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登船 满船尽是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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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码头号角声响。
难民们身上携带的一应农器都被缴获进筐内抬上船。
“江姐姐，我还以为咱们弹弓要保不住呢。”秦满仓内八字站在江春绵身后，边走边提紧裤腰带。
江春绵也搂着身前的包袱小声叮嘱：“藏好，莫要让人发现了，石子都还有么？”
“我身上没有，但我娘和二丫她们给咱藏了许多。”秦满仓踮起脚凑到江春绵耳边小声蛐蛐。
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们踏上官船，江春绵推了推身后凑过来的脑袋，秦满仓立刻站好，在将士的审视下，二人先后抬脚踏上了甲板。
五艘官船被江水晃得颠簸起伏，从未行过水的难民们立足不稳，踉跄着互相搀扶，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
大多数人都不敢朝江面多看一眼，垂着头抱紧包袱在将士一声声的催促中蜷缩进船舱，听着外头风浪声，众人心底生出几分茫然。
船舱内十分拥挤，江春绵和秦满仓站在舱门口就被席地而坐地诸多难民晃了眼，一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进去找地方坐好，你俩愣着干什么呢？”守在外头的将士冲着两人大喊。
江春绵拉着秦满仓赶紧往里走，随后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祝老爷子正举着布旗冲她二人摇晃。
“春绵妹子，满仓，快过来。”刘氏搂着小儿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江春绵和秦满仓立刻走过去：“这艘船上就咱们五个人么？荣哥和王婶子他们呢？”
祝老爷子边回话边举着布旗抬头往舱门口望，就怕错了眼：“目前看来就咱们几个，当官的这是怕咱们扎堆闹事，故意把熟人都打乱了。”
“阿爷，您别担心，就算不在一条船上，我们弹弓小队也能护着大家！”秦满仓拍拍胸口，在祝疙瘩崇拜的眼神里从裤、裆内悄摸掏出弹弓。
祝老爷子举着布旗在船舱内就已经挺招人眼了，这傻小子开口就没把门的，江春绵不忍直视，直接朝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低声些，帮阿爷看看咱们村还有谁进舱。”
“是，江姐姐！”秦满仓把弹弓别进腰间，扯了扯身上的旧袄遮住。
“娘，我也要帮忙看。”祝疙瘩掰开刘氏的手往秦满仓身边挤，不小心挤到了边上一陌生男子。
“你这小孩儿人小屁股大，老实坐着不许再挤我。”说完就干呕了一声。
周围有认识他的立刻嚷嚷：“姓钱的，你可不许吐我身上！”
嚷嚷完都下意识离这男子远了些。
秦满仓抱着祝疙瘩往身前一放，又接过祝老爷子手里的布旗，冲着被排挤的男子无声道了句活该。
只是两兄弟抻长脖子望了许久，后面登船进舱的难民里头再没有他们村的人。
江春绵注意到秦满舱的情绪有些低落：“咋了？你也晕船？”
秦满仓摇了摇头：“江姐姐，你身上揣的石子多么？”
江春绵瞅了他一眼。
秦满仓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后脑勺：“我没想到这艘船上就咱五人。”
排队上船的时候他明明看见二丫和娘就在自个身后不远处，咋就没能上同一条船嘞！
“我的也不多，没事不许拿出来用。”江春绵从身前的包袱里默默掏出几颗小石子塞到秦满仓手里。
秦满仓高兴地应了。
等所有难民都入了船舱，随行的将士这才把粮草和淡水运上甲板，伴随着秦朔手中旗帜挥动，江上五艘官船渐渐驶离码头。
船一晃动，舱内便发出阵阵惊呼，已经有好几个人脸色青白交加，腹中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弯腰大口呕吐。
一时污秽物淌的舱内满地都是，船行人呕，满船尽是压抑的呻、吟。
江春绵和秦满仓搀着老爷子起身避开，刘氏抱起小儿紧紧跟随，所有人都捂住口鼻，却依旧避不开四处飘散的浊气。
守在外头的将士听见舱内动静直接提了两桶冰凉的江水进来，啪啪几块黑灰粗布甩到地上大声喝斥，“谁干的，自个擦干净。”
舱内人多味道实在难闻，哪怕擦干净酸臭味也久久未散。
“大人，咱们这些人能否去甲板上透口气？”只见一穿着打满补丁旧袄衣的老者上前握住了将士的手，在将士要发火时又立刻松开来。
那将士感受到掌心内的硬物面色不变，但态度明显软了一分：“甲板是你们想上便上的？老实待着自然有你们出去放风的时候。”
“是，是，我们一切都听您的指挥。”
江春绵站在人群里插科打诨：“大人，不能出去，那咱们能开窗么？”
将士往人群里头望了一眼没寻到是谁提出来的要求，但瞧眼前老者期待的模样于是点了点头：“开吧，不怕冻你们就开着。”
等将士收走两桶污糟的水关闭舱门，立刻就有人将几扇小窗打开，冷风从外头直接灌入，大伙纷纷抱紧包袱吐出一口浊气。
“姑娘怎么称呼，方才多亏你提出开窗，不然老夫和犬子这一路都要连累大伙了。”钱老爷子拽着方才呕吐的儿子过来同江春绵道谢，又给周围的人赔罪。
江春绵摆摆手表示不用，这声谢她可担不住。
明眼人都瞧见这位老者给那将士使了好处的，哪怕她不开口提，老者自个也会提的。
“姑娘无心也好，有意也罢，总归能让我儿透口气，等到黔地落了脚，老夫定好生酬谢姑娘。”钱老爷又对着江春绵拱了拱手。
一直用袖子捂着口鼻的钱元程听到他爹的话立刻反驳:“爹，她不领情就算了，咱何必上赶着。”
“是你！”秦满仓瞧清了他的脸立刻瞪眼。
祝疙瘩也倾身上前小手指着钱元程告状：“阿爷，娘，就是这姓钱的说我人小屁股大！”
被孩子们一闹，两方长辈倒是先笑出了声。
都是一起坐马车抵达的襄州，又同坐一条船，他们五人身边连个壮劳力都没有，祝老爷子便不愿与人结仇：“遭逢大难，却都还是孩子心性，钱老爷别见怪。”
“老大哥说笑了，咱这些人逃荒逃的家破人亡，啥老爷不老爷的，我倒是很羡慕你们村的人，这一路坐车打粥都团结着呢。”钱老爷子想到过世的妻子忍不住拿袖子揩泪。
江春绵瞧着眼前梗着脖子的某谢姓男子也红了眼眶。
祝老爷子叹口气忙出言宽慰，两老人絮絮叨叨互相通了姓名又问了彼此祖籍，没想到都隶属嘉鱼县，且两家祖上还沾点亲。
这可把钱老爷给高兴坏了，一口一个堂兄地唤着祝老爷子，又拉着钱元程让他改口唤堂伯父，唤刘氏堂嫂。
没逃荒前两家人真正是八竿子打不着，如今逃荒逃的倒是认出一门亲来。
“元程见过堂伯父，堂嫂。”
钱元程厚着脸皮喊完人，扭头就见三个小的齐齐盯着他看，于是正襟危坐摆了谱：“爹，两位堂侄子和堂侄女是不是也该唤我一声堂叔叔？”
江春绵挑了挑眉：这人是晕船晕傻了吧，谁是你堂侄女？没听到祝里长同你爹介绍我们啊？
秦满仓更不愿意搭理他，这人想占谁便宜呢？还叔叔？
两个大的不喊，祝疙瘩心里还记着钱元程的小九九撅着嘴更不乐意喊。
刘氏也干巴巴坐在边上不吭声，心里惦记着自个男人。
钱老爷子好不容易找到能说上话的人，哪还管小辈们之间的事情，若他儿子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不如去跳江。
“堂嫂，请问小侄子叫个什么名？呕——”钱元程本想冲小娃笑来着，但船身晃地他又犯了恶心。
祝疙瘩吓得直接从他娘身边躲到了江春绵怀里，生怕对面的吐自个身上。
“你晕船还是别说话了。”江春绵抱着祝疙瘩也往后挪了挪。
钱元程早就已经发现这五个人里江春绵是主事的：“无妨，我已经吐过，不可能再！”
“呕~呕~”
“不是我！”钱元程被左后方的酸臭味熏得也直反胃，刚说完他也顾不得会踩着人，直往小窗奔，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外头吐得昏天黑地。
“元程，我的儿，你可莫要吓唬爹啊。”钱老爷跌跌撞撞挤开人群在将士推开舱门进来喝斥前，把儿子搂进了怀里。
“吐吐吐，船才行了多久你们就又吐了，都清理干净，再吐都吐到这桶里。”将士扔下两个木桶，甩了帕子走人。
钱元程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要再吐出来，额角渗出一层虚汗，脸色发青又发灰，整个人都快昏死过去。
祝老爷子瞧着刚认下的亲戚，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绵丫头，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不吐了？”
“江姐姐，你能治这病不？不然咱们这十天里都要闻见这臭味啦。”祝疙瘩一手捂着口鼻一手轻轻晃着江春绵的胳膊请求。
“绵丫头，你若是能治好元程，这些钱都给你。”钱老爷子说着就要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
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望了过来。
“我试试吧。”江春绵给秦满仓使了个眼神，秦满仓立刻会意背过身凶巴巴地瞪着那些人。
船舱内逼仄不堪，江春绵凭着记忆摸到了钱元程手腕内侧两根筋之间的内关穴，拇指沉下力道，重重按揉上去。
顿时，钱元程就感觉到一股酸胀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直蹿心口，他闷哼一声，原本翻涌欲呕的胸腹，稍稍平复些许。
“谢谢你啊，堂侄女！”钱元程睁开眼道谢。
江春绵瞧这厮还有心思占自个便宜，就晓得他缓了过来：“自个按着这里，多揉一会，能好受些，若还受不住，就让你爹使了银钱同将士买块干姜闻。”
最后一句江春绵是冲着周围人喊得。
“干姜能止吐？”钱老爷子知道自个方才着急露了白，估计已经被人惦记上，索性这会道出来，再同将士买了干姜过了明路，盼着那些人能别再盯着他们父子了。
“姜的辛辣味能压制恶心感，若没有干姜就按住自个这两处穴位，也能稍稍缓解。”江春绵再次抬起钱元程的手腕，在他的内关穴和虎口处使劲一按。
“堂叔叔感觉如何啊？”
周围的难民全都盯着他瞧。
钱元程吃痛咬着牙关眯着眼紧盯江春绵，不敢再唤她堂侄女：“你这法子确实有用，我这会已经不想吐了。”
见他老实配合，江春绵这才松开手，也算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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