都是懂事的，尤其是她的辰儿，他完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和她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让她心里很是感到熨帖呢。

　　她心里欢喜，手上却一点不乱，灶房里的活儿一样一样全都给拿捏得稳稳的。辰哥儿向来是她做饭的好帮手，母子俩一前一后，灶台上井井有条，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手边的盆子里面放着几条鲫鱼，已经用姜片和黄酒腌了一会儿祛了腥，她便往锅里润了猪油，刺啦一声把鲫鱼一条一条放进去，慢慢煎了起来。

　　这鲫鱼是今日上午，牧小子和虎子去村子里的河里捕上来的。都已经到这个时节了，又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河面上早就结上了厚厚的冰。两个小子倒是有能耐，愣是把冰层凿开了，穿了蚯蚓干做饵，放线从河里钓了好几条肥墩墩的鲫鱼上来。她便打算加几勺黄豆酱，做上一大锅的酱焖鲫鱼，这大冷天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热热闹闹地美美吃上一顿。

　　杂物间里，江珧听见锅里滋啦的声响，正想要回去外面看看大伯娘需不需要帮忙，眼前的小豆丁就忽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雪儿的大眼睛冲着他眨巴眨巴的，小嗓子糯得发黏：“小嬷，小猫怎么不出来呀，它们是不喜欢雪儿吗？”

　　江珧的心瞬间就融化了，连腿都变软了似的忘了迈开，捏着她的肉脸蛋，夹起嗓子回她：“当然不是啦，我们雪儿这么可爱，小猫怎么会不喜欢呢……小猫这是刚来我们家，还有些怕生呢……”

　　两只小猫来家里已经有差不多十天了，已经比刚来那会儿强了许多，晚上都不再叫着找猫妈妈了，有时候还会大胆地跟在江珧的脚边探头探脑。只是仍旧不敢走出这个灶房，常常稍稍受了惊吓就往灶房里面的杂物间里钻，那里面陶瓮布袋什么的，还有几垛柴火，一钻进去就能藏个严实，这不见今日家里来了人，又一下子就藏起来不肯出来了。那只狸花的还算胆大，不时探出脑袋来好奇看上一看，那只橘的就一直没见着半个影子。

　　见眼前的小家伙仍是不死心，眼里满是渴望地朝屋里张望着，嘴里还“嘬嘬”地唤了两声，江珧眼睛转了转，忽然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雪儿也不用担心，小猫们一会儿就要出来啦……”

　　雪儿好奇看向江珧，江珧却只是冲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神秘兮兮地，葫芦里也不知是卖的什么药。

　　但雪儿就是相信她的小嬷，她仿佛一下子就懂了，乐呵呵地点了点脑袋，便乖乖从地上挪开了，还一把抱走了也在这屋里来回转悠的大福。两人一狗都退到了灶台边，离了杂物间老远。

　　没过多久，大伯娘的鱼炖出了香味，酱香混着鱼鲜渐渐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飘得满灶房都是。那两只胆子丁点大的小猫，果然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杂物间门口多了两颗毛茸茸的、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的小猫脑袋，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

　　雪儿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门口，她第一个就发现了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但她忽然想起了小嬷刚才说的话，知道小猫现在还怕人，便硬是把那声惊呼咽了回去，嘴巴给闭得紧紧的。

　　两只小手也没闲着，一把就按住了想要冲过去的狗子。一只手还把那嘴筒子给捏得死死的，把它的利牙给挡了个结结实实。狗子被按住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委屈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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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天短，又是个下雪天，忙活了半个下午，等到吃饭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仿佛是为了应景，雪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风也开始凑热闹，闹哄哄地刮着。

　　屋子里也正热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大桌，大人小孩把桌子给围了个严严实实，还有尾巴摇出了残影的狗子，跑跑跳跳地，在桌子底下忙个没完。

　　饭桌上，一大锅焖成了酱色的鲫鱼被摆在了正中，热气滚滚的，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五六大盘饺子散落在四周，凉拌白菜心，干煸豆角各自装了满满一大盘。冬至当然少不了喝上几口，桌上摆了两大罐子的米酒，旁边搁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盘的猪皮冻。都是平日里常吃的几样，倒是没什么特别稀罕的。菜仿佛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块儿，图个热闹欢腾劲儿。

　　屋外风声刮得呼呼的，堂屋里众人的碗筷碰得叮当响成一片。

　　李亮虎瞧见桌子中间那一大锅汩汩冒着热气的鲫鱼，向坐在他身旁的阿娘挤眉弄眼道：“今儿这鲫鱼可都是我和牧哥哥钓的，我钓上来足足两条呢！”

　　杜玉蓉见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小模样便知这是向她邀功呢，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了筷子，把一只胖乎乎的饺子夹到了这小子的碗里。

　　她嘴里正嚼着饺子，把她给香得五迷三道的，哪有空搭理那臭小子？饺子馅是江珧上午给调好的，也不知他是怎么调的，这饺子吃起来竟这样鲜。圆滚滚的饺子咬一口就能爆出汁儿来，白菜脆生生的，猪肉滑嫩嫩的，咸鲜中带着葱姜的香气，再蘸上一点醋把鲜味给吊出来，香得她吃得停不下来，一口就是一个。臭小子在旁边只会显得聒噪。

　　李亮虎虽觉得他阿娘对他的奖励未免也太敷衍了些，还是乐呵呵地把那饺子给咬在了嘴里，直接也把他给香了个迷糊。

　　江珧的小碗里盛了满满的，都是乔牧给夹来的。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酱色的鱼肉给勾住了。夹起一块，蘸上碗底的酱汁再送进嘴里，果真是咸鲜浓郁，酱香厚重，香辣过瘾，吃得他眼睛一亮。锅里面的豆腐也焖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亮亮的油花，咬一口，辣烫的汁子便在嘴里爆开，香得他直眯起了双眼。大伯娘下午做饭的时候什么忙都不用他帮，这一大桌子都是她和辰哥儿张罗的，这菜的味道又这样好，可见大伯娘做饭着实是有些功夫的。

　　乔牧见夫郎几口就吃完了碗里的鱼，怕他被辣着，又赶紧往碗里夹了些白菜心。那白菜心他知道，酸甜脆口，清爽开胃，江珧最近可喜欢吃了。江珧平日里已经习惯了乔牧这样往他的碗里夹菜，但今日桌边毕竟坐着大伯一家，一时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先是小心地抬眼扫了一圈，见没人往这边看，便低下头，使劲儿扒拉了两下汉子的衣袖。乔牧知道夫郎这是害羞了，便端了端身子，低头吃起自己碗里的菜来，只是眼睛还不时瞟向夫郎的碗里，想着还是等夫郎先把碗里的吃完了再动手才好。

　　辰哥儿就坐在小两口的对面，他牧哥哥往小嬷碗里夹菜的动作，早就被他看在了眼里。满桌子吃饭的人，似乎就只有他留意到了，这让他直在心里乐呵，却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好把脑袋埋进碗里，眉眼弯弯的，像是偷偷揣了什么好东西。

　　雪儿见他辰哥哥把头埋在碗里，肩膀还一抖一抖的，以为他是在笑呢。她小脑瓜子一转便猜出，准是他跟前放着的那盘豆角太好吃了，给他吃高兴了，她便也用筷子扒拉了两根到自己的碗里。这豆角是把干豆角泡发了加了足足的辣椒干煸成的，焦香扑鼻，却着实是辣的够呛。雪儿咬了一口就又赶紧吐了出来，斯斯哈哈地直吸气。辰哥儿见状赶紧舀了鸡蛋汤给她喝了一口。

　　大福一直在几人的脚边绕来跑去地讨要吃的，只有雪儿方才偷偷喂了它一个饺子，它便死死地蹲在了小伙伴的桌腿下。这不，见小丫头又丢了东西下来，马上就张开大嘴接住了。没想到竟辣的它直跺脚。小可怜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盯向小丫头，又歪着大脑袋委屈地哼哼了起来。雪儿受不了它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又是一个“不小心”，一颗圆滚滚的大饺子就掉了下来。狗子当然飞快就给接住了，囫囵吞了下去，大尾巴摇了摇，咧嘴就是一个笑。

　　李德年不太能吃辣，那鱼吃得他斯斯哈哈的，便端起跟前的那盅米酒就闷了下去。这酒甜滋滋的，没什么酒味，喝起来还是不太过瘾。

　　自从上次牧小子给他们送了桂花酒，他家那口子觉得这酒度数不高不怕喝多，便愣是把他平常喝的烈酒给换成了这甜酒。今日也是，孩子娘把她上回从镇上买来的两壶桂花酒都给带了来，说是让他和牧小子喝个够。

　　李德年连喝了两盅，都觉得尝不出啥酒味来，颇有些失望似的，摇了摇头。却没想到正坐在他右手边的杜玉蓉正好给瞅见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只好又缩起了尾巴，把筷子向那两道下酒菜夹去，填住了自己的嘴巴。

　　别的不说，孩子他娘弄吃食的手艺是真没得挑啊。瞧眼前的这猪皮冻，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冻里面能看到一丝丝猪皮来。夹起来微微颤着，却一点都不散，嚼在嘴里又是凉津津的，甚是清爽解腻。这可是孩子娘一大早起来做的，猪皮拾掇得干干净净，又熬了一个多时辰，等它完全晾凉了才切成一片一片的。侄子过生辰，她这个当伯娘的也操心着呢。

　　李德年想到这里，一边嚼着猪皮冻，一边往杜玉蓉碗里夹了一大块。杜玉蓉吃了，觉得好吃，便又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递了递，什么也没说。李德年当然笑嘻嘻地照做，他的筷子始终就没落下去，像是早知道她会再要似的。

　　一桌子美味的饭菜，把几人的嘴巴都给填得满满的，谁也不顾上多说话。最后桌上的盘里盆里啥也不剩，就连那碟下酒的花生米也都被夹了个精光。花生米炸得酥酥脆脆，嚼一口满嘴都是焦香，大人小孩都吃得停不下来，很快就见了底。

　　江珧最先撂了筷子，转身就钻进了灶房，给乔牧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

　　乔牧今日过生辰，当然要吃长寿面。面汤是江珧早上就煨好的鸡汤，清亮亮的，泛着星星的油花。面条也是他亲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汤里还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乔牧两口就把面给吸溜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一口不剩。

　　他吃完了面，对上夫郎那双晶晶亮的眼睛，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直愣愣地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