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506 一场游行·无知之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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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日升，破浪城的海婚节如约而至。
作为珀西诺德家族的直系血脉，葛妮丝·珀西诺德并没有登上这次环城游行的船队，而是留在了珀西诺德宫里，这是翠丝特早就决定好的事情——葛妮丝的身体和精神还太过虚弱，索尔兹伯里既已不在，无论她自己的意愿如何，她都会是未来的城主，她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来面对她的人民。
“今天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别出去了，身体最重要。”出发去罗亚船坞前，翠丝特特意来到葛妮丝床前看望她，“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和狄尔卡说，她是很不错的医生。”
听到翠丝特的话，半靠着床头坐着的葛妮丝点点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了一直安静地垂着眸站在翠丝特身后的狄尔卡·雷顿，那是个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听说在帝国里也算是享有一定声誉——把她从神殿接回来后，翠丝特就一直在为她寻找普通的医生，狄尔卡便是昨日来到珀西诺德宫的。
“我知道了。”她乖巧地说。
“好孩子。我必须走了，你再睡一会吧。”
翠丝特说着，慈爱地摸了摸葛妮丝那张和奥尔瑟雅有几分神似的脸，起身离开了她的卧室——船队游行即将开始，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
葛妮丝目送翠丝特离开，直到后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狄尔卡。
此时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狄尔卡。
“我也不打扰您休息了，珀西诺德小姐。”狄尔卡行了个礼，错开了与她直接的眼神接触，“我会一直在您隔壁的休息室里，如果您有需要，请随时传唤我。”
她正要离开，葛妮丝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稍等，狄尔卡女士。”
“您请吩咐。”
“请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这……”
狄尔卡感到了些许为难，先不说两人之间只是刚见过两面，根本不熟，她本就不善言辞，亦对时下的流行或者所谓的高雅的兴趣毫不关心，更不知道现在的年轻姑娘平时都爱聊些什么……
啊，她知道了。
是羊啊。
宠物羊。
想起在维尔号列车上见到的那个找羊的姑娘，狄尔卡总算还是坐下了。
“狄尔卡女士，你一定给很多人治过病吧？”葛妮丝问，“都是些怎样的人？”
狄尔卡愣了愣，她完全没想到这位尊贵的小姐会问这种问题，但这似乎……也不比贵族间的社交话题更容易回答。她想了一小会，才说：
“我的病人里很少有贵族，珀西诺德小姐，大多只是普通的平民，也有贫民和乞丐，他们生了病，没有那么多钱去神殿，就只能来找我们——”
说到这里，过去某个贵族老爷当着她的面说的风凉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请不起神官就说明没有活下去的命，不如早些体面地死去吧。
“谁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她忍不住强调，“想活下去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葛妮丝点点头，接着问：“你把他们都治好了吗？”
“我……没有。”
这无意的话刺痛了狄尔卡的心，她半垂下眼睑，交握着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手指：“抱歉，我救不了所有人。”
普通的治疗过程总是不如神官的来得干净体面，药草不会比神官的神力起效得更快，有时甚至会带来一些可怕的副作用，好多次她都以为救回来了，但是——
“这不是你的错。”葛妮丝宽慰她，“你知道神殿的神官们为什么收费如此昂贵吗？”
“为……什么？”
看到狄尔卡怔愣的表情，葛妮丝露出了个神秘的微笑：“因为神官们是在用自己的命来救人啊，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神罚’——他们的所谓神力，本质上与魔法师的魔力并没有任何不同。既然是以命续命，当然昂贵了。”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一瞬。
回过神时，狄尔卡已被她的话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神罚？神官们不是受神宠爱的人类么？更何况……
“您怎么会知道……”
狄尔卡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在对上葛妮丝那双宝石般的绿眼睛时，她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她记得，在来珀西诺德宫前，病榻上的哥哥曾提醒过她，你不要冒犯珀西诺德家族的人，她们不仅是这座城的主人，更有传言说，她们是神遗留此世的最后的血脉。
神的血脉？她原本对此不屑一顾，她从未听说过如此荒唐可笑的传言，即使是莱瓦的开国皇帝都不敢说这种话，这个家族凭什么如此自居？
但是……
“我想，你应该是盖洛普·雷顿伯爵的妹妹吧？我还在神殿里休养时，经常能看到他来拜访特蒂洛，你们长得很相似。我记得，虽然他来这座城还不到两年，但他已经给神殿捐了不少善款。”葛妮丝看着她的眼睛轻柔地说，“他生病了，特蒂洛说治不好他，对吗？”
在那双绿眼睛的注视里，狄尔卡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可怜的狄尔卡，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好可怜。”
葛妮丝抬起手，亲昵而怜悯地摸向了狄尔卡的脖子。微凉的触感让狄尔卡轻轻地颤栗起来，莫名叫她想起了许久以前无意间见过一次的、神官脖子上那被遮住的环状荆棘印记。
她不由得想，那血红色的……真的是受到宠爱的证明吗？
那些神官到底是治不了她哥哥的病，还是不想治？
“来吧，狄尔卡，带我去神殿吧。别担心，侍女们会听医生的话。”葛妮丝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地摩挲着她脖子上的皮肤，竟让她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消失了，“让我带你去看看，那些藏在神殿里的、丑陋的……真相，好吗？”
丑陋的……
狄尔卡本能地想要拒绝，她看着葛妮丝的眼睛，迟疑着开了口：“我……”
*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节日仪式呢。”爱丽丝以手托腮靠在窗台上，打着哈欠从三楼扫视了一圈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好多人啊。”
黑鸟立在她肩膀上，闻言瞥了她一眼，说：「我们一般不把在楼上看也称为‘参加’，爱丽丝，而且你才看了几分钟。」
这会儿已是下午，爱丽丝与龙正身处啤酒桶旅馆的三楼，悠哉游哉地在房间的大窗户后观看这场盛大的游行。说是观看也不太对，因为爱丽丝对游行和表演都兴致缺缺，除了载着前城主翠丝特的船队经过旅馆前的河道时来到了窗口看两眼，其余时候都在屋里看一本叫她昏昏欲睡的长诗。
《愚人船》。
“差不多啦。”她无所谓地回，又看向不远处的那艘游船，那是游行船队经过时留下的，两个魔法师正在甲板上为两侧的民众表演，“这个点了，城主的船也该到斯忒德诺湾了吧？”
龙凝神听了听底下嘈杂的交谈：「快了。」
“真期待啊。”爱丽丝随口应了句，看向了街道上的人群。
昨日，她幸运地在这家啤酒桶旅馆里得到了一间空房，听旅馆主人说，有空房是因为一对来自外地的兄妹突然退房走了，这两人想必走得很急，她走进妹妹住的这个房间时，还看到了妹妹遗留在木桌上那没织完的毛衣，以及海婚节的庆典面具。
奇怪。
或许是烈日晒得她脑子发昏，她忽然想，街上的人明明没有戴面具，为什么他们的脸、他们的表情……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咻——”
魔法从游船上的魔法师手中腾空而起，打断了爱丽丝的思绪。她看到一个光团在半空中炸开，化作幽绿的光幕垂下，像极光一样柔柔地笼罩住了河道和两岸的群众，即使是白天，这磅礴而华丽的光幕也足够摄人心魄，引发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与欢呼。
「要开始了，爱丽丝。」龙说。
爱丽丝凝望着那光幕之上映出了斯忒德诺湾上的人山人海，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虔诚而狂热的表情，越是细看，越是叫她胆战心惊。
幕上幕下，每一张脸，似乎都没有任何不同。
好在，随着船队渐渐接近，映在光幕上的人群也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船队最前头的前城主，翠丝特·珀西诺德。
尖叫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在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之中，爱丽丝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翠丝特庄严的声音通过光幕传向了整座破浪城：
“我，是破浪城的主人，翠丝特·珀西诺德。”
再下一瞬，她听见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杂乱无章的欢呼很快汇聚成了同一个姓氏：
“珀西诺德！”
“珀西诺德！”
“珀西诺德！”
……
龙突然问：
「爱丽丝，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太吵了，我不太习惯。”
龙跟着她的视线看向人群。那些本该不同的脸此刻都挂着同样狂热而夸张的表情，让这些人看上去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无数的复制品……祂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些人跪拜在祂脚下、称祂为伟大的神、要祂满足自己的祈愿时……似乎也是这样的表情。
或许区别只在于，那时祂还能看得清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心不同的祈求，但现在，“人”竟然完全隐没于“群”之后，彻底失去了自己原本的面目。
这正常吗？
“我有点不安，龙。”爱丽丝紧紧地握着窗沿，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总感觉……很快就要发生不好的事了。”
*
光幕降下之时，狄尔卡正拼命地向哥哥府邸的方向跑去，她迫切地想回到她家人身边，但街道上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每一具躯体、每一只手、每一张口，甚至每一声欢呼，都在拉扯着她的手脚，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正阻止着她，不允许她从人群之中逃离。
“不……不要这样……让我回去……”
狄尔卡几乎要溺毙在这人群之中，她悲泣着，奋力地挣扎着，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只剩下葛妮丝在神殿的空池前最后对她说的话：
“给你一个忠告吧，狄尔卡。
“现在还来得及，逃离这里吧。
“这座城马上……”
她脑海中葛妮丝的声音渐渐被周围鼎沸的人声冲散，人群陡然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也跟着产生了瞬间的空白。她忽然想不起来，马上……什么？
“我，是破浪城的主人，翠丝特·珀西诺德。”
翠丝特充满威严的声音随即在半空中响起，狄尔卡猛地抬起头，看到那光幕之上映出了这位老城主的脸。
“珀西诺德！”
“珀西诺德！”
“珀西诺德！”
人群异口同声地回应了翠丝特，那洪亮的声音既能上达天穹之上，自然，亦能下抵深渊之下。
意识到了什么，她顿时尖叫起来：“不——！”
然而此刻，她的声音却被人群彻底淹没，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只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底嘲弄地唱：
“这艘船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穿着庆典的装束
戴着滑稽可笑的面具
他们恣意地寻欢作乐
相信享乐才是最适用于当下的智慧
不知道一切的欢愉都需要付出代价
多可笑！
他们自认智慧，倒辨不明自己的处境！
他们自视甚高，却掂不清话语的重量，轻佻地许下承诺！
他们目空一切，竟看不见命运早已为他们写下了结局！
看哪，这艘船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唯一的名字，
便是愚人！”
*
城东门的郊外，一辆魔法马车正疾驰在平坦的大路上。
葛妮丝，又或者说，规则的造物，放下了手里那本读了一半的《愚人船》，从车窗里远远地、安全地望向破浪城。
这是娜媞雅维诺的城。
祂没想到，娜媞雅维诺竟会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狄拉赫洛镇压于此地之下。
不……祂早该想到的，祂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祂垂下头看向左手心，干净的绷带之下是祂不久前在神殿那空池前割出的豁口，它被狄尔卡仔细地处理过，早已不再流血了。
在那里，祂往那一池狄拉赫洛的血里滴入了珀西诺德的血，用祂自己的特性修改了池底的魔法阵。
其特性为，“定义”。
从那一刻起，这场仪式便不再是镇压狄拉赫洛的利刃，而是解放祂的钥匙！
祂与千里之外的翠丝特一同张口，无声地说：
现在，回答我吧，奎佩黎的子民们——
如何对待我们的敌人？
即使已经远离了破浪城，祂似乎还能听见他们的回答：
——杀！
如何对待我们的仇人？
——杀！
如何对待非我族类之物？
——杀！
“以血止血，以死止死。”最后，祂轻声地念出了仪式的结束语，忍不住嗤笑出声，“人类果然是娜媞雅维诺创造的东西。”
祂话音未落，剧烈的震动已从地下的深深深处传来，几乎要在瞬间内将整辆马车都掀翻。祂立刻运用魔力稳住颠簸的马车，等祂再从车窗看出去时，便看到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尖塔正缓缓地倒下去，与此同时，一声尖锐而愤怒的长鸣自大地的裂痕中喷薄而出，直至——
响彻天际！
“永别了，异乡人。”祂看着窗外，心情很不错地说，“你就和娜媞雅维诺的城一起，被狄拉赫洛的怒火吞噬吧。”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0506 一场游行·无知之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