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绮怀》耳语情长

18、嫂子 那为什么不

　　话刚出口，肆非夜就后悔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就好像他在跟周倾卖惨博同情似的。

　　又或许是因为难得人少，难得碰到一个跟阿霄很像的人，所以他那些压抑许久，本以为早就忘了的委屈，才会瓦解些许防备，终于可以吐露半分吧。

　　周倾眉头皱了一瞬，笑说：“我也高中没毕业。不过……”一把捞起旁边的吉他包，“我会弹一点吉他，非夜哥哥要不要听听？我弹得还不错，不难听的。”

　　也就比你弟弟专业一些的程度吧。

　　吉他不是周倾自己选的，是他父亲周旻逼他学的。他从小就被按照接班人的标准培养，去哪里上学，学什么，要有什么习惯爱好，都是被规定出来的。

　　对此，周倾没有怨恨，也并不觉得痛苦，只是会无聊。他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人和事，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因此，在发现之前，他允许父亲按照他的想法雕琢自己，但那并不代表他认同对方。

　　直到他喜欢上了肆非夜。喜欢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冷艳疏离，喜欢他身上忧郁又略显颓丧的独特气质。每次见到他，他都会产生一种探寻的欲望，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他？

　　明明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让人无法乘虚而入。

　　他更想靠近他，再靠近他，成为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然后解放他的本性，看看他会不会也有全身心依赖着什么人的一面。

　　没什么比亲手拂去宝石上积压已久的灰尘，令他重新变得光彩夺目，更让人有成就感的了。

　　“不麻烦了，我去问问你的面好了没。”周倾这个话题转移得自然流畅，肆非夜心里熨帖，已是感激不尽，断没有再劳烦他的道理。

　　“来了来了。”婆婆把面放在肆非夜面前，往周倾那边偏了偏头，“你的那碗还在厨房，自己过去端来吧。吃完记得把碗筷收了，我先回屋躺会儿。”

　　“小伙子，你有什么需求只管使唤他，什么醋、蒜啊的他都知道在哪儿，不用跟他客气。”

　　“好的，谢谢。”肆非夜不大习惯被人这么照顾，局促地连连点头。

　　周倾哭笑不得：“婆婆，您怎么能喜新厌旧、厚此薄彼呢。”

　　婆婆斜他一眼，扬着下巴走了。周倾摇摇头，无奈起身。

　　肆非夜也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这面做得随意，就是普通的家常面，但汤汁浓稠，面条饱满。肆非夜虽然不饿，还是咽了咽口水。

　　“尝尝看，一口也行。”周倾端着自己那碗过来，看到肆非夜垂涎欲滴的模样，稀奇的同时，更觉得心软。

　　怎么跟刷子似的，只知道眼巴巴地盯着，一点也不自觉。饭放在面前都不知道吃，难不成在等我喂他？

　　咳咳，也不是不可以。

　　“那个……”周倾扭扭捏捏的话还没说出口，肆非夜就拿起筷子夹着面条吃起来了。

　　吃完一口又是一口，最后把汤也喝完了。

　　“好吃。”

　　周倾把纸递给他擦嘴，说了句“还想吃就再过来，婆婆的手艺数十年如一日，价格也从没变过，这么大一碗就五块钱。”

　　肆非夜没吭声，周倾也没再说什么，迅速吃完面，把他们俩的碗筷收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他们坐过的凳子已经放回原位，桌子上也擦得干干净净。

　　周倾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儿热。

　　肆非夜送周倾回学校，到校门口的时候，周倾忽然停下来。

　　“非夜哥哥，帮我拿一下，我系个鞋带。”

　　“嗯。”肆非夜伸手接过，站在旁边等他。

　　校园里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从操场这边到另外一边。二中树不少，可惜中午树荫少，还是热。蝉鸣也接连不断。

　　周倾蹲得很随意，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撑地。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看到时间，午休还有四分钟就结束了，只好恋恋不舍地转身，仓促说了声“再见”，跑回学校，三两下就穿过了校门。

　　周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以后，肆非夜才发现自己身上似乎多了点什么，伸手一看，是原本要还给他的吉他。

　　结果到最后，还是要交给门卫大叔，等周倾放学来拿。

　　肆非夜摇头失笑。

　　正要把东西放到门卫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轻舟】：那吉他就当做是纪念品好了，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纪念品。

　　肆非夜犹豫不决，吉他接连几次躺倒在桌子上，又重新立起来。

　　对话框左上角的“正在输入”时有时无，周倾心里忐忑，索性眼不见不烦，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教室方向走。

　　爬楼梯的时候收到回复，两个字——好吧。

　　周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一双眼却弯成了两道桥：第一次约会的纪念品。

　　……
　　陆为霄作业写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从他说完那句“挺好”，肆非夜就开始发呆，直到现在他的书都没翻到下一页。

　　收拾好桌面，把东西装进书包里以后，陆为霄低叹口气：“哥，时间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肆非夜顿时从回忆中抽离，眨了眨眼，眼神聚焦。

　　“……嗯、好，我先去给你热牛奶。”

　　陆为霄：“今晚我自己来，你快去休息。明天不还要上班？”

　　肆非夜背影一滞：“你不是说你自己煮的不能叫‘晚安牛奶’吗？今天晚上不打算睡觉了？”

　　“也是，那就麻烦哥哥晚会儿再睡了。”

　　陆为霄喝完洗杯子的时候，肆非夜顺便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取出来晾到了阳台上。

　　一中跟二中的校服是相同的款式，整体都是白色，只有袖子颜色和校徽不一样。一个黄色，一个蓝色。硬要选一个的话，还是蓝色好看。相较之下，肆非夜更喜欢蓝色，他家阿霄也更适合穿蓝色，可惜他进的是一中。

　　睡前工作做完，两个人互相说了句晚安，各自回到房间躺倒在床上。

　　当夜，肆非夜和陆为霄隔着一面墙，面向对方，久久没有合眼。

　　陆为霄知道哥哥有事瞒着自己，也的确不大高兴，但这次跟上次性质不同，一把吉他而已，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那么它的来历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就不知道吧。

　　陆为霄很快就想明白了，经过反思，他觉得自己应该给肆非夜更多的自由，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是最好的状态，没必要问出来，徒增烦恼。

　　第二天早上，陆为霄起得晚了些，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肆非夜已经买好包子和粥回来了。

　　“早啊，哥。”陆为霄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茄子的，“中午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出门买菜回来做。”

　　“都可以。”

　　“行。那就来个京酱肉丝吧，好久没吃了。”这道菜肆柔做得最好吃了。肉丝裹满酱汁，用千张包成一团，一口吞下，满嘴流香。他们兄弟俩每次都能吃掉至少五张。

　　后来陆为霄也动手做过几次，味道很不错，却怎么也吃不出当时的感觉。

　　“阿霄。”肆非夜忽然开口。

　　“嗯？”

　　“你想要嫂子吗？”

　　陆为霄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刚碰到包子皮就顿住了。他抬头看肆非夜，眼神错愕，如遭雷击。

　　肆非夜没看他，目光落在已经见底的粥里，就好像他问的不是陆为霄，而是那杯粥。

　　“你慢慢想，我先去上班了。记得把包子吃完……”肆非夜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口换了鞋，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不用着急给我答复。”

　　明明扔下炸弹的是他自己，率先落荒而逃的竟还是他。

　　等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陆为霄才垂头继续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却食不知味。

　　嫂子？
　　他哥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嫂子？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是那把吉他的主人？那个ZQ？
　　他昨天走神是在想ta吗……
　　他……终于想找个人替他分担些什么了？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生气吗？那当然是有的。生谁的气？陆为霄不知道。

　　“霄哥霄哥，救我！救我啊，我这儿一万个人！我要死了！你快来呀！别在那儿对着你的buff坑伤春悲秋了！它已经变成你脚底下一圈耀眼的红宝石项链了啊啊啊啊——”

　　组队麦中一阵哀嚎，陆为霄吓了一跳，再回神的时候，手里的大招已经进入冷却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操纵着游戏人物奔赴战场，然后和肖沉一起双双送出人头，还没捂热的红buff也光荣落在了对面射手脚下。

　　与此同时，在对抗路出了节奏的中边已经开始询问野射辅家人的身体状况，言辞恳切，极尽关心。

　　潇洒沉塘/（公孙离）：我的我的，我知道打野要来抓，但没想到来这么快，贪了个兵。

　　打完这句，肖沉就没再接话。至于陆为霄，他从来不开局内文字交流，根源上杜绝了影响心情的可能。

　　“状态不好，这把打完不打了。”

　　“行。”肖沉也看得出陆为霄心不在焉。他霄哥游戏玩的不多，但脑子好使，手速也快，没玩儿多久就掌握了制胜关键。肖沉每次卡段位上不去分，都是他给带上去的。当然，他偶尔也会没什么手感，五连跪的惨状也不是没有，但从没说像今天这样频频空大，位移卡墙的。

　　明明周六周天向来是他心情最好的时候，这次这是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肖沉有些担心，但问出口了陆为霄只说“没事”、“没睡好”。

　　的确没事，他没骗人。他家里或许要添新成员了，这在肖沉听来估计还能算是件好事。

　　陆为霄站在菜市场的肉摊前，盯着一块里脊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要一斤。摊主手起刀落。陆为霄付了钱，接过来，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去：“麻烦帮我切成丝。”

　　“好嘞。”

　　他看着刀锋把肉块剖开、推成细丝，心里想的是，自己切的话，指不定会切到手指。

　　有人说做菜人的心情会在菜上体现出来，不知道哥哥今天会不会在肉丝里吃出犹豫、纠结的味道。

　　还是算了，毕竟是用来“赔罪”的，但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翻篇，就好像那句“想不想要个嫂子”他根本没听见。

　　陆为霄在文学区的架子旁边站了大概十分钟，才随手抽出一本《夜晚的潜水艇》，翻了两页，合上，放回去，又抽出来，循环往复。

　　短篇集适合做睡前读物，但他哥早就没再给他读过睡前故事了。

　　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些文学名著。

　　陆为霄拿着书走到收银台。

　　“一共二百四。”
　　他“嗯”了一声，掏出手机扫码。

　　走出去两步，身后店员突然喊他：“哎，帅哥，你书没拿。”

　　陆为霄步子顿了下，回头取了。

　　回家路上他一手一个塑料袋，提袋把手指勒得充血发红。小区门口那条路有个地方被树根顶裂，边角翘起来一寸多高，陆为霄没注意，踩上去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三步。

　　他稳住身体，手里的塑料袋剧烈摇晃，好在没烂底，里头的东西也完好无损。

　　回到家，哥哥还没下班。

　　陆为霄把书放进书架，然后进了厨房。冰箱里有葱，他拿了两根，洗干净，把葱白切成细丝。切完葱丝，他把它们整整齐齐铺在盘底，白生生的，几乎要跟盘子融为一体。

　　接着是肉丝。摊主切得不算细，他也没法挑剔，只好在腌的时候多下了点功夫。蛋清、料酒、淀粉，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手臂渐渐发酸，肉丝从稀滑变得黏稠，他盯着碗里，脑子里却空得很。

　　那句“不用着急给我答复”又冒了出来，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是跟他告白后说的这句话。

　　怎么就不是呢……

　　直到碗底的液体都被吸干了，肉丝变得有些黏手，陆为霄才淋了一勺油，封住水分，搁在一旁醒着。调料是几样寻常东西。甜面酱、生抽、一点老抽，白糖，再加小半碗水。

　　他尝了下咸淡，有点咸，多加了一点糖。肆柔做这道菜时也这么干过，她说糖能中和味道，还能提鲜。

　　妈妈在的时光的确很好，但他不需要什么嫂子，他身边有哥哥就够了。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太腻歪，就好像他是块肆非夜想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

　　他或许已经是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陆为霄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好香，已经做好了啊。本来想早点回来给你打打下手的，谁知道今天这么多单子……”肆非夜推门进来，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盘码得齐整的京酱肉丝，洗了洗手，坐下来夹一筷子送进嘴里。

　　“嗯，味道很不错，咸淡正好。”
　　“跟妈妈做的比起来呢？”
　　肆非夜想了想：“不遑多让。”

　　他没问他想的怎么样了，一句也没提起，就好像那个问题他随口一问，就忘了。

　　又或者是，不期待他的回答。

　　陆为霄心里清楚，只要他一天不点头，他们家就永远只有他们俩，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而这个答复，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