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道涟漪 秣陵鸟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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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铄三十九年春末。
细雨渐渐停歇，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秣陵皇城的一处不起眼的埋骨坑，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拖着一副雕花的漆黑棺材行走在山野间。
“嘶，柱儿哥，咱快到了没啊？”
其中一个汉子受着阴阴冷风，忍不住开口。
那个被叫做“柱儿”的男人显然是这几个人中的领头儿的。
柱子在前面抬着，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应该是快了，我记得马老爷说的地方应该就在这儿了。”
然后声音略微抬高，喊道：“就快到了，大伙儿都坚持坚持啊！等运完这副，我请大伙儿去吃酒啊！”
“欸！”
等终于到了马老爷指定的埋骨坑，将棺材一放，大家伙儿搓了搓手，赶紧撤了。
要不是这次马老爷给的钱多，谁闲得慌会来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交谈着：
“我说这小姑娘才多大？十三有吗？瞧上去跟俺家二妮子差不离多少！”
“可不嘛！这人才要来多久？人就给搞没了！这马老爷也忒不做人嘞！”
“嘿，叫咱过去的时候，你们瞧见没？嗬！那身上青青紫紫的，瞧的俺这糙老爷们都觉得可怜呐！”
“要说这姑娘也是够倒霉的，招惹谁不好，偏偏不知道怎么就招惹了那姓马的！这马老爷的好色之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唉，要怪就怪这小娃命不好吧……偏偏被这种好色之徒看上了。”
“行啦行啦，都别说了，赶紧走吧！这地方还怪瘆人的！”
“对对对，我也总觉得背后一阵阴风！”
“走走走走，这鬼地方真他娘的不是人呆的！”
“郭子！跟紧点儿，别又落队了！”
走在最后的张三边搓着胳膊边喊道。
但是没人应他。
等了几息的功夫，依旧没人理。
张三觉得奇怪，于是扭头看过去：“郭子？”
这一看不知道，一看啊，好家伙，人儿没了！
“郭子？郭、郭子！”
走在前头的柱子他们几个听他这么喊，老大不高兴：“嘿，俺说三儿啊，你瞎喊答啥呢！”
张三脸色有些不好看，道：“不是俺瞎喊，是、是是郭子没了！”
大家伙儿听的一愣：“啥？三儿你说清楚，啥叫人儿没了？！”
“就刚才，你们不是说赶紧走吗？郭子在咱这儿年纪又最小，俺怕他像上次那样儿只顾着周围又跟丢队了……”
“所以俺就喊了声让他跟上，结果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应儿……”
“俺想着莫不是郭子又落后了，就转头去喊他，结果，结果俺这一转头才发现后边儿根本就没介人儿！”
郭子就是之前问柱子“快到了没有”的人。
柱子闻言脸色一沉，招呼大伙儿：“咱们先在周围找找！两两一组，过会儿还在这儿集合啊！别走太远！”
然后柱子找了块儿显眼的地方做了个标记，这才散开几个人。
……
一炷香后。
柱子独自一人回到了约定好的地方。
原本郭子走丢之前是六个人的，但现在他们就剩下了五个人，又不够两两一组，于是柱子觉得自己作为领头的，自觉做个表率，所以他就一个人走了。
柱子私下看了一圈儿，一个人都没有。
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
“嘶，咋回事儿？”
柱子伸手呼撸了几下头发。
正纳闷儿的时候，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别过来啊！”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怪怪怪怪物！滚滚滚开啊啊啊啊！”
柱子心下一紧，连忙喊：
“三儿！三儿？三儿！”
“胖子！胖子！老林！老林！”
柱子知道这时候他们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强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去辨别一下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索性他们的声音够大，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出来了。
是从他的侧后方传来的。
紧接着，柱子连忙往自己的侧后方跑了过去。
等柱子急匆匆的赶过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地上也没有什么脏东西。
就好像自己刚刚幻听了一样。
“咕——咕咕——咕咕——”
在浓浓的夜色中听着猫头鹰的叫声，柱子没由来的有些紧张，寒毛竖立。
“老林！三儿！”
柱子又喊了几声，空荡荡的四周只有他的回声。
饶是柱子胆子再大，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有些害怕了。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明明来时四周黑漆漆的，连月亮的边边都没见着，现在的月亮光倒是白亮白亮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喉结滑动，柱子再次试着喊了几声，声音有些发颤：“三、三儿啊,你们听见就回、回我一声儿的，行不……”
“咕咕——咕——咕——咕咕——”
柱子身体开始有些微颤。
与此同时，柱子的眼前落下一道黑影，并慢慢的向四周扩散，直至一大片的地方都被那黑影罩住。
“咕啾？”
听见背后突如其来的，还略显怪异的鸟鸣声，柱子浑身一僵，而后僵硬的将头一点一点的向后看过去。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看清背后是什么样儿的东西，柱子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东西竟是全身透明、没有肉身，甚至连骨头架子都没有的怪物！在这种情况下，这东西乌黑的眼珠则显得尤为突出。
这东西外形在月光的照耀下，也只将将的照出了一个大概的透明轮廓，像鸟也不像。
而且在它鲜艳非常的黑眼珠和红喙之外，在莹白的月光之下还时不时的闪出道道的鎏金色的纹路。
坐在地上的男人睁大眼睛惊恐的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东西学着幼儿歪了歪头，显得单纯可爱吗？不，它毕竟不是人，所以做出这种动作，也只是显得骇人。
一人一怪就这样对视了半晌。柱子是不敢动弹，那怪物么，只能它自己知道了。
忽然，怪物动了动，确切的说，应该是向着柱子飘了飘，因为柱子看不见这怪物是不是有腿，或者是爪子。
柱子精神紧绷的注意着怪物的动向，怪物一飘，柱子就双手撑在地上往后退了退。
怪物飘，柱子退，怪物再飘，柱子再退……
怪物似是得了趣儿，如此反复数次，怪物再次发出了“锵锵”的鸣叫声。
随后，怪物的红喙陡然张大。
“啊————”
地上的男人因恐惧而睁大的眼，喉咙发出的惊叫声才只发出了一个音节，红喙张开一低，一合，地上的便没了人。
干干净净的，连个骨头残渣都没有。
呼吸间，那怪物的喉间便发出“咕噜噜噜”的吞咽声，乌溜溜的眼珠较方才也变小了些许，似是饱腹后舒服的眯起了眼。
也是在此时，空中也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古怪的轻笑声。
“乖鸟儿……干得不错……”
声音嘶哑非常，像是常年没说过话却在某个时刻突然开了口一般。
……
衍月十里川。
白珝、白水离还有知鱼三人规规矩矩的站在大殿里头，听着上头的姬谢布置任务。
姬谢说他们三人此前均是各自下山做过任务，此次也该着一起下山去历练一番了。
正巧半个月前秣陵皇城出了件怪事，于是……
今日一早，姬谢便把自家的三位关门弟子喊了过来。
等人来了，姬谢便神情淡淡的问道：“知道今日为师为何喊你们过来么？”
三人摇头。
“前些日子，秣陵皇城频频出现百姓无故失踪的事件，所以城主向附近的天玄宗弟子求助……而今日为师唤你们过来便是为的此事。”
白珝面上露出些许不解：“师父，您将我们喊来，难道是让我们也参与调查此事？可是，这件事他们天玄宗应是能解决的，兴许，并未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姬谢微微一笑：“他们当然能解决，但是，为师就是要你们去从旁协助。”
“为何？”
“为师这几日想了一想，觉得你们也该下山去长长见识。”姬谢喝了口茶，又道，“小梨子你们虽说在此之前便去历练过一番，但那是你们独自完成的，而你们三个还未一起历练过，所以……”
“所以，此次去秣陵，不光是为了加快调查进度，最重要的，是为了去磨练你们的合作意识。”
姬谢说完，那双好看的琉璃眸轻轻扫过殿中央的三个少年人。
视线停在最小的徒弟身上时，姬谢的神情尤为意味深长。
秣陵皇城。
“诶诶，你晓得不啦？昨天又死了个人呐！”
卖紫花菘的刘大婶儿趁着没人来买的空当儿对旁边的人说道。
“啊？又——”
旁边卖白菜的胡大妈挺惊讶，开口又觉这种事不大好拿到明面说，于是凑近问道：“怎得又出事儿啦？今儿个是谁呐？”
刘大婶儿左右看了看，随后才道：“就住在白巷子最里头的那个刚子，杀猪的，就他呀，死啦！”
“我今个儿出摊儿的时候就看见巷子尽头围了好些个人，我就去瞅了瞅。”
“嗬！这一看呐，刚子的尸体就在一进院门儿的地方，我看过去的时候刚子脸上都是血啊！还有那心口，空啦！那血窟窿不小的，诶呦，吓死个人呦！”
“然后我就听那个老仵作说，刚子昨夜儿就死了！还是今早有人没见肉铺开门找来了，这才发现报了官的！”
“你说昨夜儿也没听见个动静儿，人怎得就突然没了呢？”
胡大妈闻言有些怜惜的摇头叹气：“刚子他唯一的儿子郭子前不久去埋骨坑失踪了，这才多久？儿子没找着自己还去了，唉，这造的什么孽啊！”
刘大婶儿也是可惜：“可不嘛，你说刚子他为人老实厚道，邻里关系都挺好，也没见他得罪过啥人，这不声不响的遭来横祸，也是可……”
“欸，我这紫花菘可是今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鲜着呢！您瞅瞅，多水灵啊！也不贵，一钱五文一斤……”
刘大婶儿说着说着就见自己的摊位来了买家，连忙止住话头去招呼。
……
时隔一年，再次踏上秣陵皇城的街市，白水离不免有些感慨。
虽说他们三人都曾或长或短的出门历练，但却只有白水离之前来过一次秣陵皇城办事。
白珝刚来衍月十里川不久，只在十里川附近的城县办过事；而知鱼虽然来的时间长，但姬谢护她护的紧，只让她独自下过一次山，距离衍月十里川最远的地方也未有超过七里半的。
同白水离故地重游的感慨不同，知鱼和白珝初次来秣陵皇城，看什么都很新鲜，不一会儿两个人就丢下白水离跑到了前头。
白水离在后面慢慢悠悠的走着。
走到某处时，白水离停下来了，还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刚刚两位卖菜的大娘交谈的时候，白水离正好经过那里，于是就，也顺势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白水离正要说话，知鱼过来了。
方才知鱼看见有卖她喜欢的小贩，但自己的荷包在来时，让自家师父命她交由了白水离管着，所以她就“噔噔噔”的返回来了。
听着大娘殷勤的自荐，知鱼拿起一个紫花菘来，道：“紫花菘？我们那边的这个是叫雹突欸！”
白珝原是跟着知鱼乱跑，眨眼间自家小师妹就跑去自家师弟身边了，白珝沉默了一瞬。
总觉得在此行中，自己会修成一种“发光”的体术。
白珝落后几步返回，听见了知鱼的后半句，于是也拿起一个来，道：“这不就是雹突吗？”
刘大婶儿见摊前的这几个人不买她的紫花菘，反而说些其他的东西，便轰道：“你们要是不买就赶紧走啊，别挡在这儿，耽误我们老百姓做生意晓得不啦！”
刘大婶儿的脾气可不是平易近人的人。
白水离见状忙道：“大娘，我们要买的。”
知鱼就疑惑了：“师兄？我们川里的雹突不是都……唔阔哦呜……”
白水离眼疾手快地捂住知鱼的嘴巴，然后松手把她向自己的身后拉去，防止她再说些什么。
作为大师兄的白珝呢，他知道自己师弟向来有想法，于是也默默地向后跟着师妹并排站。
白珝就有些忍不住望天。
唉，他这大师兄当的，一点都不大师兄。
刘大婶儿不管他们说啥子，但只要他买自己的菜，那便是客人。
于是刘大婶儿瞬间眉开眼笑：“那小公子要买多少？”
“我们三人手中的银两不多，最多能买你一半的紫花菘。”
刘大婶儿：“一半也行的嘞！”
白水离笑着从怀中拿出一枚碎银子。
刘大婶儿没怎么见过碎银子，见状，略显浑浊的眼睛突然放亮。
白水离拿着碎银子向上抛了几下，笑道：“一半的紫花菘我们会买，但同样你也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不然……这钱可就……”
话里的未尽之言，也算说得明白了。
刘大婶儿心里精着呢。
买一半的紫花菘的钱撑死也就够了一枚碎银子的边边角儿，再者，一个问题而已，有多大点儿的事啊？
于是刘大婶儿笑得愈发灿烂，手中装紫花菘的动作也愈发的快。
刘大婶儿：“行的嘞！小公子要问啥就问呗！”
白水离：“我也不问别的，就想问问，你们方才在聊的什么心脏空了，是什么意思。”
刘大婶儿装菜的动作一顿，随后像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于是招招手，示意白水离靠近些。
刘大婶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音量道：“你们今个儿才从外地来的，你们不晓得喽，我们秣陵城内最近不安分着呢，就半个月前的时候……”
大概一炷香吧，白水离他们三个懂了。
比起来之前师父给他们粗略的解释，当地的百姓说的则更加的详细和……惊心动魄、一波三折。
早在半个月前其实就有地处很偏的小村子丢了人的，但当时只以为是那几个人出了远门啥的，并未想过其他的什么。直到周围的地方断断续续的也开始无缘无故的丢了人，人们才开始惶恐起来。
然后就是半个月前，有人在郊外一处荒地上看见了一滩血。
当然，他们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但刘大婶儿说，那人回家之后的第二天便被邻居在院子里发现那人的尸体。
死状跟这次死的刚子的死状是一样的。
听完刘大婶儿的叙述，白水离和知鱼、白珝皆陷入了沉思。
刘大婶儿才不管他们这群人在想啥，只笑眯眯的提醒他们：“小公子，这钱……”
白水离回神，将银子递过去：“这钱自然是你的了。谢谢大娘告诉我们这些。”
于是乎，三人就带着半麻袋的紫花菘继续前行。
知鱼戳戳白水离：“师兄啊，这大半麻袋的雹突如何处理？”
白水离：“……给乞丐吧。”
话是这么说，其实白水离心中也有些懊恼。
方才直接给那位大娘说回答一个问题就能得到银子就好，当时怎得就说要买这么多的雹突呢？
唉，到底还是考虑不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道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