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林舒纭

2、错觉 32岁

　　32岁

　　爱靓的吴老师烫了个泡面头回家，你看到的时候楞在当场，随即从手机里搜出来了陈奕迅前段时间的跳伞图给他看。

　　手机被甩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你被他扛到肩上，还在尖叫着自己不是徐濠萦，却好像又是一番火上浇油。吴老师如今越发会惩治你，把你趴放在床上，尖利的虎牙轻轻摩挲着你的后颈，便让你止不住战栗。

　　他发狠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卷曲的头发在前额一甩一甩，颇有些浪荡公子的意味，你忽然有些看顺眼了这发型，可他却一直黑着脸，任你怎么亲亲都化解不了。你想起了网上关于亲喉结的传说，也试着吻了上去，舌尖轻轻滑动感受着他。吴老师竟然真的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像只傲娇小猫咪，翻身把你抱进怀里，委屈巴巴地闹着第二天就去剃圆寸。你心说虽然圆寸曾经是你的最爱，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面部平整度确实有别，圆寸如果再翻车，那可真是没救了，要丑好几个月。当然，这话你可不敢再说出来，只是哄着说要陪他一起去修整头发。

　　你感觉他还有话想说，于是开口询问。原来他过几天准备陪儿子出去旅行一趟，赶在你生日前一定回来。你觉得没什么，正好最近你组局的电影要进入宣发期了，有很多商务上的琐事要对接，他不在家，你在家里工作起来更安心，免得他总担心你过于aggressive，以后把这副架势用来对待他。于是痛快答应了，却感到他松了一口气似的。

　　两周很快过去，吴老师今天要回来了，你们约好了晚上一起庆祝你的生日。上午你到银都开会，比预期里还要顺利，半天就开完了，于是去做了一下头发，准备美美迎接吴老师。到家的时候，你听到家里有人讲话，似乎是他的儿子William。你有点尴尬，一直以来你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不算正式碰过面，William刚上中一，处于青春期，你也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本想安安静静的先离开，却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

　　你听到William抱怨你这个女人来了以后爸爸陪自己的时间少了很多，这个小男孩在担心失去爸爸的爱，更担心爸爸会更爱结婚之后的新小孩。
　　你听到他向儿子保证自己不会结婚，也不会有新小孩。
　　“daddy和William和妈咪永远是一家人，没人比你们更重要。”

　　你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在原地再待下去，轻轻关门逃了出去。
　　但却不知道去哪里好。抬手叫了辆的士，把你送到中环码头。你静静看着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想让心情像眼前的景色一样平静下来。

　　你有点难过，却很难说出原因。坦白来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期待这段关系能有什么修成正果的可能性，无非是本着开心一天算一天的心态走到了现在，这个过程你真的非常幸福。你不在意他的前妻，不在意他的儿子，不在意他的工作性质，也不在意他的社交关系，甚至在今天之前，你也没有想过结婚和以后的事。

　　但你还是很难过，为什么呢？

　　好像明知道一段感情总有结束的那天，所以才抱着极低的预期享受过程，但感情发展过快，猛地撞到了天花板，真的还挺疼，于是你开始真正明白一个老男人的人生当中没有参与的部分太多，你们感情的天花板也太低了。

　　你们的关系，看上去是由你引发，实际上却是由他主导，由他定义。在女朋友这个阶段，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们的关系，那么如果要继续往下呢？今天你明白了，可能没有继续往下的阶段了，但却忍不住生出了许多贪心。

　　心情逐渐由难过转化为空洞，你依然觉得吴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爱他的儿子天经地义，他对你也很好很好，但是你清楚地摸到了他给予的界限和规划，挤压着你一下子膨胀出的贪心，让人快要喘不上气。你也感知到了自己的卑微，是你自愿交出了这段关系里的主动权，现在也是应得的，似乎没有立场和底气向他发出质询。

　　晚风渐凉，你拍拍屁股回到他家，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面对他眼睛里的热情。只好淡淡地收了礼物，谢谢他。拆开来看，发现他做了一对同款手串，上好的和田玉留皮籽料，你们一人一串，纯白有瑕。

　　吴老师察觉到你的不对劲，把你抱到自己身上跨坐，你被迫面对面接受他的审视，第一次感觉他的目光是如此灼人难耐。

　　“今天感觉兴致不高喔？是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你摇了摇头，推说下午吹了风，有些头痛。
　　吴老师把你搂进怀里，吻着你的头发：“我们一起过的第三个生日咯，我有时觉得很开心啊，有时又很怕。”
　　“怕什么？”
　　“怕时间太快，”吴老师顿了顿，低声说：“怕我太快变老咯。”

　　你的心一下子柔软了，酸酸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你不敢抬头看他，只靠在他的胸前，又忍不住亲吻他未系好的衬衫前面裸露出的皮肤，感受他结实的心跳。你把耳朵贴紧，聆听，相信此刻他爱你的证明，瞬间也可以直达永恒。

　　你觉得自己的确是被风吹到了，连着几天都很疲惫，也没什么胃口，吴老师去深圳前一再催你去看医生，你也就打起精神去了。

　　六周了，胚胎已经长出了胎心胎芽，意味着他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了。

　　你拿着报告单，感觉有些恍惚，印象里你们每一次都是做好措施了的，突然降临的生命让你的心更乱了，从周围朋友里有限的经验来看，孩子大都是推进一段感情进入下一阶段的推手，可如果没有下一阶段呢？命运之手又将把你推往何处？

　　你想起这大概是那天他吃醋留下的。多年未见的前男友得知你也在香港，辗转联系了几个老同学加上了你，想约着吃饭见一面。
　　吴老师的眼珠子从你挑衣服的时候就不停地滴溜溜转，搞得你既好气又好笑，怎么他每次在外面和各种女演员合作方搂搂抱抱甚至亲亲的时候都那么大方的，到你这只是吃顿饭就好像犯了错被抓小辫子。

　　“快十年没见，连WeChat都没加过，突然联系，鬼知道他葫芦卖什么药。”吴老师不高兴起来小嘴叭叭的让人心烦。
　　你耐不住他磨，终于答应带他一起赴宴。

　　再见汪冉，他还是那么帅，字面意义的，不像吴老师这款要上点年纪才能欣赏的。高中时代的汪冉就是青春小说里穿白衬衫就很好看的学霸，篮球打得又好，喜欢他的女生不少，像你一样脸皮厚的却难得，隔着异地最终还把他追到了手。你们在一起快四年，除了最后的半年，大抵是快乐的，不管是他来还是你往，火车票拼起来能横跨书桌，也能贯穿山海。

　　“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呢？”
　　那晚事后吴老师抱着你，终于问出了口，你笑他终于憋不住了，怎么还在纠结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因为你说你之后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嘛。难道不是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你不禁失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亲：“您老人家是在了解我吗？”你想了想，开始认真解释：“大学毕业就各奔前程了嘛。他要我陪他出国，但是我的家，我的根，我的事业都在国内嘛，没有半点儿出国的打算，自然而然就分手咯，不过他这人也没多靠谱，连出国的申请材料都是我帮他弄的。”

　　“你不难过吗？有没有哭鼻子。”

　　“也没什么，哭还是哭了的。不过，在一起时全心全意，缘分尽了么就互道珍重。反正我从小就相信，人这一辈子，总是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人陪着走的，能一起走一段已经很开心了，其他不能再强求。”

　　“你的想法满通透的。是个有智慧的小朋友。”

　　“也没那么洒脱，该痛的还是会痛，痛很久，但最终肯定还是这个道理。所以对我来说反而是开始比较难，”你上手捏了捏他的脸，“因为很难遇到这么这么喜欢的人，值得不计代价地去痛。爱，是个太奢侈的东西了，不计代价地爱更是。”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欺身上来，你搞不懂这又是哪一出，该解释的还不够清清楚楚吗？但很快你便没力气再想东想西了，吴老师的热情让你只能专注当下，感受他的存在。

　　胸口闷闷的，不想再想了，你准备晚上回家摊牌看看吴老师的反应。

　　但他并没有回来。

　　第二天，你从微博上刷到了吴老师和前妻一起带William去看张学友演唱会的视频。现场的大屏拍到了他和前妻各自亲着儿子的半边脸。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

　　你拿着视频笑着问他，什么时候你们也可以有一张同款的照片。他躲闪的眼神让你确认了一直以来他对安全措施的在意不是没来由的。

　　你的心又沉了下去。

　　吴老师不是看不到你的变化，只是好像这一次他的求和手段都失灵了。做的饭你没什么胃口，撒娇亲热也因为顾虑到肚子里的胎儿被你左闪右躲，没有回应。

　　看得出来，他也很焦躁。

　　你知道，你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次，你想给宝宝争取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等忙完电影上映吧。

　　《海祭》的内部试映反馈非常好，但平台测算出的数据总是不温不火。你知道这部电影差点花边噱头，只能走口碑发酵的路线，因此格外看重各方的口碑稿件，重要的几家几乎是自己亲自动手来改。

　　所以当他告诉你首映礼William和他妈妈也会去，而且还会上台，求你回避一下的时候，你滞住了。换做平时这也算不上是什么问题，只不过，他最清楚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在你心里，首映礼和他并肩的时刻是属于你们二人的，更是你作为这个项目发起方总制片人的一种事业上的认可。

　　你回避的时候那么多，不可以有一次不让吗？

　　可是这么多的话，你张了张嘴，却像哑掉了一样一句都说不出来，全都闷到了胸口。

　　吴老师看你脸色不对，蹲下来在你面前，摩挲着你的手：“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个合理的请求，只是想着这几年可以平安一点度过男孩子的叛逆期。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William这边的关系，好吗？”
　　他伸手抱住了你的腰，把脸埋进你的怀里，却不知道一个生命在他面前跳动。

　　你答应了退让，也躬身让出了你们之间的间隙。

　　首映礼当天，吴老师早早出门了，这一天从早到晚排了满满的通告，其实早在前两天就已经这样，只是你都没有参与了。你想了很多。你不怀疑吴老师的爱，但也不喜欢这段时间以来的计较，你计较吴老师分出来给你的爱是不是被稀释，或许他也在计较对你的爱是不是有点超越对儿子的许诺。
　　人一旦开始计较，再谈感情都好像带着度量单位。
　　有点怀念那段无所知觉而全力奔赴的时光呢。

　　但是没有关系，你想着，自己也可以给宝宝全心的爱。

　　你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就收拾好了所有行李，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你给公司打了电话做了简单的交接，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了，电影马上上映，你的任务完成了。你也给他发了信息 ，说自己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就删了他。
　　在香港的两年多时间里，你的生活围着他转，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复杂的关系需要处理，以至于除了电话和微信，你们之间也再没有什么共同的事务需要处理了。

　　陆陆续续有一些圈里的朋友来问你们的关系是不是有了变化，对此你一概以个人发展目标不同回应。得了答案的众人便也散去，世界再次安宁下来。

　　捷哥给你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但你听出来他应该是去麻烦过捷哥了。你乖乖地跟捷哥承认了错误，但为了不给老大哥添麻烦，也没再多说具体的打算。

　　考虑了一段时间，你决定换个环境，正好朋友推荐了你一个访问学者的项目，可以拿着欧洲的签证去访学，你去了英国。

　　33岁

　　边怀孕边啃着大部头的戏剧理论著作，你每天都头晕眼花，有点后悔自找苦吃，但产检的女医生很会给你打气，告诉你大人孩子都健康得很，完全有余力边读书边生娃。跟这些现实的困难比起来，失恋的苦痛好像有点矫情，跟攻克困难的成就感比起来，在香港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又是一年的金像奖，朋友圈被当晚的视频切片刷屏了。吴老师终于凭借《海祭》拿到了影帝的奖杯，他还是那么帅，戴着单边耳钉，神色却沉稳了很多，规规矩矩地讲着感谢的话，你心里笑他这段台词不知道背了多少遍，才能抑制住平时自由发挥的鬼马个性。

　　最后的最后，你看到他饱含热泪的眸子看向镜头，向你致谢，那目光好像能穿过屏幕，依然牵动你的心绪。

　　孩子哭了，你忙着去喂奶，关掉了视频。

　　那年生日前夕，张学友的演唱会巡回到了伦敦，你一个人买票去看了。现场听到了《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听他唱你的33岁，听他唱你的无怨无悔，听到你泪流满面。

　　34岁

　　你带女儿回到了北京。捷哥一直在劝你回去工作。你对他有一些亏欠，当时自己为爱上头，毅然辞职跳槽，辜负了捷哥对你的栽培和关照，现在轮到你回去发光发热了。当然，为了尽量避免以后打交道的可能，你转行去做剧了。

　　很快，吴老师就追来了北京，通过各种“共同认识的朋友”约你见面。你想说这也真是难为他了，你们在一起这几年，并没有真正交融的朋友圈，所谓共同认识的人，几乎都是工作伙伴，不知道大家是带着怎样八卦的心情来传话呢？

　　捷哥来找你，小心地征询你的意见，隔壁工作室有一部剧在敲他主演。你想，该来的总会来，只要你还在这个圈子讨生活，这一天不可避免。你答应了吴老师见面的邀约。

　　两年多没见，他瘦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红气养人，好像更帅了，没有迷彩，没有泡面头，也没有老爹鞋，清清爽爽的牛仔衬衫在你的审美点上勾引你。获奖之后他的工作重心更加偏向内地，去年还去给演技综艺当导师，把一些年轻演员吓得够呛。你看了一些cut，他一贯是坦率直言的，给人脾气不大好的样子，年轻时也没少因此受困，但这也是出于他对演员这份工作的尊重，如今风水倒转，大家指望他来整顿内娱，殊不知吴老师年纪虚长，却并不是爱管教他人的“爹”，实在是错付了。

　　吴老师的眼睛和他看上去粗犷的外表有着极鲜明的反差，他的眼睛又大又圆，还有完整的欧式大双眼皮，因此极易表现出破碎的puppy感，以前的你就是这么陷落的。

　　他问你为什么，如果你想看演唱会，他会陪你去看，如果你想上台，他会跟William好好讲，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你还是那样的回答：“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在香港漂累了。你就当我是个货真价实的风象星座吧，你这个火象也赶快move on吧。”

　　你把眼睛移向别处，下意识地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也看到了，盯着戒指问不出口。你刚好应了下来，说自己碰到了合适的人，已经结婚了。

　　他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这是你第一次在生活里看他哭，他给你的印象一直都是很爱玩很鬼马的。你不敢看他含泪的眼睛，把纸巾递给他，却被他攥住手不松开，你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抽回来。

　　某一个瞬间你是心软了的。或许你的爱还在，但他所爱的那个热烈的，毫无保留的爱着他的你已经消失了，那么，你们相爱的基础便不在了，再重温旧梦也是徒劳一场。

　　你劝他接下公司的戏，那部剧的剧本你看了，真的非常不错，金三角毒枭大佬的设定是内地影视剧中非常稀缺的，而这又是他的统治区。
　　他要求你来做这部戏的制片人。你笑了，劝他不要任性，这是和你平行的工作室的剧，这么做不合适，是想要砸你饭碗吗？

　　这顿饭不知道怎么吃完的，他送你出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在伸手揽你的腰，你微微侧开闪躲，微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恶作剧的小朋友。

　　男闺蜜龚哥开车来接你，有模有样地下来牵你的手，给你开车门，临了还不忘恶狠狠地回头盯一眼吴老师。你在心里为他拍掌叫好，准备帮他找老师送进北电学表演，中国电影不能埋没这样的人才。

　　车子开远，你松了一口气，摘下手上的Tiffany十六石靠在车窗上发呆。龚哥嘱咐你那么贵的东西要放好，你笑了，告诉他假货一枚，自己这个穷光蛋怎么会买真的。

　　回到家，你把戒指收进抽屉的盒子，专属品牌的颜色依然夺目，而旁边放着另一只同款的盒子。

　　没多久，捷哥告诉你他签了合同，连带着还有另一档综艺。你趁机表白老板，让他在年终时对你好一点。

　　离开几年，公司搬到了更大更远的新区，不过有一说一，新办公楼还挺适合带娃的，园区中央有巨大的金属滑梯，还有专门的育儿托班，方便员工带娃上班。可你不敢带女儿来公司，因为怕碰到吴老师，只好请了保姆在家。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你下到停车场，吴老师熟练地窜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捷哥给你发了信息，问他是否去找你了，工作人员都在等他回去围读剧本。
　　你出声劝他回去吧，他却不等你说完，捧住你的脸深深吻了下去，比往日更胜千百倍霸道强势。
　　你从前是很吃这一套的，但如今已经学会了从窒息中快速醒悟，或许这就是35岁给你的礼物。
　　吴老师逼你给“老公”打电话。你没有犹豫，拿起电话给龚哥打了过去，因为就是那么凑巧，他在你电话里的备注正是：老龚。

　　电话接起来，龚哥竟然在你家，不用坐班的他跑去你家逗小孩，小奶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吴老师瘫在座椅上。
　　“孩子几岁了？”
　　“一岁半。”

　　你看到他眼里迅速黯淡下去，终于下车。你在要开始心疼的前一秒发动车子，绝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