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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507 一座城市·愚人之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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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读者啊,现在您已经知道
这艘船上载满愚人
都知世人千姿百态
愚人自然亦是如此
他们愚在何处?
且听我为您细细道来”
*
地动山摇之际,爱丽丝与龙都清楚地听见了那一声愤怒的长鸣。
「狄拉赫洛醒了,爱丽丝。」
与紧紧地贴住墙面抓住窗沿才能勉强站住的爱丽丝不同,黑鸟岿然不动地立于颤动的窗台之上,平静地看向窗外那些惊恐地尖叫着、推搡着、想要躲避、想要奔逃的人们。
这一次,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能明白,这绝不是昨日那种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的小意外了。
祂看向爱丽丝:「你打算怎么做?」
过了好一会,剧震中的爱丽丝才艰难地开口回:“这不是,单纯的地震,吧。”
「对。严格来说,这地震只是狄拉赫洛的挣扎。」
与人类不同,造物诞生于神之手、诞生于自然之中,而自然,本就是神之意志的具象化。
爱丽丝没有再说话,祂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回答。
一阵更为强烈的震动从地下传来,房间的天花板终于难以承受这剧烈的摇晃,开始不断地掉落石块和泥沙。
「这种砖石房子很快就会塌,爱丽丝,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黑鸟边说边扑腾着翅膀飞起,「直接跳窗吧,我会接住你。」
爱丽丝愣了愣才点点头,不再多想,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去,龙一个翻身,变回黑豹大小的原形稳稳地接住她,带着她飞向了安全的半空中。
此刻,眼前的天空万里无云,那极光似的光幕不知何时消失了。
直面天穹的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头脑也跟着空白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看向了斯忒德诺湾的方向,却看见海平面上,那越来越高的巨浪正在快速迫近这座城!
海啸!
*
“您看,站在这船最前头的是它的主人
身份高贵,志得意满
却错信弄臣的谗言
认定自己将要成为世界之王
竟耗尽一切造出这艘巨大的船
相信它的终点是永恒的无忧乐园
愚蠢的主人啊
高贵的小丑
越是卖力,越是可笑
越是追逐,越是虚无”
*
狄拉赫洛的长鸣绵延不绝,不断摇晃的大地带动海浪,一波波浪潮正向着斯忒德诺湾的沙滩汹涌而来,就像是来迎接自己睽违已久的主人归来一般——这游行船队的船只绝非华而不实,但船与船之间的距离仍在不断地拉开,对船上的所有人来说,在这样不肯停息的晃动之中能站稳已是不易,更遑论使用魔法。
这座城和这座城的人在这平静的海里安逸得太久,几乎已经忘记他们的祖先是如何与巨浪搏击的了。
“■■■■■■■■!”
主船甲板上的翠丝特举起手中那柄与她齐高的魔杖,将魔杖的顶端对准面前的海浪,高声念出了防护屏障的咒语。五米高的浪潮狠狠撞上刚生成的屏障,屏障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很快,屏障便和这浪潮一起破碎在了众人面前!
“不愧是翠丝特大人!”
这小小的胜利显然鼓舞了其他人,船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而激动的欢呼声。
翠丝特深呼吸一口气,趁此机会大声命令道:
“听我号令!稳住船队!重整队形!下一波浪潮立刻就要来了!”
“■■■■■■■■!”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翠丝特已再次举起魔杖,好为其他人的行动留出时间。
但是……
在这摇摇晃晃的地与海之间,狄拉赫洛的长鸣始终不曾断绝,甚至,越来越刺耳了。
翠丝特回头看了眼身后沙滩上那数以万计的人,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时至今日,她的子民们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狄拉赫洛,不知道这声声长鸣代表着什么,也不会知道这海婚节仪式的真正含义和用处,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只是普通的庆祝节日的流程而已,破浪城四百年前那光荣的历史被大主神殿毫不留情地抹去了,只有在家族和神殿更迭掌权者时,这份秘密的“真实”才会通过口述传承至下一代,直至——
他们的“真神”重归于此世,带领他们走向荣耀与光明。
她很清楚,与二十二年前那场单纯的地震不同,现在这种状况,只可能是神殿内封印那狄拉赫洛的核心魔法阵出了什么问题,它从未真正死去,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只会挣扎得越来越激烈!
万一它真的从地下逃了出去……
恰在此时,足有七米高的巨浪迎面撞上了翠丝特的防护屏障,被击碎的同时却也给了她一记重创,一口热血猛地涌上她的喉头,她反应极快地咬紧了牙关,竟生生地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没有时间了!
翠丝特绝望地发现,今日的海啸比二十二年前的规模更大,威力更强,这一波被击碎的巨浪尚未完全落下,远处的海平线竟已再次升高,向前移动的速度更是越来越快了,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再次举起魔杖,在彻底倒下之前,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咒语:
“■■■■■■■■!”
*
“您再看向那主人身旁,
看那些自认虔诚的神圣者们
他们被邪端蒙蔽了眼睛
竟将恶典奉为圭臬
他们毫不知耻地放纵欲望
寡廉鲜耻,欺上瞒下
贪生怕死,营私舞弊
玩弄权术,恣意敛财
他们促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其自身也必将被悲剧吞噬”
*
特蒂洛自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处于黑暗之中。
这里是哪里?他不是应该在斯忒德诺湾沙滩的祭坛上主持海婚节的仪式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对了,他想起来了,仪式结束的那一刻,他脚下忽然一空,然后——
难道是仪式出了什么问题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发觉,他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圣杖竟然不见了!
到底怎么回事?!
特蒂洛完全没有慌乱和思考的余裕,因为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竟强制性地浮现出了地震时的画面,他看见建筑坍塌、大地龟裂,无数人被淹没于废墟与海浪之下,他听见不同的惨叫声、求饶声、祈祷声,他感到身体无一处不疼痛,就仿佛他正在感同身受地经历着城中所有人的疼痛……
圣杖明明不在手中,他为何还能使用真神的权能?
对了……
他的身体呢?
特蒂洛终于恍恍惚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身体去哪儿了?
他终于无法自控地尖叫了起来。
……
与此同时,一间摇摇晃晃的船舱内,一盏提灯被卡死在无数的白骨间,黑暗中唯有它闪烁着微弱的白光,很显然,储存其中的魔力已所剩无几了。
那是爱丽丝几日前留下的提灯。
这里,正是那艘四百年被狄拉赫洛吞食的战船。
在白光能触及的边缘,特蒂洛正双目紧闭地趴在那儿,在他自祭坛踩空跌落此地之时,那柄沉重的圣杖便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牢牢地钉死在这船板上,他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心脏的伤口中流出,沿着他身下那刻在船板上的魔法阵纹路缓缓流动——
既然四百年前是神官的血与命创造了这个魔法阵,那么四百年后,自然也应当用神官的血与命来终结它。
*
“现在您开始好奇这艘船上的其他乘客
您说,看哪,
相同的面具在唱相同的曲调
相同的服装在跳相同的舞蹈
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于是您问,
他们都是谁,应当如何区分他们?
这问题可真是让我犯难
崇拜与狂热燃尽了他们的理智
无知与愚昧掩去了他们的面目
我该如何回答您?
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回答!”
*
半空中,爱丽丝正在看底下那早已变得满目疮痍的大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地震开始到现在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些漂亮而坚固的建筑物早已坍塌殆尽,大地不断地开裂,像只永不知餍足的饕餮一样吞噬着地面上的一切,建筑、道路、游船、山川……和人类,它无法停下,也不愿停下。
偶尔,她会看到其中有人想要挣扎往更高处爬,可她还来不及伸出手去拉一把,一眨眼,那人就已经失去了踪影;偶尔,她会看到有魔法师在挥动自己的魔杖,但龟裂的大地总是来者不拒。
人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才合理,这是这座城应该承担的结果,她没有任何资格阻止狄拉赫洛重获自由——她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此刻她忽然感到了些许茫然,她说不清这种茫然从何而来,便想,她现在是在哪里的半空中?她入住的那家啤酒桶旅馆早已落入了黑暗的裂口中,触目所及之处全是相差不大的废墟和裂痕,她好像找不到锚点了。
为什么……
她看着这画面,在眼下所有她还理不清的、纷纷乱乱的思绪里,她只能抓得住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不用魔法飞起来呢?”
至少空中是安全的,不是吗?
「恐怕不是没想过,而是做不到。」龙听见了她的低语,回过头看着她解释,「你还记得有人同你说过吗?出海的船只上是不能添加魔法的,会很危险。」
“嗯,我记得。”
「是一样的道理,爱丽丝。他们封印了诞生于海的造物,所以他们被海拒绝了。」
“啊……”
爱丽丝顿时明白了。
龙是诞生于天空的造物。他们封印了龙,所以,他们也被天空拒绝了。
「人类太傲慢了,爱丽丝。」龙说,「‘相信享乐才是最适用于当下的智慧,不知道一切的欢愉都需要付出代价’。」
是《愚人船》里的句子。
爱丽丝抿了抿嘴唇,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海面上再次产生了一些动静。她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新的、更高的巨浪再次迅速地生成了。
但防护屏障生成的速度却越来越慢,看上去也越来越脆弱了。
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海在迎接狄拉赫洛,爱丽丝。」龙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平静地说,「四百年了,诞生于海的造物,终将会回到海里去,谁也无法阻止。」
目睹巨浪撞上屏障的那一刻,爱丽丝的心也跟着重重地一颤。尽管他们最终仍是挡下了这波巨浪,但——
龙说得笃定:「没有下次了。」
爱丽丝的心猛地一颤,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忽然瞥见,大地的裂缝深处忽然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蓝色的眼睛,她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狂跳起来,正想探身看得更清楚些,那只眼睛却在转瞬间,如游鱼般消失不见了。
那是……狄拉赫洛的眼睛吗?
但为什么……
「小心些。」见她乱动,龙不禁提醒了一句。祂并没有看到来自地底深处的那一瞥,只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便接着问,「怎么了?」
她迟疑着问:“狄拉赫洛的眼睛是蓝色的吗?”
龙想了想,应了声“是”。
“是蓝中带点绿的颜色吗?”
「不。是纯粹的蓝色,造物的眼睛都是极度纯粹的颜色。」龙摇摇头,不知道祂想到了什么,竟罕见地皱起了眉头,「爱丽丝,你看见了什么?」
*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这艘前所未有的船将要启航
它没有帆
(看哪,愚人的骨与皮即是它的船架!)
不需要舵
(看哪,愚人的血与肉即是它的燃料!)
没有水手也没有船工
(愚人的亡灵将永无休止地为它工作!)
也无需指北针与海图
(亡灵的歌声将永不疲倦地为它引路!)
它唯一需要的是愚人,
各种各样的愚人
生的与死的愚人
堆砌成它的愚人!
如今,离别的时刻已经到来
这艘奇特的愚人船将要启航
驶向它命定的结局!”
*
提灯微弱的白光终于彻底熄灭,黑暗再次笼罩住船舱的同时,虚空之中竟陡然伸出了一只透明的手,用力地握住了那柄圣杖!
“我是,科尔克拉夫·珀西诺德的次女,珀西诺德家族的继承人,奎佩黎的守护者,我是——”以那只手为起点,透明的女人自虚空中踏步而出,她流着泪,紧紧地将那柄圣杖抱入怀中,轻而坚定地说,“我是阿格莱娅·珀西诺德。”
她是这魔法阵的核心,自珀西诺德的血滴下之时起她就明白,这个魔法阵已经再也无法囚禁住她的灵魂,也无法再禁锢狄拉赫洛了。
她们都将重获自由。
而在神官们举行仪式、使用这圣杖时,她便从狄拉赫洛的记忆里,知晓了自己一直想要知晓的全部真相。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故乡被毁灭。
“同化我吧,狄拉赫洛。”
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到圣杖之上。
“然后……被我同化。”
*
“至于我——
我是谁,又为何熟知这一切?
亲爱的读者啊,
我早已向您揭露我的身份
我是神明手中的傀儡
君主身侧的弄臣
我是世人眼中的小丑
也是深受你信赖的骗子
我是谁?
我是人类的起源与终结,
是人类的过去与未来
我既是人类的反面
也是人类的自身
我即是所有人
我即是你!”
*
“‘我即是你’?真是好大的口气,这诗谁写的?”
听到这首长诗的最后一句,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的俊秀男青年总算回了神,目光从马车的车窗外转向了对面念诗的年轻女性。他的脸色有些沉重,但和她说话时,他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快些:“还是说,这是你准备要接的剧本的原作?阿格莱娅?”
说话的这人是特伦盖尔·阿尔德温,才二十五岁的他不仅是皇家魔法院的新秀,还是阿尔德温家族的继承人。那名女性则是他的妹妹,阿格莱娅·阿尔德温,她比他小三岁,但她在翡翠城更广为人知些,即使是完全不喜欢看剧的人,在见到她时也一定能认出她来——她不仅是阿尔德温伯爵最宝贝的女儿,更是戏剧界最耀眼的新星,在翡翠城,如果有谁说自己不认得她,是一定会被嘲笑的。
此刻,这辆载着这对兄妹的马车行驶在翡翠城的曼利亚斯大道上,正向着红沙漏剧院而去——今晚,阿格莱娅主演的《璜埃图》将在那儿首演,这也是特伦盖尔从帝都赶回来的理由。
“这个嘛……”阿格莱娅眨眨眼,却没有回答,只反问,“哥哥,帝都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特伦盖尔想起了近期贵族议会上那无休止的争吵,顿时有点头疼。
他扶着额头简单地总结:“乱七八糟。”
距破浪城沉没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但事情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不如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阿尔德温家算是塞勒斯大公派,因为这件事,塞勒斯大公如今的声名可谓是糟糕透顶,连带着他们家也受到了牵连——不少贵族、尤其是皇太子派,他们都认为,如果不是大公促成了维尔号的通车,他们根本不会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亲人。为着这事,帝都内的贵族们吵得已是不可开交,现在还是公会议召开期间,闹成这样,不是白白让白梦塔和各国看笑话吗!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里无意地露出了几分埋怨:“什么时候沉不好,偏偏……”
阿格莱娅“啪”地合上那本书,轻飘飘地打断他的话:“不是沉了。”
“什么?”
“不是沉了,是消失了。哥哥,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阿格莱娅直直地看向特伦盖尔的眼睛,语气平淡地说:“就像我刚刚念的诗所说,它被海带走了,成为了一艘飘荡在海上的‘愚人船’,就和……对了,就和噩梦之森的封印一样。”
特伦盖尔愣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从小就总是语出惊人,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她手里的书,他看见那封面上写着的“愚人船”,却没有写作者的名字。他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马车已抵达了它的目的地,平稳地停下了。
“不过,这倒也算是个与它相称的结局。”阿格莱娅漫不经心地将那本书倒扣在座椅上,笑盈盈地转移了话题,“下车吧,哥哥,我的表演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