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之梦》裂月焚星

11、第 11 章 重见天日

　　两名士兵将绳梯拉上来，许久未见的直射的阳光让莫罗不得不眯起眼睛。这些高大的异族人已使他万分新奇，回望那被硬生生炸出的洞口更使他心惊肉跳。那被这些异族人称为“拉普利”的怪物已被关进特制的坚固铁笼，药效过去后，它狂躁地拍打着栏杆试图破坏这牢笼，最终发现无能为力，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便蜷缩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小队就地扎营，准备开采这意外发现的晶洞。而唯一能与莫罗沟通的乌克也对他充满了兴趣，并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通用语。莫罗得知他们来自于北方的迪尔蒙王国，奉蒂特兰公爵之命捕捉拉普利怪物，乌克问起他的来历，他并未考虑好是否要将光藤以及自己被斯帕拉城追捕的事情告诉这异族人，且目前语言的障碍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只说自己是意外进入地下水道，结果被困在拉普利的的洞穴中。

　　这日早晨，伊南穿着轻便的皮质护甲，正对着十几名士兵指挥采矿事宜，干燥的空气中传来她简洁有力的声音。不久便看到一筐筐泛着微光的寒晶矿石从地下运送出来，装载进马车的货仓。

　　莫罗转身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连绵的沙丘蔓延开来，远方的沙尘在缓缓飘坠，使地平线宛如一条浸泡在水中的黑色带子，粗略的黑影中已无法分辨斯帕拉城的轮廓。此刻，他已换上乌克能找到的最小的衣服，穿在身上仍显得十分宽松，热风吹起他灰绿色的头发，带着细沙拍打在脸上。这一切恍若隔世。

　　"你...真的来自沙漠另一边？"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乌克天蓝色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捧着一本皮质笔记本，手中的炭笔悬停在纸页上方。

　　莫罗点点头，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斯帕拉……城市。"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沙漠深处。

　　乌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这太不可思议了，从没有人能穿越的库伦沙漠，另一边竟然还有着其他文明？蒂特兰人都以为南方不过是荒芜之地。" 又低声自言自语道：“看来当初跟随老师学习这被认为已无法流通的古老语言是个正确的决定，以后有机会也许能去考察一番。”

　　太阳逐渐升上高空，笼中的怪物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抓伤了喂食的人，几名士兵慌忙举起长矛对准笼子。伊南正眉头紧皱与那怪物对视，握紧了腰侧的剑柄。

　　莫罗和乌克听到声音也向这边走来，莫罗见到怪物露出狰狞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也许只有他明白那些人口中的拉普利原本并非凶恶之物，但如今他自己的命运都悬而未决，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些异族人的行动。忽然他想到了些什么，对乌克说了几句。

　　“也许它是在黑暗的地下待久了，害怕这么强烈的阳光”，乌克向伊南转述。伊南命两个士兵拿来宽大的篷布盖在笼子顶上，怪物的表情果然放松了一些。莫罗不顾乌克的阻拦走到笼子面前，有些哀伤地说：“对不起，我没法救你。” 怪物似乎看懂了他的表情，用低沉的悲鸣回应。

　　伊南看着这瘦弱的少年隔着笼子安抚怪物的奇异景象，大觉有趣。

　　“这家伙挺有意思。怎么样，他来自哪里？愿意随我们回蒂特兰吗？”她看向乌克。

　　“大概是吧，他的家乡在沙漠的另一边，是意外乘小船通过地下河来到这个洞穴的。现在他已经回不去了。”乌克解释道。

　　“很好，我想你的老师和公爵大人都会很乐意见见这奇怪的小家伙。””伊南若有所思地说：“乌克，你告诉他，路上就让他给拉普利喂食吧。”

　　斯帕拉城中，一名衣着华丽的贵族女士进入自己的府邸，却见到身着淡紫色长裙的沙瑞特正迎面走来，她有些慌张地行了一礼，低声道：”姐姐，你怎么来了？最近城门守卫森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沙瑞特却仍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浅浅一笑：”不过是有些地穴里的老鼠想跑到地面上来了。“

　　"管好你的男人，可别再让他跑出城去。"沙瑞特伸手在女人肩上拍了拍便踱着轻盈的步伐向大门走去。

　　那贵族女人看向沙瑞特身后的半掩的房门，一个萨瑞族男子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襟，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很快被掩饰过去。

　　”我知道了。“她尽量平静地说：”听说那预言中的不祥之人又出现了，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大祭司和圣卫军会处理好的，我想，这次也不例外。“沙瑞特回过头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直视着女人的眼睛缓缓说道：”七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女人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目送沙瑞特离去，松开了先前不自觉握紧的拳头。

　　贵族女人的裙摆扫过储藏室积灰的陶罐，惊起几只藏在阴影里的沙鼠。这个堆满陈旧织机和破裂酒桶的房间，连最勤快的仆役都鲜有踏足。她挪开一张厚重的方桌，掀开地毯，露出一块与地面稍有不同的木板，这木板后面是长长的阶梯，通向幽深的黑暗。

　　女人提着光囊走下阶梯，心中忐忑，她已经许久没有亲自下来过，因为愧疚，或是恐惧。时隔多年，那替死少女在火焰中的嚎叫仍偶尔出现在她的梦中，而这地下密室中那双翠绿的眼睛她同样不忍直视。

　　光囊的光线照入通道尽头处铁门上的小窗，浑浊的光晕里浮动着尘埃。那唯一的房间里一名瘦弱的少女呆坐在墙角的石床上，墨绿色的长发如水藻般蔓延至脚踝，皮肤比身上的睡袍还要更加苍白，翠绿的双眼因突然出现的光线微微眯起，但仍旧盯着面前的墙壁出神。

　　许久未曾开启的铁门发出粗糙的摩擦声，终于被艰难地推开。

　　"弥亚？"女人将身子探进这狭窄的密室。看见少女木然的样子使她揪心不已，当年被藏进这密室时她还是个又哭又闹的孩子，如今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预言所指另有其人，也许你能回家了，孩子。“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期盼。

　　少女仍旧无动于衷，表情平静如一尊神像。良久，她终于转头看向门口的女人，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道：”时机未到，我的母亲。“

　　辛趴在黑暗冰冷的囚室地板上，他的身体已经接近干涸，守卫已经几天没有出现过，甚至没有人来处死他，他好似被遗忘了。大祭司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太阳穴时，意识被粗暴地翻搅，像一本被撕碎的书页。

　　如今他的意识仿佛处于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中，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这痛苦远胜于身体的伤，他所渴望的唯有死亡。他不再进食，只等待着黑暗彻底吞噬自己。

　　但突然，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点幽蓝的光斑。那光芒虽然微弱，却那样温和熟悉，好似能够抚平伤痛，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了那竟然是一只地穴迷虫，如宝石般棱角分明的身体和微微翕动的薄翅，城市的地牢绝不可能是这种动物的居所。也许是他的灵魂已被召入光海，死神特卡托兰的使者才会出现？

　　“孩子，你的路还未到尽头。” 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出现在辛的脑海中，一瞬间那狂躁的风暴停歇了，是剩下一颗水珠滴入地穴深处静谧的幽潭。

　　辛的眼睛猛然睁开，他挣扎着坐起来，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他记起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莫罗的逃亡与祭司的审问，还有沙瑞特绝情的眼神。

　　刚才的迷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传来沉闷的敲击声，突然哗啦一声，一块砖石掉落，一只手伸了进来，扒开更多的砖，紧接着露出一个萨瑞族男子的脸。

　　”太好了，你果然还活着。“男子露出友善的笑容，”跟我们走吧，欢迎加入斯帕拉城的地下世界。“

　　辛虽然有很多疑问，但活下去的希望之火已重新在心中点燃。他不再拖延，点了点头，与男子一起进入那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