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浊梦》不自引

3、进不进来 你当我是你

　　“滚出去。”

　　还没听到谢棠林回答，却先传来了裴觉的声音。

　　裴觉压根没理会肖恩的无措和方数的询问，一双眼睛就死死锁住谢棠林：“我不管你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这儿，都请从我家里滚出去。”

　　谢棠林觉得好笑，侧身让出门口的路：“这句话应该是我说，请你们离开，否则我就报警了。”

　　“你报警？”裴觉几乎笑出声来，嘴角扯出一个极讽刺的笑，“拜托，这是我的房子，你——”

　　“这栋房子我刚买的。”谢棠林打断他，语速不快，态度却不容置疑，“如果裴先生有任何疑问，明天可以去相关部门查询。现在，请你们离开。”

　　裴觉看着他冷漠得理所当然、好像全世界都该听他安排的模样，难受得头都痛了：“这房子一直都是我的！你他妈在说什么狗屁话！”

　　谢棠林的耐心也终于见底，他拿出手机，“看来，我只能报警了。”

　　“别别！”方数几步跨过来，脸上挤出笑，“谢先生，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要不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谢棠林垂眸扫了一眼桌面上歪倒的空酒瓶和满是小龙虾壳的狼藉，淡淡开口：“不必了。”

　　裴觉察觉到谢棠林扫过房间嫌弃的眼神，心中更加不悦：“我的房子，爱弄多脏就弄多脏。”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往后一靠，两条腿搭上茶几，把啤酒罐都扫到地上，说，“谁爱走谁走！我偏不走！”

　　“发生什么事了？突然进来好多保——”沈嘉桢在阳台打电话，看到七八个保安正往别墅方向赶，赶紧跟进来，结果话还没说完，保安已经鱼贯而入。

　　“谢先生！发生什么事了？”领头的保安率先开口。

　　谢棠林扬了扬下巴，指向沙发上那几个人：“我没有邀请过他们，请他们离开我家。”

　　保安们得了指令，围上来开始言语劝说，客客气气好话说尽，可裴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个小保安试探着伸手去拉他，刚碰上裴觉整个人就猛地弹起来，拳头已经抡到了半空。

　　方数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箍住他的胳膊：“你又想因为打人上头条？！”

　　声音很小，但因为距离太近还是被小保安听了去，对方的束手束脚给了他勇气，使了个眼色，剩下几个保安几乎同时冲上前，眼看着就要动手。

　　沈嘉桢皱着眉，当众打架这种新闻他也不想再看到，便抬手拦住裴觉：“行了，有什么误会明天再说，今晚先去我那住吧。”

　　可裴觉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听不见旁人说话，也看不见周围的动静，一双眼睛烧得发红，直直地钉在谢棠林脸上，要是眼神能杀人，谢棠林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他凌迟了三百刀。

　　可谢棠林看向裴觉，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然后他转向保安，语气仍然不带起伏：“处理好。”

　　说完转身，一步没停。

　　“谢先生。”方数知道裴觉是一头拉不回头的牛，这会儿在气头上，想让他离开比登天还难，便叫住谢棠林，语气尽量放软，“现在实在太晚了，能不能通融一下，看在我们还有合作的份上，我们在这借住一晚，明天一早肯定走！”

　　谢棠林闻着空气中的酒味、烟味、小龙虾烧烤味，眉头几不可闻地蹙了一下，一点情面没给。

　　“不行。”丢下两个字，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上了楼。

　　谢棠林倒不担心翡翠园这种高档别墅小区的安保系统连几个不速之客都搞不定，他转身径直上了二楼，可他却没有进卧室，而是拐进了书房。

　　他先给苏谷南打了个电话。

　　裴觉说房子是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像骗人，所以这套房源应该出了点问题。这套房是他从苏谷南手里买的，既然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这里，那就一定出在苏谷南那里，她或许有什么瞒着自己。

　　苏谷南是个夜猫子，手机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棠林没提裴觉的事，只问：“苏台，房子您从哪儿买的？”

　　得知谢棠林大半夜只为了问房子的来路，语气里满是诧异：“你三更半夜打电话就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就是了。”

　　“一个朋友介绍的。”苏谷南答得含含糊糊。

　　“谁的房子？”谢棠林没打算放过她，“苏台，现在凌晨两点，我明天还要按时上班。你拖延的时间，明天是要给我放假补上吗？”

　　谢棠林这人平时看着好说话，一旦认真起来连苏谷南都要忌惮几分。此刻，他听出谢棠林语气中的不满。犹豫了一下，到底老实交代了：“几年前我从裴导手里买的……”

　　“裴导？”谢棠林一边听，一边往窗户走去。他把窗帘撩开一角，朝下望去，“你是说，这房子之前是裴仲易的？”

　　“我这不是想着你俩曾经有过节嘛，就没提……”苏谷南语气里带上了心虚，“这可不怪我啊，我本来就没打算卖，更不想卖给你，是你非要买，还催得那么急……”

　　谢棠林没再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这会儿门口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台阶上，他身旁只站着一个小保安。两人时不时地对嘴几句。

　　又过了几分钟，小保安也走了，门口只剩下裴觉一个人，他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似乎在发呆，之前那个随时炸毛扑上来要咬人的模样消失了，这会儿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谢棠林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在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裴仲易。

　　这位导演这几年并无新作，所以跟在他词条后面的除了只言片语的陈年旧闻，就只剩一些桃色八卦。哪个女演员和他同进出，哪个小鲜肉又和他亲密互动。

　　似乎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他起身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储存盘，接上电脑后，他点开里面名称为“第一案：巨星影业洗钱相关”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大量的文件资料截图，但他并没有查看，反而寻找到另一个名为“次生灾害”的子文件夹，里面都是当年裴仲易的桃色新闻相关当事人，各种角度，各种场合。

　　谢棠林在那些照片里一张一张浏览过去，直到突然他看到一张照片，便停止了。

　　鼠标指向的照片主角不是裴仲易，也不是他身边不同的男男女女。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眶和鼻头都泛着粉红，像是刚哭过。画面定格在少年回眸的瞬间，只露出半张侧脸。

　　谢棠林又翻到下一张。画面角度变化了一些，少年脸部露出的部分更多，但这张脸上多了一副墨镜，把那双湿润发红的双眼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他来回翻了几遍后，才终于放下鼠标，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然后照片上这双眼睛和刚才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终于在脑海里重合。

　　“……长大了啊……”

　　谢棠林将手边的伏特加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自言自语。

　　*

　　裴觉酒量其实很差，但每次创作的时候都喜欢喝一点，微醺的感觉有利于创作。

　　今晚没喝多少，但也有些醉了。

　　回国之前他就计划好了，这栋房子的影音室，就作为乐队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创作和排练据点。

　　可现在，据点变成了别人的。还是那个他恨得咬牙切齿，绝不会原谅之人。

　　他不信。也绝不会将这里拱手相让。

　　可是，此刻被赶出家门，在门口坐着的自己，特别像一条丧家犬啊。

　　醉酒的人被秋夜的风一灌，头更晕，眼皮更沉，四肢像灌了铅，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缩了缩身子，往门板上靠了靠，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飞毯上往天上飞，可半空中忽然卷来一股妖风，把他从毯子上掀翻下去，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砰！

　　后脑勺砸在地板上的剧痛让他从梦中醒来。他猛地睁开眼，花了好几秒视线才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脸。

　　谢棠林！

　　“艹！你他妈干什么？”裴觉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酒醒了大半，后脑勺的火辣还没褪，他伸手去摸，触碰到一个小鼓包，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棠林也没想到他就这么靠着门睡着了，开门还能被磕着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裴觉，没说话，打开门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觉被磕的头晕眼花的，但看谢棠林转身走了立马跟了上去，骂骂咧咧的跟着他一路穿过客厅，上了台阶，嘴巴没停，“怎么？是不是知道这不是你房子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开门已经晚了！我……”

　　“真是……太吵了。”谢棠林在卧室门口停下来，转过了身。

　　裴觉跟得太紧，没刹住，整个人撞上谢棠林，可瞬间，他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后撤一步。

　　谢棠林站在卧室门框内，语气里难得的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实际上，我根本不想放你进来。”

　　“那你——”

　　“就一晚。”谢棠林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一边关门，说，“明天醒了你自己走。”

　　裴觉却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看见他要关门，猛地伸出一只脚卡进门缝里，另一只手死死把住门框。

　　而之前那张炸毛到扭曲的脸，这会儿却忽然放松了下来，他勾了勾嘴角，冲谢棠林露出一个无赖的笑：

　　“谢主任，你让我滚出去我就滚出去，你让我滚进来我就滚进来？你当我是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