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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道涟漪 如鱼之于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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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鱼拉着白水离下山时,才不过将将酉时,所以街道两旁只零星的摆着几个小摊儿,没什么好看的。
白水离随着知鱼四处乱晃,沿着湖边的一排的杨柳,刚刚入春的时节,杨柳没那么绿,并没有那种绿的透明的感觉,反而呈现一种嫩黄色,风一吹,落在小路上,给小路铺了一层黄地毯。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过了一个转角,看见一段木板小桥,小桥向前延伸了一段到湖水中。尽头停着几艘小巧的画舫。
知鱼眼前一亮:“小师兄,我们去坐画舫游一遭可好?”
白水离看着对方满是期待的眼神,总觉得自己若是拒绝了她,自己便会十恶不赦。
于是领她去了桥头,默默的付给船家银两之后转头说道:“走吧。”
等知鱼满心欢喜的上了画舫后,白水离看着她这兴奋劲儿,也跟着笑了一下,不过嘴上仍是不饶人,故作嫌弃:“去年你也坐了画舫的,有什么可高兴的?”
知鱼装作没听见他的嫌弃,仍叽叽喳喳的拽着白水离天南海北的说着话,活像个第一次坐画舫的客人似的。
白水离的声音清冷冷的,但是性子完全就是另一番模样。
就这,阿越同她不知在背地里吐槽过自家小师兄多少回了都。
画舫划得不疾不徐,不知不觉中便到了湖中心。
惊鸿照影,间或掠过几朵浮云,环湖皆山也。若是天公作美来场雾蒙蒙的春雨,当真有种“湖天一万顷,烟雨四山青”的模样。
画舫是位老翁在划得船,可能年岁大了,便总会随时随地的有感而发。划过半圈儿,老翁道:“两位小娃娃是来逛庙会的吧?”
知鱼专注于玩儿水,白水离看着玩儿水的丫头片子,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她就下水了。听见老翁问话,白水离心中忍不住想,这时侯出来的人还有作别的呢吗?
不过白水离也只是心里想了一下,面上还是礼貌的答道:“是啊老伯。怎么了吗?”
老翁依旧不慌不忙的划着水,笑道:“哈哈,不怎么。就是好久没见过自己出来玩儿的小娃娃了。”
天色渐晚,老翁看看天色,调整着画舫行驶的方向:“时间不早了,庙会要开始了,看来这湖是游不完了。我送你们上岸吧……”
白水离微微颔首:“麻烦老伯了。”
老翁笑眯眯的,心道,这小男娃娃挺有礼貌。
待上了岸,知鱼笑着冲老翁摆摆手,“老伯再见!”
老翁看着不大的两个小人儿,忍不住唤道:“小娃娃记得早点儿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啊!”
知鱼愣了愣,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白水离。
只听白水离应道:“多谢老伯,我们会注意的!”
老翁又划着船走了,白水离和知鱼也慢悠悠的向主街走去。
隐约的,湖上的画舫传来一阵老年声线的歌声: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白水离回头看了眼乘船划远的老伯伯,挑了挑眉,笑了。
想,这老伯竟会这首曲子,这可是《越人歌》啊……
而乘船的老翁也想着,那两个小娃娃都是有礼貌的好娃娃……
转而又担忧的想,两个漂亮的小人儿自己出来玩儿,家里人当真不担心走丢了?也不派人跟着些,真真儿的心大啊!
白水离愣着神,恰巧此时跑在前面的知鱼回头喊道:“师兄你做什么呢?快些啊!”
白水离笑笑,快步赶过去:“就来。你慢些,庙会还没开始……”
知鱼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感觉后面的人跟上之后,笑嘻嘻地问道:“那,小师兄会给我买花灯吗?”
“买。”白水离顿了顿,很认真的说道,“花灯节不正是放花灯的吗?”
知鱼在前面笑得开心:“那我要最大、最漂亮的那一盏!”
“不光是这个,我还要把我们的名字都写上去,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啦!”
白水离就笑:“好啊,都依你。”
说的顺嘴,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中隐含的宠溺之意。
等去了主街,差不多也已经初戌二刻。
街角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彩带,不少树干上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映的街道一片通红,微风轻拂,灯影摇晃。
小贩们也都推着摊车寻找摊位,于是街上渐渐的人流攒动、熙熙攘攘,商铺林立、客来商往,一派繁华热闹的庙会开始了。
“卖胭脂─胭脂─”
“糖葫芦儿哟─”
“来,看看,上好的珠簪!买个回去送与自家夫人或是心上人,保准将人哄开心了!”
“糖人儿欸!猴子糖人儿!兔子糖人儿!什么形状的糖人儿都能给您做出来咯!”
“快看看我们这……”
知鱼这儿走走,那儿瞧瞧。
“这个!这个!”
“我要一,不,要两个糖人儿!”
“铜板?师兄!”知鱼冲后面喊了一声。
然后就又扭过头去对着糖人儿师傅扬起笑脸,说道:“我师兄在后面,找他结账!”
说完就溜了。
糖人儿师傅似乎对这种情况很熟悉,笑眯眯的对走近的男娃子摊开手:“小伙子,十个铜板!”
白水离:“……”
白水离认命的付了钱。
无奈的看向前面上窜下跳的知鱼,任劳任怨的跟在他的丫头身后结账、拿东西。
他有时侯就觉得自己真的挺不懂这丫头的。
明明这几年每次都会下山来庙会玩儿,可每次这丫头都活像是第一次来的一样,且每次都会买一堆的东西,不管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买过的还是没买过的,用的到的还是用不到的……
总而言之,她就是看见什么买什么,就,就挺败家的……
白水离翻看了一下自己别在腰间的钱袋子,突然就不想说话了,好想撂挑子不干。
他下山时的钱袋鼓鼓囊囊的,现在。
呵,已经扁的不成样子了……
白水离觉得大概逛了快一个时辰了,前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才好似累了一样,缓步的挪动到他面前。
白水离好笑的看看知鱼,不说话。
两个人无言对视了几息,知鱼可怜兮兮的拽了拽白水离,道:“小师兄,我好饿啊……”
白水离似笑非笑:“没钱了。”
知鱼闻言扫了眼自家师兄手里提的,再看看自己怀中抱的,沉默了。
知鱼的小脸红了。
臊的。
知鱼清了清嗓子,道:“没、没事,我还有……”
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淡青色的小荷包。
白水离点头:“嗯,那等会儿你付钱啊。”
说完就领着她坐在了一个就近的馄饨摊上。
“师傅,麻烦来两碗馄饨!”
白水离对忙活的老师傅喊道。
“好嘞!”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馄饨就放在了他们面前。
知鱼可能是饿极了,不多会儿就吃完了一碗馄饨。然后,目光直勾勾的看向白水离的那碗。
目的很明显,目光很专注。
白水离才刚吃两口,迎着那道目光,在“重新再要一碗”和“将自己的给她”两个选择之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将自己的这碗推到了她面前。
白水离微微扬了扬下巴:“吃吧,正好我也吃不完。”
他们在山上的时候,经常这样,不过大多数的情况下是白水离吃知鱼剩下的。
知鱼笑了笑,不客气的将碗捞了过来。
她家小师兄晚间的这般时辰,一般是不吃东西的。
不过傻傻的小知鱼忘了,下山的时候因为自己走的急,白水离和她一样,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
吃完饭知鱼也不急着回去,开始漫无目的的乱晃悠。
白水离也不催她,就这么不急不慢的在她身后跟着。
月光皎洁,柔柔的光散在青石街上,将两位少年人的影子拉的好长。
知鱼踢着一块儿小石子,不知不觉的走到一处幽静的小街。
两旁的灯火通明,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转角貌似就是个小胡同。
在这种无人的环境中,小胡同一般就是事件多发地带。
知鱼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就听那条小胡同里好似有争吵声:
“……死哑巴!”
“……你……不要……”
知鱼年纪小,好奇心正大,于是就想要去看一看是何人在吵架,还顺便拽着不情不愿的白水离一同去了。
两个人猫着腰窝在一处青石墙后面,从这个视角,“热闹”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却可以看见“热闹”,而且因为距离近了也听得清楚了些。
那边围站着五六个少年。
“死哑巴!怎么不说了?!”
“狗娘养的东西!”
“哦,不对,我忘了你没娘啊!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嘲讽道。
“哈哈哈哈哈……”
其余几个人一听,纷纷大笑起来。
因为他们笑的很夸张,身形微动。于是这才看清这五六个人围的中心蹲坐着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小少年。
而那个高高瘦瘦的似乎是那几个人中领头的。
“呦!”高瘦的少年惊呼,“还敢瞪我?!”
说完就上脚去踹蹲坐在地上的少年。
而少年生生受着他们踹过来的力度,竟是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高瘦的少年见他这般的死样儿,似是有些恼了,于是说的越发的起劲儿:“狗东西!你那老爹就是个赌博的酒鬼!还有你那个便宜娘,生了你就跟人跑了!爹娘都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没爹娘,我打你怎么了?!啊?!还去找村长爷爷告状!能耐了你啊!”
说完就招呼其余几个上手打他,高瘦少年突然捂住后脑勺,回头:“谁打我?!”
那几个人连忙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高瘦少年没在意,又一次扬起手就要招呼到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身上时,扬起的手猛然一疼,他转头,确是无人的。
而那几个也要动手的少年,也相继被打了不同的地方,但都是一阵阵的疼痛。
“啪——”
“啪啪——”
几人捂着被打的地方,闻声看过去,发现是几颗小石子落地发出的声音。
几个人也不是傻的,也反应过来他们泛疼的地方是被人丢石子砸的。
小石子又扔过来几块儿,目标明确,就是他们。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躲着,反应慢点的,就不幸的再次中招了。
知鱼原本想着想先搞清状况再去劝劝架什么的,结果靠近之后才发现那群人围着的时个瘦弱的少年,而且那人也越说越难听,尤其在听见那句“又没爹娘,我打你怎么了?!”的时候,知鱼的双眸霎时红了。
知鱼二话不说就要冲出去,幸好被白水离眼疾手快的拦下了。
知鱼又气又急:“师兄……”
白水离看着知鱼通红的眸子,心中猜到了七八分。
师父说,他碰见这小丫头的时候,是在一个树林子,当时的她才五岁。她是森林养大的孩子,所以对父母也就比其他人要敏感的多。
白水离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看师兄的。”
白水离在手中幻化出许多小石子,看准时机丢了过去。
他们毕竟年纪也就十三四岁,反复三四次只见石子却不见人,即使胆子再大,在这种无人且空荡的小巷子里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慌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慌不择路的跑走了。
那个蹲坐在地上的小少年也抬起了一直低垂的脑袋,看着围打他的几个人慌慌张张跑开的背影,眼神是漠然的。
但他在他们离开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扶着墙站起来。
应该是被打的有些狠了。
“你还能走吗?”
知鱼和白水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少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也没有觉得多奇怪,闻言也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们。
知鱼想起那几个人说他是哑巴来着,又见他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青青紫紫的,于是将白水离手中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塞到少年怀里。
“这个,白糕,很好吃的。”
“这是一些坚果,也送你。”
“这是……”
知鱼一连拿了好几样,最后白水离看不下去了,伸手阻止了知鱼再次塞东西的手。
知鱼:“嗯?”
白水离示意她看少年的怀里:“他拿不下了。”
知鱼这才发现,少年的怀里都塞满了。
少年不说话,知鱼他们也没说话,于是他们就这么静静的对视着。
半晌,知鱼看见少年抱着东西,弯腰冲他们鞠了一躬,听见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这空荡寂静的巷子响起:
“……谢谢……”
知鱼愣了,原来他会说话?
等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经跑远了。
回山的时候,知鱼的情绪明显的低落,白水离想张口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白水离有些懊恼。
平时也不是没有安慰过小家伙,怎么到了现在,总怕自己安慰的话会踩到某个雷,惹得知鱼情绪更低迷。
于是白水离和知鱼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走了一路。
等好不容易见到了山门,知鱼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白水离就听知鱼问他:“师兄……没有爹娘的小孩儿,真的就合该给人欺负吗?”
白水离愣了愣,而后斟酌着句子开口:“当然不。没有爹娘才更应该强大起来,不给其他人欺负的机会。”
知鱼没有说话,低垂着眉眼,白水离看不出她有没有听进去。
于是白水离身形微动,挡在了知鱼的前面。
很认真很认真的说:“你不会被人欺负,我会保护你。”
知鱼抬起头,语气依旧有些郁闷:“可是,我们遇见的那个小孩儿没人保护……”
白水离看着她:“他是他,你是你。你也看到了,他被欺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吭声。”
“难道你要去保护他吗?”
白水离从知鱼的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犹豫。
她在考虑,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白水离捏了捏眉心,道:“你若真去保护他,你护的了一时,护的了一世吗?”
“且不说你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他,如果他对你长期的保护当成了习惯,理所当然,你怎么办?”
知鱼低下了头。
“这世上像这种的可怜人很多,你难道见一个就保护一个吗?”
知鱼摇了摇头。
她只是心地善良些,却也不是什么烂好人。
白水离看她的状态似乎好了些,于是再接再厉:“你今天还给了他许多东西,剩下的,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以后如何且看他自己的造化……”
“所以啊知鱼,你不用不开心的。”
白水离双手齐上阵,将知鱼的脸往两边扯了扯,说:“来,笑一个。”
知鱼笑了笑。
随后将白水离的手拍了下来,揉着被扯得地方抱怨道:“说话就说话嘛,老是捏我脸……”
白水离故作嫌弃的甩了甩手,道:“都没小时候肉多了,现在我还不乐意捏呢。”
很好,白水离不管是这句话还是这个甩手的动作,都成功的引起了知鱼的注意。
知鱼微微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小师兄,他他他开始嫌弃我了!
明镜般的月亮悬挂在天空,连通山上山下的石阶上铺满了银色的光辉。
而这石阶之上,模样姣好的少女正追着模样俊逸的少年要打,而少年在跑的空挡还时不时转头来笑着刺激一下追着自己打的少女。
模样之欠揍,少女自然是不能忍的。
星空灿烂的树下,微风浮起。
而星空下闹得开怀的少女和少年,年华恰好,正当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