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涟》羽扬九天

34、寻见相见再不见（贰） “我恨你”

　　画云妨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笑道：“好了，你快松开，压到我伤处了。”
　　孟北望手往下挪了挪，避开肩膀，环上了腰。
　　感到力道加重，画云妨拔出袖子，将盖头塞进去。
　　他拍拍孟北望的手臂：“要勒死了。”
　　孟北望聋了。
　　画云妨不惯着他。身形一散，落在几步之外。
　　孟北望抬眼看他，眼眶有些红。
　　画云妨盯着他眼睛看了会儿，转头开溜：“我要走了！你来追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愈发近了。
　　画云妨瞅见岸边的一艘旧木船，几步踏上。
　　船在他的操控下迅速驶离岸边。
　　身后一声闷响，一人落在船上。画云妨再次被逮住。
　　他笑着叹口气，拍拍孟北望环在腰上的手臂。
　　“小北望，低头，看河。”
　　孟北望闻言偏头看去。
　　河底浮起点点暖黄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光照亮了孟北望的脸，将他冰霜一般的脸色化为暖春塘水。
　　那些光亮是鱼，一尾尾鱼泛着光自四面八方游上来，聚拢，绕着船缓缓打转。如漫天明灯印在了脚下。
　　是只会存在梦中的景色。
　　画云妨将喉间的血咽回去，哑声道：“正巧，下雪了……”
　　白雪落灯间，为这景多添了几分意境。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画云妨的手淌到孟北望的胳膊上。
　　他收回神，越过画云妨肩膀向下看去。
　　鼻尖嗅到腥气，血滴到船板上。
　　眼前的景色美若仙境，可那是用痛换的，便只剩刺眼。
　　“画云妨……”孟北望搂得更紧：“够了，你停下。”
　　画云妨静静看着面前的景色，柔声道：“这是我送给你的景，哪能停呢？”
　　说着，强硬的掰开环在腰间的手，转过身同孟北望面对面。
　　他取出袖中被护的很好，没沾上一滴血的盖头，罩在了面前人头上。
　　这是块薄纱制成的，罩在脸上仿若隔着层朦胧薄雾。
　　孟北望生得本就俊秀，这么一罩，便是雌雄莫辨，红尘仙、画中人。
　　画云妨在衣物上蹭了蹭血，抚上他的面颊。隔着纱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似虔诚、如爱恋、若诀别。
　　孟北望心里的警钟被这一吻铛的敲碎了。
　　他撩起盖头，疯了般得吻回去，强硬的停了画云妨的“仙力”。带着满心的恐慌按紧了这人的身躯。
　　红纱将画云妨也兜了进去，堪称凶残的吻使他缓不过气，唇齿一丝淡淡的血腥弥漫。
　　忽然，他脸上落了滴水，一路滑落到唇间。
　　那是眼泪。
　　力道松了，孟北望浑身发着抖，带着他坐在了船里。
　　脑后的手穿过腋下摸向背心，下巴抵上了肩。
　　鱼群没了“仙力”控制，散了光，游回河底。
　　画云妨被他抱的死紧，骨头都要断了。
　　孟北望气息不稳，颤声道：“你不要瞒着我……别再离开我。我不想再看你死去……”
　　百年前的场景烙在脑海，那时的画云妨浑身白骨裸露，如死了般睡了百年。
　　他怀抱着那人承诺的，一定会醒的话日复一日的等。可给了希望又望不到尽头是最熬人的……
　　他慢慢怀疑那承诺是谎言，这样煎熬的等待再也迎不来终点，那个将他从桂树下抱回去的人，他此生最珍视的人……真的死去了。
　　直到那天他醒了，在水中挣扎着怎么也游不上去的溺水者终于拍出了水花。
　　痛的过于刻骨铭心，孟北望再受不了同样的事。况且这次不一样……他似乎真的要走了。
　　画云妨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心头抽痛。
　　他眼眶慢慢的也红了，抬手一把扯下两人头顶的盖头，斥道：“我废这么大劲给你造了个世上独一份的景，你不光不笑，你还哭！想气死我吗！”
　　颤抖着喘了口气，跟着掉眼泪：“我……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替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我去死，晏清他一块石头又不能用那个法子。但我舍不得你，所以我想骗你，也骗我自己……我想着我从来都没遇见你，这样我就会束手无策，你就不用替我死了！”
　　他脑袋一阵一阵发蒙，手也麻了：“你个傻子，我要害你啊！我放过你了你还巴巴的凑过来，你有病吗？！”
　　耳边静了许久，忽传来一声轻笑。
　　画云妨咬牙道：“笑个屁！”
　　孟北望笑声消停了，他勾着唇轻声道：“那天雪夜……你缩在书架边掀翻那一堆书卷。为的就是让我发现那个记着换命之法的竹简吗？”
　　画云妨没说话。
　　孟北望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许久，雪落了两人满头。
　　孟北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糟烂的天……”
　　“我多想……和你一起在山间。像大部分人一样，数着柴米油盐过平静日子。”
　　画云妨没回话，呼出一口微颤的气。
　　耳边声音继续着，如同劝哄：“这辈子我盖的盖头，下辈子换你嫁我，可好？”
　　画云妨静了很久，缓声道：“有些冷，你带我去岸边的凉亭避雪吧。”
　　孟北望不愿意放过他：“你答不答应？”
　　“……好。”
　　孟北望满意了，抱起他脚尖一点，飞跃到岸边。
　　走进凉亭，他用袖口擦净石凳，把人放上去。
　　他故作观赏态，笑着评价：“好看。”
　　画云妨也笑：“我八百年没穿过红，除了好看，你就没别的词了？“
　　孟北望道：“你当我被迷死了吧。”
　　无言一阵。
　　画云妨垂着眼，似在思量决定什么。
　　孟北望不明所以，刚想询问便听一声轻飘飘的：“对不起。”
　　一旁被通红的柱子上亮起血红的阵，阵心延伸出丝线缠住了孟北望的手腕。
　　他心里一惊，迅速召出木剑斩向血丝。
　　剑挥了个空，如斩水一般没有任何效果。
　　电光火石间，其余的三个柱子也延伸出丝线，把孟北望捆了个扎实。
　　他试图动用“仙力”将这红丝解开，却发觉体内“仙力”被限制。
　　孟北望想强行冲破，可他刚动便见一旁画云妨呛出一大滩血，跪倒在地。
　　“你……”他惊骇到不知说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画云妨笑了笑，抹了唇边血踉跄起身，得意看他：“这阵我下的死手，你若是想冲破，我会跟着一起爆开，到时候……尸骨无存，咳，换命都救不了我。”
　　孟北望被缚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满眼血丝。
　　画云妨往前走了两步，二人靠近些许。
　　浑身忽的蔓延开剧痛，如血肉被生生剥离。
　　画云妨颓然倒地，跪坐在孟北望脚边，挨着同他一样的疼。
　　他哑声安抚道：“别怕……疼这一会儿，以后就再也不会疼了……”
　　孟北望看见自己面前亮起一个血阵，身上蜿蜒出杂乱的雾气弥漫到画云妨体内，又被滤的干干净净钻回来。
　　身上因为“仙力”而有的伤口愈合不见。如他所说的一样，再也不会疼了。
　　只是他的那份疼，全到了别人身上。
　　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搞出这些新阵，让他无能为力，无从抵抗。
　　孟北望看着画云妨身下的血越来越多，衣内好几处伤都塌陷下去，怕是已露出白骨。
　　这样的场景同当年太像了……
　　满腔的情绪涌到嘴里泛起苦涩，最后汇聚成声嘶力竭的一句。
　　“我恨你！画云妨！我恨你！！！”
　　最后一丝“仙力”过滤干净，画云妨站起身，拥住孟北望，额抵着额，又轻轻吻他脸颊泪痕。姿态亲昵眷恋。
　　“我恨你……”
　　画云妨被刺的心口闷疼，比身上还疼。
　　他轻声道：“对不起……又骗了你。”
　　“许你的来世约，怕是要食言……”
　　他离开些许，抬手触上孟北望的眉心，画下一条血痕。
　　孟北望意识到什么，眼底透出不愿又瞬时变得茫然，最后一滴泪滑落下去。
　　束缚他的丝线被解开，画云妨将他的身子转过去，轻推了推后背。
　　“走吧，回家去……”
　　以后用仙力再也不会被反噬了，那力量如今干干净净，是和天道一般的力量。你以后便是世界上真正的神仙。山川河流随你奔走，天上地下任你踏遍。
　　只是，你要忘记我的一切。否则你会疼的。
　　……
　　雪还在下，称得离去的人背影更加孤凉。
　　本许一场长情，却是千般欺骗。
　　到了最后，也只能说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这段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