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浊梦》不自引

2、同一屋檐 你怎么会在

　　谢棠林隔着镜片看了裴觉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着方数，语气如常：“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一个会议，先失陪了。稍后有专人来和你们做详细策划说明。”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数看着裴觉站在原地的背影，感觉发生的一切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忍不住作死地感慨了一句：“诶，我怎么感觉他压根不记得你了啊？”

　　裴觉的背影抖了一下，方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那背影正完全紧绷着。

　　然后他听到裴觉的声音，语调更加怪异：“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会让他想起来的，全部……”

　　两个小时之后，方数和裴觉终于从CNC总台大楼里走出来。

　　方数低头看了两眼手机，转头问裴觉：“那两人晚上才落地，现在怎么安排？”

　　裴觉抬起头，透过墨镜望了一眼天空。已经入秋了，但阳光依然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方数，”他开口，嗓音里带着点抱怨，“我六年没回来过，中间也几乎没跟这边的人有什么联系。以这里六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觉得我能安排？”

　　方数噎了一下，无奈地摆手：“得，当我没问。”

　　他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又顺手叫了辆网约车，转头对裴觉说：“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回家提一台车去机场接他俩，再开到你家汇合，怎么样？”

　　他说完打量了一下裴觉的神色，又加了一句：“你确定不跟你爸、额、裴导说一声你回来了？”

　　裴觉嗤笑一声，嘴角带着明晃晃的讽意：“我们在机场都上热搜了，他能不知道？他不问，我有什么好主动说的？”

　　方数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换了话题：“那你回哪儿？有地方住么？”

　　“翡翠山庄。”裴觉报了个地名，“以前裴仲易就嫌那地方偏僻，很少去住，估计这些年都空着。那套房地下室是个私人影院，隔音好，我觉得说不定适合当我们排练室，我想先去看看。”

　　翡翠山庄是坐落于幽云市五环上的别墅群，位置偏，但环境安静。裴觉六年没回来，进门时被保安拦了一道，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最后还是方数出面沟通才把这场小争执压下去。

　　出租车驶进小区停在别墅门口时，两人发现院门竟然开着。裴觉正迟疑，一个穿保洁服的阿姨从屋里走出来，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擦窗器，看见裴觉明显愣了一下：“诶？你们是……？”

　　裴觉皱眉：“这问题该我来问吧？这不是我家吗？”

　　阿姨恍然，原来是房主的家人，便答：“房主让我们来打扫的，您可以先到一楼坐会儿，院子马上就收尾了。”

　　“难道是裴导？他猜到你会来这住，提前喊人来打扫？”方数笑着拍他肩，“我看裴导还是挺关心你的嘛。”

　　“他？”裴觉一想到这种可能，浑身都不对劲。

　　要说裴仲易知道他回来，哪怕猜到他会住翡翠山庄这套房都是可能的，但他特意让人来提前打扫，怎么想怎么透着怪异。

　　“行了，你进去吧。”方数对裴觉说，“我接到他俩后大概晚上九点到。”

　　裴觉点头，目送方数离开后才进了门。

　　六年没回来过的房子，刚打扫过，干净得不染纤尘。但整个家具、装饰都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一丁点没动过，看来从他离开后这里就没有人住过。

　　他在客厅里站了片刻，背着吉他直接下到地下室。

　　当年裴仲易买下这套房后，就把地下室改装成了私人影院。巨大的屏幕、高级环绕音响、特意做的隔音。裴仲易偶尔会来这里一部接一部地看电影，花费大量时间一帧一帧地拉片。

　　所以裴觉对这套房子最深的印象，就是地下室的这间私人影院。

　　裴觉关上门，放下吉他，绕着房间检查了一圈，然后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微信群里。

　　群名：夜曲霉素（4）

　　【照片】【照片】【照片】

　　片剂：这里当排练室，怎么样？

　　小数：[大拇指]真不错，至少我们在签约公司前有根据地了。

　　Shawn: Wow, you've got a home theater? 那我们累了还可以看电影！

　　桢：+1

　　片剂：来的时候带点吃的，这边不好叫外卖。

　　小数：好。

　　晚上11:00，地下室里的人从裴觉一个变成了四个。茶几上也多出了两盆小龙虾、几盘烤串，外加几罐已经喝空的啤酒。

　　“肖恩，我觉得这个地方再跳跃一点会更好，比如这样——”裴觉提了个想法，在吉他上重新示范了一遍。

　　旁边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金发混血男生听完，眼睛一亮，上手把这段重新弹了一遍，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裴觉，你真是个天才。”

　　沈嘉桢坐在肖恩旁边，表情冷淡，放下贝斯说：“很饿，先吃饭吧。”

　　四个人经常这样，一玩起音乐就没日没夜，不吃不喝。

　　“嘉桢说得对，先吃点吧。”方数也起身，揭开小龙虾的盖子，“你俩音乐疯子，也考虑一下我们两个正常人吧。”

　　四个人围坐着边吃边聊。

　　“辛苦你们俩，还多留了一下处理最后一点事。”方数说着把手上剥好的小龙虾递给沈嘉桢问，“他怎么样？”

　　“还行，挺平静的，毕竟是自己提出的退出。”沈嘉桢说，“就是唐承宣这样顶尖技术的鼓手，不好找第二个，对我们乐队也是重创。”

　　肖恩叹气：“宣哥哥宁愿退出乐队也不想跟着回来，我也好伤心。”

　　裴觉表情不好看，没说话。

　　方数看了裴觉一眼，说：“这事就算告一段落吧。但是国内签约公司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他们并未和美国的公司解约，但既然要回国稳定发展一段时间，国内自然需要签代理公司打理业务。现在大事小事都压在方数一个人身上，时间久了肯定不是办法。

　　“有意向名单吗？”沈嘉桢问。

　　方数点头：“我们回来发展这件事，业内基本都知道了。这几天陆续收到几家公司抛来的橄榄枝。”

　　裴觉没什么胃口，仰面躺在沙发上：“不要太着急，慢慢找，反正找鼓手也要时间，公司和鼓手都要找我们都满意的。”

　　“好。”方数应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我时差劲儿上来了，你们玩，我在沙发上躺会儿。”

　　沈嘉桢举了举手里的手机：“我去阳台给家里打个电话。”

　　裴觉和肖恩两个人来疯对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下一秒，两人丢下吃的，猛地从沙发背翻过去，两把吉他同时爆发出巨大的声响，旋律撞在一起，在地下室里来回冲撞。

　　方数闭上眼，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感慨两个非人类在倒时差的情况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能量。

　　晚上十二点，谢棠林才结束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

　　跟上面磨了许久的专题调查今天终于批了下来。他不想再拖，当天就组建了专班，和几个核心组员加班讨论调查方案，一不留神就熬到了半夜。

　　原本计划好的搬家也被耽搁了，他只拎了一只小手提箱，装了一些当晚要用到的东西，便动身去了新房。

　　他这次购买的房子是一栋两层别墅，带地下室。小区环境不错，位置也清静，不过谢棠林买下这里，图的倒不是这些。他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

　　白天他已经找保洁来打扫过，但门口还是不够干净，像是被许多人踩过，留下了好几种鞋印。

　　谢棠林皱了皱眉，想着明天再找人重新打扫一遍，便径直上了二楼书房。

　　其实他平时作息规律，除了工作必要，几乎不熬夜，今晚因为错过了惯常的入睡时间，反倒没了困意。他索性把调查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这才起身去洗澡。

　　水龙头拧开，却没有出热水。谢棠林回忆了一下，想起之前看房时中介提过一嘴，水管总控开关在地下室。

　　可令他惊讶的是，当他到了负一楼，却闻到了一股酒气，似乎还隐约有音乐声。

　　地下室的私人影院里，竟然有人？！

　　谢棠林没有声张，他退回一楼，按下墙上的呼叫按钮通知了物业安保，又从储物间翻出一根高尔夫球棍握在手里，这才重新往下走。

　　厚重的隔音门前，他站定片刻，手掌按住门把手，压了下去。

　　而门只推开一道缝，巨大的吉他声便轰然冲了出来，伴随着男人的嘶吼和欢呼，氛围嗨到完全在开演唱会。

　　音乐在山呼海啸般席卷，唱歌的男人没有回头，没发现有人已经进入。

　　而站在门口的谢棠林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男人，他下午刚刚见过，是裴觉。

　　此刻，他完全沉浸在音乐里，高高仰着头，颈部线条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身体随着节奏晃动，右耳上一枚红色钻石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尖锐的光芒刺得谢棠林眯了眯眼睛。

　　那疯狂的人影，像一簇燃烧的火，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独自灼烧着。

　　谢棠林耳朵里听到那像是长着钩子一样的，令人沉醉的嗓音在唱着——
　　让你匍匐，让你哀求，让你卑微乞怜；
　　让你渴望，让你痛楚，让你鲜血淋漓；
　　如此致命，癫狂至极，混乱无序
　　……

　　音乐声是戛然而止的，谢棠林发现，在和自己对视上时，对方几乎瞬间绷紧了下颌，眼神变得锐利，一副非常非常……说不清是属于仇恨还是烦躁的模样。

　　裴觉：“你他妈怎么会在这里！”
　　谢棠林：“你怎么会在我家里？”

　　两人同时开了口。

　　裴觉：“你说这是谁家？”
　　谢棠林：“嘴真脏。”

　　两个人又同时开了口。

　　肖恩：……

　　肖恩跟在乐队这些年，裴觉和人吵架是常事，但像今晚这种整个人都要大爆炸的劲头，确实少见。他直觉裴觉和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有什么恩怨，有些无措地转向方数。

　　方数被吵醒，刚迷迷糊糊撑起身子，等看清门口站的人，瞌睡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谢主任？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