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林舒纭

3、盲目

　　吴老师视角

　　《海祭》首映的那天，你一整天都觉得心里发慌。
　　早上出门的时候，你有偷偷观察阿钰的神情，她看起来很平静，帮你整理衣服，还抱了你。

　　已经没在生气了吧？晚上回来好好补偿她。你们也很久没好好聊天了，最近大家的情绪都有些紧绷。
　　你不喜欢这样。

　　你也是第一次看完整的成片。周遭的观众看得都很入戏，你却忍不住走神去回想在片场的事：

　　这部片拍得挺难的。阿钰一开始给你看剧本的时候你就被打动了，这个角色从一开始的老实巴交被迫参与逃杀，到内心的恶一点点被激发从而笑到最后，以至于成为唯一的幸存者，逃脱警方的制裁，跨度非常大，比你年轻时拍的《溶尸奇案》更要惊悚，但因为动作戏多，才显得商业一些。你其实挺少拍真正的动作片，因为真的容易受伤。那场从三层甲班上跳下来的戏，武行有点失手，没有及时把你拉起来，你的背撞到了栏杆。那一瞬间实在太疼了，你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动弹不了。倒在地上的时候你想了很多，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变成一个废人。阿钰马上冲了过来，握着你的手喊医生来帮你检查。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全都蹭到了你的脸上，真的有够夸张，这么能哭，应该去演戏才对嘛。你不得不打起精神安慰她，支撑着自己爬了起来。幸好检查之后没有大碍，你还趁机享受了一段时间贴心贴身的照顾，甚至连夜晚阿钰都主动在上面配合你，爽到升天的时候你想着，怎么让医生再多开一周假，好让主动版的阿钰停留久一点呢？

　　这段戏最后还是用了阿钰的版本。张嘉辉（剪辑指导）也真是的，怎么管教的徒弟？好好讨论业务就好啊，为什么要让一个女孩子求他才答应听她的用哪个版本呢？这种歪心思的人不能用，阿钰也是，买了那么多贵的衣服首饰不穿，让些阿猫阿狗都觉得自己配了。

　　英皇拿了内地的发行权，杨老板上次来探班的时候一直在夸阿钰能干，别以为我不懂他什么心思，阿钰还是会看人的，挑老板，挑男友都是眼光很好的，才不会去给他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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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整部片，你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她，灯光亮起，你起身向观众席挥手致谢，得到了众人经久的掌声，这样的场合你经历过许多次，但此刻你看向身边，觉得她应该在这里的。

　　William拥抱了你，这个男孩在镜头前扭扭捏捏地表达了对电影的喜欢，他没想到自己的老爸这么可怕的。你亲了亲他，想着也许电影可以是让William和阿钰建立认知和联系的一个不错的办法。

　　助理找到你的时候你正要回休息间接受采访，看了手机上的信息，你突然觉得喘不过气。阿钰的电话已经关机，你脑海中闪现了一些不好的结果，感觉必须要马上回家找到她，你拜托助理帮你把后面的采访改期，不顾众人的招呼，开车回家。

　　她不在，把一些行李也带走了，但你买给她的一些贵重的首饰都还在，除了求她做女朋友那天送的钻石耳环。

　　电话还是打不通，你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删了WeChat好友。你狠狠捏着手机，克制着想把它摔出去的冲动。你想打给其他朋友去问，想了半天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阿钰的朋友，你好像都不怎么认识，你的朋友，跟她好像也算不上熟悉。最后，你打给了她的前老板。
　　听得出来他很意外，他说自己跟阿钰有阵子没联络了，并不清楚她的动态，沉默半晌，你请他帮你联系阿钰，接你的电话，你不接受这样单方面的断联。

　　怎么可以这样呢？甚至都不给个机会辩白。女孩子不高兴了，不是应该先吵架的吗？怎么可以这样突然玩失踪。你不喜欢这样，你很生气，等找到她，这事可没那么容易翻篇。

　　可是你的气根本生不起来，心慌到发痒，你知道她最近对你有些意见，也隐隐地明白她在意什么，但你假装没有看到。你知道她开始在意你以前的家庭，在意William的存在，你也明白她开始想要什么，女人么，都是这样的，一开始谈谈恋爱很开心，往后走都会想要结婚，安定，开始管你。可你已经这把年纪，婚姻的滋味尝过了，孩子也那么大了，你的人生很完整，为什么要再把自己绑住呢？

　　但如果是阿钰想要呢？

　　你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她就离开了。为什么问都不问你一下呢？哪有这样的呢？你颓丧地陷进沙发，又突然挣扎着起来，定好第二天一早去北京的机票，。

　　深秋的北京比香港凛冽很多，街道上落了很多金黄的银杏叶，这是你和阿钰都最喜欢的北京。你凭着记忆找到了她的房子，按响门铃，却发现里面住了另一户人家，原来这个房子已经被租了出去。

　　你走到天桥上面，眼前就是北京的正北四环，放眼望去天际线通透，桥下车水马龙，偌大的北京城，要到哪里去找你的阿钰呢？

　　一周后

　　从北京回到香港，助理给你安排了一大堆电影的宣传工作。你打起精神，按部就班地工作。朋友们陆陆续续知道你被断崖式分手，纷纷过来约你喝酒吃饭，你通通拒绝了，只是跟大家打了招呼，如果碰到阿钰的消息，烦请各位通知你一声。

　　手机依然一片寂静。

　　你把她留下的毛绒玩具都敛到床上陪你，那个熊猫花花啊，玲娜贝尔啊，还有好几个jellycat，还有腾讯送的那些个生肖企鹅，每一个都经常被她抱在怀里，宝宝宝宝的哇哇叫，还要拉着你一起闻她洗出来的香香味道。

　　“这些不都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吗？怎么能都被她狠心留下？怎么能把我也狠心留下呢？”

　　你把自己埋进这堆娃娃里面，闻着属于阿钰的气息，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如果阿钰想要的是结婚，那就结呗。只是不能这样子，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了，不能让我一个人。”

　　一个月后

　　阿钰依然杳无音信，而你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海祭》的票房还不错，大概算了算至少应该是已经回本了，片方决定要延期密钥，但这已经跟你没太大关系了。

　　圣诞节，你自己去了大阪。
　　往年的平安夜你都是和前妻还有William一起过的，对此阿钰倒是从来洒脱，她总讲说中国人不过洋节，早早帮你搭配好圣诞风格的衣服推你出门，一个人在家小酌，看她最爱的保留节目《love actually》，乐得自在。但今年的圣诞节William要回新加坡和他喜欢的小女生约好去环球乐园参加一个什么限定活动，你这个老父亲也不想去当电灯泡打扰儿子。青云和Amy两公婆叫你同他们一起，你也不想，看人家两个人和和美美，自己在一边好像一条阴暗爬行的流浪狗。

　　你去了大阪，住在天王寺的万豪。之所以选这里，还是因为阿钰曾经跟你讲过的一件小事。她讲自己刚工作那两年，手上攒了不多的钱，就和同担约了来日本看演唱会。但同担是带小孩来的，年纪长些，财务状况也好了不少，住在新开的万豪。阿钰自己定了隔一个十字路口的商务酒店。晚上在朋友房间喝酒，吃和牛火锅，也很快乐，走到楼下天王寺的超大天桥的时候，看着桥下的流光溢彩，24岁的阿钰却感到有些难过——孤独是她此时唯一的心情。眼前的繁华与快乐都无人分享，阿倍野40多层的美景也是在别人的房间短暂领略。

　　世界上有什么会是能够踏踏实实地属于自己的呢？——那是年轻的阿钰对自己的提问，也是她此后一直奋斗的目标。

　　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你也是这么年轻而贫穷过来的。当时的你抱着她，许诺你们会一起再去，在同一个位置，让她向十年前的自己还愿。但还没来得及，你就失去了她。

　　这一刻，你好像快要触摸到她离开的原因，却被周遭喧闹的人声打断了。

　　隔壁的商场MIO门前在办平井坚的签唱会，他当年给电影《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唱的主题曲似乎很符合你现在的心境。或许总有一天，对于阿钰的事你会失去所有感觉，但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24岁的阿钰因为孤独而孤独，而今天，你因为爱而孤独。

　　一年后

　　凭借《海祭》，你是今年金像影帝的热门人选，而你自然也非常重视，专门在拍摄入围者大片之前做了塑形和医美。

　　朋友们都笑话你老夫聊发少年狂，50多岁正是搞事业的年纪。只有你知道，你只是想要阿钰看到你出席颁奖礼的时候觉得好看一点，如果她在看的话。

　　这么多年与金像擦肩而过，你心里是憋了一口气在的，而当真正捧起奖杯，心底的平静甚至令你有些吃惊。站在台上，你最想的是和阿钰一起分享，想告诉她做出这样的项目是属于她的本事，自己非常非常为她感到骄傲。

　　可是期盼中的电话并没有响起。

　　你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时间的圈套，阿钰离开你已经有一年了，时间无情的裹挟着你向前，回到按部就班的生活里，而你的感情却还停留在原地。金像奖给你们之间的最后一件事画上了终点，如果她再不出现，那是不是意味着……

　　你没法再想下去。于是给捷哥打了个电话。

　　他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也当然没有告诉你任何阿钰的消息，只是劝你，这行就这么小，如果你真的想挽回，就多在内地活动，早晚会碰到。

　　于是你把工作的重心转到了北京。

　　等待进组的间隙，助理帮你接了内地的一个演技综艺，在横店待了两个多月，白天生气上火，晚上孤枕难眠。大家都看得出你心情不好，唯有颂文敢敲门拉你彻夜谈心，话里话外都是别把孩子们吓死了。

　　表情管理是有用的，收敛脾气之后，年轻的演员慢慢愿意亲近你了，一个小女孩向你表达了对《海祭》的喜爱，她问你是不是认识阿钰，她曾去试镜过她的一部戏，对这个姐姐印象深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国，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机会能合作一次。

　　通过这个小女孩，你终于看到了阿钰的朋友圈，才知道她去了国外读书，难怪你一直找不到。你激动地拉着小女孩，让她帮你打给阿钰，催着她去套问阿钰现在的地址，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可以称得上变态，把人家结结实实吓一跳，着急忙慌地跑去找颂文老师解围。

　　颂文听了你整个故事，酝酿半响，劝你别太着急，事缓则圆，既然阿钰的课程快结束了，不如留着小姑娘这条线，先观察观察状况再说，如果现在贸然找过去，万一火上浇油怎么办？

　　你被说服了，拉着脸去给小姑娘道歉，也拜托她能联系上阿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你。
　　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答应了。

　　北京的夏天和香港很不一样，热辣，干爽，你跑去吃了你们以前都很喜欢的一家蟹粉牛腩饭，却意外碰到了在这栋写字楼上班的汪冉。这一次，两个男人到马路对面的酒馆点了杯啤酒，聊了会儿天。

　　得知汪冉最终还是选择回北京工作，你有些吃惊，问他早知道如此，当初会不会就不分手了。汪冉却说他们俩没有可能，她不愿陪自己出国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原因。大三的时候阿钰的父亲意外离世，她曾经打电话给自己让他去陪伴几天，他选择了回避。后来哪怕短暂复合，也还是因为异国彻底分开。
　　很久之后，汪冉明白过来，自己在第一次分手的时候就已被淘汰：“我那时候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找工作？出国？我害怕突然让我去她家，我们的事要定下来吗？我想了太多自己的事儿，唯独把那个时候的林钰排在了后面。她是一个一旦爱上就会全情投入的人，但也容易让人觉得这份爱来的太容易，忽略了她的感受。”

　　“我没有坚定的选择她，而她要的不过是我的一个态度”，汪冉笑着说，“但我特别感谢林钰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否则我还会失去我现在的太太。”

　　两个人因为开心而相守没有任何问题，但若想要共同背负责任升级为家人，那么必须要对彼此有坚决的认可。结婚，不止简单的登记。

　　你一向自诩有悟性，这个别人三十岁明白的道理，你要五十岁才懂吗？

　　天王寺的天桥上，阿钰想要的无非是和一个她心里有你，你心里有她的人一起看那繁华夜景。

　　离开你的第二年，她不再是你的“女朋友”，而你终于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