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我见桂香从未远 若有来生… ...
-
寒风将雪刮进亭内,如刀般刺痛着脸上冻僵的皮肉。
画云妨呆坐在这很久了,心里空落落,很难受。
雪缓缓歇了,画云妨最后看了眼前方,很轻的叹口气。
“主上。”
鼻尖嗅到一股血气。画云妨转头看见一身血淋的晏清。
“埋好了?”画云妨道。
“嗯。”
无言一阵,晏清问道:“他已经忘了,为何还要四处埋下骨血。”
画云妨没吭声。
孟北望直觉很可怕,仿佛鼻子中了乱象的狗,隔了八百万亩地都能精准嗅到他在哪。也不知是否因为“仙力”。如今只有有他骨血的地方才会使他难以分辨。
但人家都忘干净了,还跟防贼一样干嘛呢?
画云妨扯扯嘴角,道:“就当我有病吧。”
晏清迷茫看他。
画云妨搭上他的肩,将人身上的伤治好。
晏清一动不动。
画云妨弯身呛咳,鲜血溢出指缝落下。
晏清想学着为他治伤却被阻拦。
“抱歉……”画云妨吐尽嘴里的血哑声道:“我不能帮你滤掉乱象,那个阵很复杂,再来一次我的身体怕是扛不住。”
晏清道:“没事。我无所谓的。”
画云妨笑了一下,靠上背后的柱子:“你说……你以后最先懂悟的会是哪种情感呢?”
晏清看着他,摇头。
画云妨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缓缓道:“喜怒爱憎……你走在人间总要懂的。可能你吃到一块好吃的糕点、大街上被偷了钱、看到一片难得的美景……或者遇到一个世上独一个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晏清的眼里满是耐心与温和:“有情很好,能理解很多事。希望诱发你第一份情的事是喜悦的。”
他抬起手,动作间传来叮铃清响。
待放下手时,耳垂上坠了枚金铃耳饰,铃铛下坠了两片洁白鸟羽。
晏清疑惑:“你哪里来的?”
他从没见过画云妨有过什么饰品,唯一一个恐怕就是他。
画云妨又恢复往常那不正经的笑:“人走前顺的,左右也是要送给我,可惜一直没机会。那不如我直接带吧。”
他早早发现了这枚铃铛,只是一切凑的紧,孟北望怕是忘了送。
他很轻的笑了一下。
随后对晏清道:“你走吧,不要跟着我了。”
晏清站在哪里没动。
画云妨轻叹:“我……此去必死无疑。不过以后所有阵都能完全镇压乱象,不必担心它们会失效了。只是……想要找到它,提前规避它会更加困难些。我给你的阵不要随便用,要死的,改改。
孟北望……他清醒后,或许会和你们一起平乱吧,有实在摆不平的可以找他。但他倘若不愿,就算了,让他逍遥自在吧。
不要告诉他我的事,若有朝一日他死了,把我和他埋在一个坟里。”
话毕,原处再不见画云妨身影。
晏清站着,眼睛眨了一下,两下。
他忽的摸了摸心口,感觉有点奇怪。
好像……有一点点难受,但不知是什么。
——
天又亮了。
日头自深林间探出来,照的满树银雪灿灿发亮。
画云妨坐在某处不知名的崖边。他身上的血将雪地染红,又带着布料冻起来。
手已经僵了,通红通红的。可他还是坐在那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许是阳光刺目,画云妨满是血丝的眼底模糊了。
眼泪扑簌簌砸落到腿上,渗进衣物。
那日得知乱象有意识,他不光不能说出口,同时还感到一股无形的视线落在身上。
脑中瞬间想好对策,他开始演。
演得对一切漠不关心,对人间心灰意冷,一派颓废之态。
他接此由头,在房里睡了七日。
实际是他并未睡去,而是顶着目光在脑海里编织计划理清思路。
乱象吞噬天道,二者以同这“仙力”一般纠缠不清。
若是将他们理清分离,再将乱象彻底歼灭,便可终止一切荒诞。
若是这么简单便好了,可乱象有意识,它不傻。
一旦它觉察有人要将它和天道分离必然会出手。
天灭人,如碾死一只蝼蚁。
画云妨只能演,慢慢让它相信自己心灰意冷,放松警惕最后收回目光。
可他演得再好,这计划也有个致命缺陷——命不够用。
将乱象和天道分离便要承担双方的力量打击,如同你要将一个人撕成两个,他必然会拼死抵抗。
那时就算扛住了将它们成功分开,画云妨也不可能活着了。身体能被拆成一滩烂肉。
而巧的是,不知多少年前画云妨曾研究出一个换命的阵法。
但那法子鸡肋的很,当初也只是琢磨着玩的。
此阵以己供养另一人,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身躯还算完整,那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救活。
代价便是起阵者承受其伤,替其死去。
可这阵需心甘情愿,哪怕是愿为天下舍弃自身的大义之人临到关头也难免有一丝畏惧,而只要有那一丝抵抗,两个人就都活不了了。
除非有人一心一意为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这人,一丝杂质也无才能成功。
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曾经的画云妨是如此想的。他当时觉得,哪怕是刻骨铭心的情爱也不至于如此。
人总有不甘和私心。
后来,他捡了个小孩。给他起名孟北望。
小孩长成少年,少年长成青年。
而自己陷入一场长眠。
他不知道自己要睡多久,只能和人说一定会醒。随后甩手掌柜的让他替自己护着人间。
这担子有多重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也做好了被怨恨甚至报复。
大不了就是一死,被烧的渣也不剩罢了。
可他醒了。
他以为会怨恨的人却怀着满腔的爱意环绕着他。甚至会恐惧他再次睡去而将他唤醒。
这种患得患失他只在爹娘身上见过,那是正真在意一个人才有的惶恐。
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如此一来,他便可利用孟北望使用换命之法让自己活过来,去完成最后歼灭乱象的一步。
乱象注视过他,他很熟悉。无论怎样也能寻到。
这是人间最后的机会。乱象如一个阴晴不定的顽童,不知何时便会来一场极致的反扑,将整个世界拉下地狱。
孰轻孰重,画云妨很清楚。
所以他回应了孟北望,让他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可是。
他一个人太久了,好不容易老天给了他一捧暖阳,却让他亲自去利用他、欺骗他、杀死他……
人总有私心。
雪遇到阳光总会控制不住的融化,他也控制不住的去眷恋那份暖。
说到底他就是舍不得。
他不由自主的推开他,建立了一层屏障挡两人之间。他想着时间久了孟北望便倦了,说不定就离开了,那么便说明他不是合适的人选,不能用换命阵。
可那层屏障在一天雪夜被撕开了,他是最合适的人。
画云妨将书架里记载换命阵的竹简掀翻在地,让孟北望发现。
后来借口出去游玩想将孟北望带到外面强迫自己硬下心开始执行计划。
原本就快说服自己了,但孟北望多聪明一个人啊,怕是猜到了自己在利用他的感情,可依旧心甘情愿。
那一刻的心情无法形容,只知道完了。
哪怕把他活着刮成一片一片的,他也舍不得狠不下心了。
他为这人间付出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他做了这么多的好事,只是想自私一次……
只是一个人,他真的只要这一人就好了。
画云妨原本想造个假人陪着他,骗一辈子。如同当年对爹娘一般。
可失败了。
孟北望每次都能看穿虚实,让他几乎束手无策。
于是画云妨强行封上他的记忆,将人体内“仙力”中的乱象天道之力分离,让他成为世上最自在的人。
不因自己的离去而痛苦,不要记得他。不在牵扯这些事,让他能为自己。
可是,孰轻孰重……
他一直想着尽自己所能去换人间太平,可却做不到。
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人在恐惧中挣扎。而他却为一己私情。
泪水已浸湿一大片衣料。
愧疚与惶恐充斥脑海,唯一的出口便是眼睛。
寒风吹着脸,干涸的泪刺痛面颊。
画云妨缓缓起身,衣上雪滑落。
“对不起……我尽量弄死它。虽然,真的会很疼吧。”
一层强劲的屏障升起,环绕这方寸之地。
这屏障很强,他下了不少功夫才成。无论天道还是乱象的力量都透不出去,外界也进不来。
主要无法进入的是天道。
明知他不可能来,多此一举。但无所谓了,最后了,随心吧。
天地一刹停顿,随后无形之物开始汇聚向屏障中心。
画云妨飞身跃至空中,左眼惨白仿佛没有瞳孔。身上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汇聚身前集结成阵。
无形之物穿过血阵,待再钻出便被分裂为两股。
画云妨喉间鼻腔涌上腥甜,两波力量的反噬尽数冲刷上来。
很快,剧痛吞噬五感,冲刷理智。
红衣淅淅沥沥往下淌血,被风吹散,溅的雪地满是腥红。
雪化了。
嫩绿芽钻了出来,开起野花。
花一直淋着血,原本的颜色被覆盖,红的极艳。
脚下的花草越长越壮实,随后开始缓缓枯萎。
不知是哪一日,空中血阵晃了晃,四散飞溅。
画云妨将乱象和天道完整的分开了。
他浑身巨震,呛出一大滩热血。
终于扛不住了。
左右要死了,再也无所顾忌。
他将乱象融入自己魂魄,使自己同它合为一体。
魂魄被撕扯的剧痛盖过了躯体,不似人声的惨叫混着血从喉咙挤出。
在魂魄碎裂的前一刻,他融入了几乎一半的乱象。
这样一来,在他生机断绝之时,他上身那一部分乱象也将同他一起散去。
只要控制得当,这剩下的一半反扑时不会那么严重。起码生机还是很足的。
一抹艳红自高空坠落,他血肉模糊的脸很轻的笑了笑。
眼前浮现这百年人生,那些欢喜幸福仇恨悲痛飞速掠过,随风远去。
最后一口气叹出胸腔,意识堕入虚无。
弥留之际,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迎面向他扑来。
应当是幻觉吧,那人早已不记得了。
耳边最后听见金铃轻响,一切归于寂静。
若有来生,愿与君相伴。
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