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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一人怀里揣 ...

  •   大雪下了起来就再没怎么停过。常常是一场刚落完,还没来得及见见日头呢,下一场雪就接着登场了。

      几场大雪下来,远处的山已经被磨圆了棱角,变得圆鼓鼓的,村子里也是白茫茫一片,山坡、屋顶、墙头、树杈,到处都盖着厚厚的雪,捂上了一床又一床的棉被似的。

      屋檐下挂上了一排排长短不齐的冰溜子,太阳偶尔露出来,照得亮晶晶的,水滴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不过还没等化完,雪就又落下来了,那些小坑很快又被填平了。

      昨夜又是下了一夜的雪,快晌午的时候才停。江珧和乔牧也懒得动弹,等雪停了才慢慢从炕上爬起来。

      乔牧起了床,先拿雪锨把院里的几条小道给铲了出来。江珧想帮忙,汉子却愣是不让。他只好待在灶房里,隔着窗纸看他吭哧吭哧干活。天冷得厉害,汉子呼出的气一团一团的,像雾一样散开。

      乔牧一个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把院子和门口都清了出来,又把老房子那边也一气儿给铲了一遍。等两人吃过了早饭,见乔牧要去老房子的后院拾掇,江珧也裹上棉袄,颠颠儿跟在他后头出了门。

      这几日雪下个没完,路上不好走,天更是冷得连瓮里的水都冻得结结实实的,乔牧不让江珧干活儿,也不想让他往这冰天雪地里钻。

      江珧已经在那炕上猫了好几天,待得实在闷得慌,终于耍起了小脾气,汉子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拉着他一路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前些日子一直忙着盖新房子,然后就是往新家里搬,他们养的那些鸡鸭、兔子还有那头大骡子,就只是简单把老房子后院给拾掇了一下就把小家伙们给安顿了下来。

      鸡鸭圈是原先就有的,两人便只是又另外搭出了一个简易的兔棚和骡棚,先凑合着用。两人合计,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给它们各自好好规划出一片地方,盖几间结实的出来。

      自打开始下起了大雪,江珧就再没来过这后院了,只汉子一个人每日都来给小家伙们喂食添水、清理棚圈,连那几个棚子也是他一个人在侍弄。

      眼下江珧走进来,看见汉子分明把棚圈收拾得利利索索,草料码的整整齐齐,水槽里也都干干净净的,他忍不住眉眼弯弯地,不住地点起了脑袋。

      鸡鸭圈的棚顶上盖了厚厚的草帘子,雪再厚也压不塌,东西两面还用玉米秸秆扎起了两道墙,挡风又挡雪。兔笼上面也搭了棚顶,用竹架支起来,不挨着地面,笼子的三面都裹了厚厚的旧棉被,只留一个朝东的开口,看着就暖和。那骡棚是他们刚搬下山来的时候砌了墙新搭出来的,三面环墙,现在也已经被乔牧盖了厚厚的草帘子,入口的这面还挂着一面用旧布袋卷成的门帘,到了夜里放下来,风就灌不进去了。

      乔牧见小夫郎冲自己投来了赞赏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外面实在是冷,他没多说什么,拉上夫郎的手就往灶房走,准备给小家伙们煮点食吃。

      家里的禽畜们都在老房子里养着,灶房便一直没有停过火。吃的草料精料什么的也都在杂物间里堆着呢,满满当当的一大屋子。乔牧勤快,想的又周到,秋天的时候逮着空往镇上跑了好几回,备了足足的麸皮、米糠还有碎粮这些。两人在山上住着的时候也是,有空闲了就去打草,给兔子和骡子吃的干草可是囤了不少。他们自己吃的粮食和冬货都放在了新房子里,屋里堆得满满的,而这个老房子里,给小家伙们吃的口粮也备得足足的,江珧每每想到这些,心里都觉得踏实呢。

      灶房里生了火,热意很快漫开,将两人的身子都暖了个透。乔牧见小夫郎舒服得眯起了眼,便又往灶膛里添进去两根柴,把火烧得腾腾旺。

      两人也不急,守着灶台边好好烤了一会儿火,这才提着煮好的两桶麸子返回了后院。

      两大桶,一桶稀的一桶稠的。稠的那桶分成了两份。大份拌上了干草,倒进骡子槽里,骡子埋头就吃了起来。小的那份拌了掰得碎碎的菜叶和干草,分给了兔子。剩下的那桶稀的便是喂给鸡鸭的。里面拌上切成小块的菜帮子,倒进两个大盆里,鸡鸭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啄了起来。

      乔牧喂完了鸡鸭,照例去它们的窝里摸起了蛋。江珧站在圈门口,也眼巴巴地看着。

      冬天太冷,日头又短,家里的鸡鸭们都不怎么好好下蛋了。十只母鸡,原来每天都能捡着五六颗蛋,攒上几天就能凑成一篮,如今却只剩下三四只还在下,也只是要隔上一天才能攒出四五颗来。他们家的鸭子是刚立冬那会儿才开始下蛋的,虽说鸭子的产蛋期比鸡长一些,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四五只还在出蛋了,每天能捡着一两颗都算不错了。

      果然,今日的鸡圈里又是啥也没有掏出来,倒是鸭蛋捡到了两颗,又大又圆,看着就喜人。

      江珧当下便决定中午蒸个鸭蛋羹吃,淋上一圈米酒,再撒一撮葱花,滑溜溜的,温温润润的嫩着,他和汉子都喜欢吃呢。

      雪又慢慢悠悠开始飘了起来,江珧忽然就想起深秋的时候腌上的那缸咸鸭蛋来。

      蛋黄流油起了沙,黄得金灿灿的,蛋白却白得胜过眼前的雪。

      不用汉子再催,他抬脚就往新家走去,来不及要把那口咸香绵润给吞进嘴里呢。

      -

      大雪缠缠绵绵地下了一日,傍晚时分终于歇了下来。

      无尽的白里终于跳出了一点颜色,一轮红日挂在了远边的山头上,甚至天边还擦上了一大片粉红紫蓝的晚霞。看惯了满眼苍茫的白,这一抹绚丽便格外惹眼,教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轻轻柔柔抚在人们的脸颊上,揉出了一道道喜人的俏红。

      江珧走在路上,身上也披上了那层霞光,他也为那抹迷人的艳丽拜倒,脸上正挂着醉人的笑意。

      不过,他可不是为了什么好看的景儿而沉醉。怀里的那一小团毛茸茸正轻轻地拱着他的掌心,挠得他心里直痒痒,让他止不住地乐呢。

      他侧眼去看身旁的汉子,汉子倒是一脸正经,步子也走得端端正正的。可他越是这样正经,江珧就越觉得他好笑——汉子的外衫前面鼓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包,他走一步,那小包就跟着晃一下,像是揣了一个瓜,还是长了脚会动的。放在那站得笔直的汉子身上,更是显得有些滑稽!

      怀里的暖和痒终究让他又把注意力给拉了回来,他小心地把怀里的那个团子拢了拢,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跑掉似的。

      两人的怀里揣着的,正是两只热乎乎的小猫。这是他们方才去唐英婶儿家讨回来的。

      自打那次江珧在镇上的禽畜市上看到了小猫,他就惦记上了,和乔牧说好了,等搬进了新房子,也要讨回来小猫养。前些日子正好听说英婶儿家的母猫下了崽,江珧去看了看,便和她约好了等猫崽断奶了就来抱。今日算着日子差不多了,江珧便提了一包红糖和盐,拉着乔牧上了门。

      那母猫下了六只崽,让江珧自己挑,他选中了两只,可怎么都决定不了到底要哪只,汉子便替他做了决定,两只都要。最后两人便乐颠颠地,一人怀里揣了一只小猫就回来了。

      生怕小猫会在路上受了惊要逃跑,一路上两人都把猫捂得严严实实的。小猫大概是怕生,一路喵呜喵呜地叫,声音细细的,嫩嫩的,把人的心都听软了。两人不时低头看上一眼,隔着衣料用手轻轻地安抚着,一直到进了家,进了灶房,把门关好了,这才把小东西从怀里掏出来。

      出门前江珧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深竹篮,里头铺好了干草,还加了两层旧棉布,回来正好把猫放进去。

      他们方才出门的时候把大福自己关在了家里,回来开了门,它的狗鼻子仿佛一下子就嗅到了什么,一个劲儿地扒拉着江珧的腿。

      乔牧趁着天还亮着,要去把院子里的积雪铲了,见这狗子实在闹腾,他有意要把它给关在门外,江珧却没让,说不让它看个明白,它怕是不会消停下来呢。

      等果真见着狗子那盯着两个小东西直愣愣看的傻模样,江珧心里想,当真是好笑,抿着唇偷偷乐了起来——

      大福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猫。它见着这和它一样长满了毛、还时不时喵喵唧唧响的小东西,身子都僵在了原地,连狗尾巴都忘了摇,只圆圆的眼睛提溜提溜转着。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才敢拿自己的鼻子凑过去嗅。

      岂料,它鼻尖还没碰到半根毛呢,就被吓得一个瑟缩——两只小猫也是第一次见着这大家伙,见它凑近了,其中的一只突然就弓起了背,整条脊梁骨都凸了出来,浑身的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细又长的“哈”。另一只似乎是有些胆小,也跟着缩了缩身子,尾巴一夹,竟哧溜钻进了棉布底下,躲了起来。大福显然是被那只猫的气势给镇住了,也夹起了自己的尾巴,往后挪了挪,退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江珧就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大福彷佛知道小主人在笑话它,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瞥见篮子里刚才的那只小怪物还在凶巴巴地瞪着它看,它终是把耳朵压了下去,然后趴在地上,脑袋搁回了前爪,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江珧正一心扑在他的小猫上。怕小猫们真被狗子吓着了,江珧又赶紧把篮子给提到了灶台上。他忍不住伸手,轻轻顺着炸起来的毛捋了两下,安抚了它一番,然后拉过来一张凳子坐下,细细观察起眼前的这两只小可爱来。

      等那只藏起来的从棉布底下钻了出来,它直接就往另一只身上贴了过去,挨得紧紧的,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两小只都张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得江珧的心里都涌出了水。

      那一窝里,黑的白的花的都有,江珧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两只,一只是黑灰的狸花,另一只则是颜色更亮眼的橘白猫。江珧先伸手,把那只狸花的轻轻抓起看了起来。它的肚皮是白的,背上黑灰的纹理从脑后一直延伸到了尾巴尖儿,连四条腿上也都长着纹理,只是到了爪尖儿便都接上了一截白,像戴了四只白手套似的。

      听婶婶说,这狸花的抓老鼠最有本事了,江珧挑中它,多半就是因为这个。他们的新旧房子地方都大,就得要这有本事的来镇住老鼠才行。小狸花被拎在了半空,四只小爪爪使足了奶劲儿扑腾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嚎叫,奶凶奶凶的,险些从江珧手里挣脱出去。江珧笑眼弯弯,心想,这小猫果然没有挑错。

      生怕这小崽子急了会把他的手给挠上两道,江珧很快就又把小家伙给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又瞄准了篮子里另一只瑟瑟发着抖的小不点,脑袋一歪和那豆子大的圆眼睛对上,就迫不及待伸出了“魔爪”,把小家伙抓起来,肆意揉捏了起来。

      这只便是江珧怎么都不舍得丢下的那个。他可谓是一眼就相中了。他去看的时候嘴里嘬了两声,一窝喵喵叽叽的小家伙,个个儿地朝他涌过来,只有这只橘白猫独自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埋成了个球儿。江珧一下子就被这家伙吸引住,把它轻轻拿起端详起来,没想到这小家伙的小模样一下子就戳在了他的心巴上。底色也是白的,背上铺着的深浅不一的条纹却是橘色的,也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了尾巴根,连一只前腿上都染上了这明艳艳的橘色,看着就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贴一贴。这猫长得也比别的都胖了一圈,看起来蓬蓬松松的,像个橘色的球墩子似的。

      小家伙明显是好性子的,任凭江珧怎么搓揉,也不恼,只是小声地喵咪喵咪叫唤两声,连挣扎的动作都是软绵绵的。

      江珧简直稀罕得不行,他忍不住给它顺了顺毛,摸摸它的小脑袋,揉揉肚皮上雪白雪白的软毛,又捏了捏那软软的粉粉的小爪垫,最后又偷偷凑上去嘬了几口,果真是奶香奶香的。

      这个过程中,大福一直在边上眼巴巴地望着。它看见自己的小主人对那团小东西又抱又揉,又摸又闻,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地就从地上弹了起来。那两只狗眼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见小主人仍抱着那小家伙不肯撒手,它的喉间终于挤出了细细的哼唧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最后它到底是没忍住,冲着小猫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不敢让旁的听见似的。

      江珧像是压根就没听见狗子那边的动静,仍独自沉浸在手上的那团香软里。直到小脑瓜子转到小家伙们是不是该吃东西了,江珧这才舍得把它放下,忙着给两只小猫准备米粥去了。

      这是他们农家惯常的做法。小猫到了新家,头一件事就是要让它“认灶”。一碗米粥搁在灶边,它舔过两口,就知道往后吃饭的地儿就在这儿了,如此便算作是认了家了。

      大福见江珧终于起身从那两个跟前挪开了,便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转悠了起来。见他最后给摆了吃的,狗鼻子嗅了嗅,好像是不太感兴趣,舔了两下嘴巴便又慢悠悠走开了。

      等江珧把小猫放在了地上,看着它们小口嘬起了碗里的米粥,没想到这狗子竟又晃了过来。

      江珧怕狗子会吓到小家伙们,正要伸手拦住它,它却自己绕了个弯,晃悠悠朝门口走去了。

      不一会儿狗子就又摇着尾巴回来了。江珧正埋头看小猫嘬粥,就没有留意它。

      却万万没料到,这鬼精的,竟是出去干坏事去了——

      他正盯着两只小猫看得出神呢,狗子的嘴筒子忽然就往碗里那么一伸——

      啪嗒一声,竟掉下来两坨脏兮兮的雪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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