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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我年少不懂事    ...


  •   程岫领着沈疏白穿过三条巷子、两座废弃的祠堂和一片不知名的荒园,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

      临安城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剩下的只有脚下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湿冷气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静观”两个字刻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挂在两扇掉了漆的大门上,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院墙不高,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排沉默的守夜人。

      程岫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伸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急不缓,节奏分明,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顾先生不喜欢不请自来的人,”他低声解释,“虽然他这里也没什么人会来。”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回应。程岫也不意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沈疏白先进。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更大,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但门窗都关着,屋檐下结了厚厚的蛛网。

      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仅有的几缕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破碎的光斑。

      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院门,面朝正房的墙壁,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头发披散着,黑白参半,垂到腰际。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从沈疏白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对着墙壁微微点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交谈。

      “那就是顾长思。”程岫的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我带你来是破例了,他大多数时候不理人。如果今天他愿意跟你说话,算你运气好。如果不愿意,别勉强。他上一次被人勉强的时候,临安署来了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少了两个。”

      沈疏白看了程岫一眼,没有追问细节。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程岫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朝那棵槐树走过去。步子不快,脚步放得很轻,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慎重。

      越是靠近,越能看清顾长思的侧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皮肤上有血色,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他的嘴唇确实在动,声音极轻,像诵经又像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疏白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顾先生。”

      顾长思的自语声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吐字异常清晰:

      “你不是临安署的人。临安署的人走路不会这么轻。也不是知还局的,知还局的人从来不走正门。”

      他慢慢转过身来。

      沈疏白终于看清了这张脸。五十岁上下,也许更老一些。

      “所以你是谁?”顾长思问。

      “沈疏白。”

      顾长思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是某种意料之中却又不想面对的确认。

      “沈疏白,你知道这个名字在知还局的名单上排第几吗?”

      “不知道。”

      “第一。”顾长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不是通缉名单的第一,是所有名单的第一。知还局成立二十年,收录过的名字数以万计,排在第一位的,是你。而你”

      他上下打量了沈疏白一眼,“看起来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你想知道的那件事很快就有结果,不必问我。出门左拐不送”

      他偏过头看沈疏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远方某户人家的窗灯,亮得不太像只是好奇。

      “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对吗?真正的世界。没有被篡改过的那个。”

      沈疏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临安城的外围是一道绵延数里的旧城墙,青灰色的砖石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墙缝里挤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城墙不算高,但足够把城里和城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沈疏白沿着沿河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条冷清的商业街,拐过两个巷口,终于看到了城门。城门上的石匾刻着两个字——临安。

      字体是规整的隶书,笔锋圆润,看得出当年刻字的人手艺不差,但石匾边角已经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天色将近黄昏,城门口进出的人稀稀拉拉。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抽旱烟,旁边停着两辆独轮车,车上堆着麻袋,不知装的什么货物。一个老妪挎着竹篮慢吞吞地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篮子里空了大半,只剩几把卖剩的菜叶子。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传来急促的吆喝声。沈疏白侧身让开,一辆牛车从他旁边碾过去,车板上摞着半人高的陶罐,随着车轮的颠簸叮叮当当地响。

      赶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看着像是刀伤,但已经愈合了很多年,边缘平滑,不细看还以为是一道皱纹。

      牛车经过沈疏白身边的时候,赶车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鞭子一挥,牛车咿咿呀呀地拐进了城门。

      沈疏白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拉链拉到头,兜帽还扣着,在一群古装打扮的人中间确实扎眼。

      他把帽子摘了,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件素色的棉布上衣,不伦不类,但至少比刚才低调了那么一点点。

      他跟着牛车后面进了城。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热闹得多。主街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铺,招牌有的挂在檐下,有的直接靠在门板上,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写的大多是繁体。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材的,门面都不大,但生意还算兴隆。街上的人穿着以灰蓝为主,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穿绸的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很快又缩回去。

      沈疏白边走边看,走到街角的时候,注意到一群人围在一面告示墙前。墙上贴着一张新贴的告示,墨迹还没干透,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几个识字的人站在前面念,不识字的人凑在后面听。

      “……天降异象,非祥瑞也。凡见言行怪异之人,形迹可疑者,速报临安署。查实者赏银五两,包庇者同罪……”

      念告示的是个穿青衫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面白无须,声音清朗,在一群糙汉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念完之后回头扫了一圈,目光清而淡,像是看了一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疏白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后面退了半步。

      言行怪异。形迹可疑。这两条他好像都占全了。更要命的是,他刚从地下设施里带出来的那本空白日志还在外套口袋里揣着,扉页上“临安署”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而这张告示上的落款也是临安署。同一个人,同一个机构。地下设施里有人在帮他,但地面上这个挂了同样名号的衙门,显然不是在帮。

      念告示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径直朝街对面走去。沈疏白看着他走进了一家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书,摊在桌上翻了起来。那姿势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太像一个普通书生。

      沈疏白犹豫了一秒,抬脚跟了进去。

      茶馆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方桌。空气中浮着茶叶的清香和炉火的暖意,角落里坐着一个说书人,正在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天宝年间”的老故事,听众稀稀落落,没人捧场。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笑眼,看沈疏白进来也不问,只是朝靠里的空桌努了努嘴,示意他随便坐。

      他在那少年斜对面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大麦茶。茶端上来之后他没喝,只是拿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浮沫,耳朵竖着听四周的动静。

      “今日告示又是老一套,”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掌柜在跟后厨的人说话,“三天两头发一张,我看临安署那帮人是真急了。”

      “急什么?”后厨的人问。

      “你说急什么?”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上头那位要来了。你想想,永至七年到现在,临安什么时候来过那么大的人物?不得把城里的老鼠洞都掏一遍才安心?”

      “哪位?”

      “还能是哪位?京城来的。据说是——”掌柜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知还局的。”

      后厨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知还局。沈疏白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能让临安署如临大敌、能让平民倒吸凉气的机构,怎么听都不像善茬。

      就在这时,说书人忽然一拍惊堂木。

      “啪”的一声脆响,把茶馆里零星的几个客人都惊了一下。

      沈疏白也跟着抬头,只见那说书人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拖着长音开了口:“各位客官,方才小老儿讲的都是前朝旧事,今儿个换换口味,给大家讲一桩本朝奇闻。”

      他顿了顿,目光在茶馆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等足够多的人竖起耳朵。掌柜的也停下了话头,朝说书人那边看了一眼。

      “永至四年,临安城南门外五里,有一处小村子叫槐树渡。村子不大,百来口人,世代种田为生,日子过得清苦但太平。直到那年秋天,村里出了一个怪人。”

      说书人的声音压低了,茶馆里的光线似乎也跟着暗了几分。

      “此人原本就是村里人,姓时,名停云,自小聪明,十二岁中了秀才,十里八乡都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当大官的。可永至二年他赴京赶考,一去三载,杳无音讯。村里人都以为他要么是落了榜没脸回来,要么是客死异乡了。谁知永至四年秋,他忽然回来了。”

      “衣锦还乡?”有人插嘴。

      “不。”说书人摇头,“衣不蔽体。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瘦得皮包骨,脚上的鞋只剩一只。村里人问他去了哪儿,他只说两个字——”

      说书人停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敲。

      “天上。”

      茶馆里有人笑出了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安静。

      “从那之后,时停云就变了。他不再跟人来往,整天坐在村口的槐树下,面朝北方,一言不发。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在装疯。但奇怪的事情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每到月圆之夜,时停云就会站起来,走到田埂上,用手指在泥地里画东西。画的什么?没人看得懂。线条曲折,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咒。天一亮,画就没了,是泥地自己平的。有人夜里偷偷去看过,亲眼看见那些线条一寸一寸地往回缩,像是活的。”

      茶馆里彻底安静了。连掌柜的都忘了擦手里的杯子,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滴在柜台上。

      “永至五年春,临安署来了人。来的是三个人,两个穿黑衣,一个穿青衣。他们进村之后直接把时停云从槐树下带走了,一句话都没跟村里人交代。村民们追到村口,穿青衣的那个回头,说了一句话。”

      “‘此人非尔等所能知。凡见过他所画之物者,三日内自会忘记。’”

      说书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克制着的兴奋。

      “三日后,槐树渡的村民果然没有人再记得那些画。但奇怪的是,他们也没人再记得时停云。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村里存在过。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永远有一块不长草的空地。”

      故事讲完了。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茶馆里的沉默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疏白端着茶杯没动,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时停云。时停云。这个名字,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想起地下设施那张楼层图上的落款:永至七年·临安署。说书人讲的故事发生在永至四年到五年,而现在是永至七年。也就是说,时停云被带走之后不过两三年,临安城里就多了一个地下设施,多了一群被称为“跟踪人”的存在,多了一张被涂掉了下面三层的图纸。

      时间对得上。

      “这位公子。”

      沈疏白抬头,方才念告示的青衫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少年把书合上,端正地放在手边,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无害,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在下温而厉。”少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在嘈杂的茶馆里被听清,“公子从方才进门起就一直看着我,可是在下脸上有什么不妥?”

      沈疏白放下茶杯,也笑了:“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你的名字有意思。”

      “承蒙公子夸奖。”温而厉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公子贵姓?”

      “沈。”

      “沈公子。”温而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姓氏的分量,“敢问公子从哪里来?”

      “北边。”沈疏白随口说了个方向。

      温而厉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将那卷书重新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书角上沾的一点茶渍。那动作细致到近乎仪式化,像是他对每一件东西都有严格的摆放方式。

      “沈公子可知道,方才说书人讲的那个故事,有一个细节他没有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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