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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黑请回头 接上文。 ...


  •   沈疏白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像被人拿勺子刮过一遍,隐隐发酸。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昨晚他就这么靠着墙睡过去了。满墙的显示屏还在无声地运转,走廊空荡,楼梯间空荡。

      “早啊,统。”他哑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系统没理他。沈疏白也不挑理,撑着墙站起来,一边揉脖子一边往门口走。

      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他注意到了,门上没有把手。内侧是平的,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里,连个锁眼都找不到。他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行。”

      沈疏白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困住了,但这扇门本来就不是他打算走的出口。

      一个监控室如果只能从走廊进出,那设计它的人脑子多半不太好使。而他昨晚在翻箱倒柜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天花板。

      准确地说,是西南角那根日光灯管旁边、被一块发黄的塑钢板遮住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他花了三分钟把墙角那张铁皮桌子拖过来,又摞了两把椅子上去,才勉强够到天花板。

      推开塑钢板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灰尘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偏头躲开,伸手往管道里探了探,冷风,活的,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系统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疏白也不恼,双手抓住管道边缘,一使劲把自己撑了上去。通风管道比他想象中窄得多,肩膀几乎是擦着两边铁皮往前蹭。他匍匐着爬了大约十米,经过两个岔口,选了一个风声更大的方向,又爬了五六米,终于看到前方有光。

      是日光。灰蒙蒙的,从头顶上方一个百叶窗式的排气口漏下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甜味。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格栅,从管道里爬出来,站在了一栋废弃建筑的后巷里。

      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空气冷而湿,带着植物腐烂和水汽混合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爬出来的地方,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全部被封死,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门面上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只有门牌号还勉强能看清:沿河路143号。

      面前是一条窄巷,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不知谁的旧家具。巷子尽头是一条更宽的街道,隐隐能听到车流声和人声。

      他走出巷口,站在街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种景象。

      眼前的街道宽阔而拥挤,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旁是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朱漆斑驳,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亮着。

      街上来往的行人穿着款式古旧的衣服,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高声叫卖,也有骑马的人从人群中穿行而过。空气里飘着葱油饼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远处隐隐传来钟楼的报时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郁。

      但这不是古代的街道。因为在街角停着一辆汽车。黑色的,老式福特车型,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叼着烟翻看手里的报纸。

      旁边的茶肆门口,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对着门口招牌上的二维码皱眉,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没信号”。

      临安城。

      这三个字突然从沈疏白脑子里浮出来,像是系统在后台偷偷加载了什么数据。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临安,但不是历史上那个南宋都城,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缝合了不同时代碎片的地方。就像一个拙劣的剪辑师把古装片、民国戏和都市剧的素材全部倒进了同一条时间线,然后胡乱剪了一刀。

      他蹲在巷口观察了大约五分钟,大致摸清了这条街的情况。沿河路是临安城的外围街区,不算繁华,但也不冷清。街面上最多的是茶馆和当铺,其次是卖杂货的铺子和几家挂着“电讯服务”招牌的小门店。

      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很少有人驻足交谈。偶尔有穿统一深灰色制服的人列队走过,腰间别着对讲机,路人会自觉地往两边让开。

      某种准军事化的管理力量,沈疏白在心里记了一笔。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上次更响。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空的。没有钱以及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甚至连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算不算“合法存在”都不知道。

      就在他认真考虑要不要回去通风管道里找找有没有遗漏的压缩饼干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位兄台。”

      沈疏白偏头看过去。说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保持在一个不会让人警觉的临界线上。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但结实的小臂。肩上挎着一只灰布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脸生得清秀,眉眼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像一只没睡醒的狐狸。

      “你蹲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了,”那人笑眯眯地说,“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躲什么人?”

      沈疏白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陌生人搭讪,在这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城市里,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线索。他决定先试试水深。

      “你是本地人?”

      “算是。”那人也蹲了下来,跟他保持同样的高度,这个动作让沈疏白对他的好感度上升了一个百分点。

      “我叫程岫。山岫的岫,云无心以出岫的岫。不是本地的,但在这边住得久了,半个本地人。”

      沈疏白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他多看了程岫一眼,发现对方那双细长的眼睛也在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学术研究般的好奇。

      “沈疏白。”他也报了名字,反正这名字也没什么好藏的。

      “疏白,”程岫在嘴里念了一遍,若有所思,“‘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白云千载空悠悠’的白?好名字,就是太干净了,容易招灰。”

      “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

      程岫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怎么定义自己,“帮人写信、跑腿、打听消息、偶尔做点小买卖。简单来说,就是在这座城市里不被注意到的角落里,当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但沈疏白注意到他说话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这个人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重要,并且对此毫无芥蒂。

      “有意思。”沈疏白说。

      “有意思的人不多,但有意思的事很多。”程岫从褡裢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他递了一块给沈疏白,动作自然得像是投喂一只流浪猫。

      “吃吧,算我请你的。看你蹲在这儿的样子,应该饿了挺久了。”

      沈疏白接过烧饼,没客气。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差点被烫到,但芝麻和麦粉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的那一刻,他觉得这是自己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虽然他的记忆一共也没多长。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陈嫂烧饼铺,临安城一绝。”

      程岫也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她家的芝麻是真正的黑芝麻,不是那些拿炭粉染的次货。这年头还能用真材实料的人不多了。大概是因为她经历过‘那件事’之后就觉得,有些东西不能省。”

      “那件事?”

      程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真的不知道?你是外地来的还是——”

      他顿了顿,换了种更谨慎的语气,“三年前那场收束,临安城少了将近两万人没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你问街上的任何人,他们都会告诉你临安城从来就只有这么多人,根本没有少过。但陈嫂记得。她儿子就在那两万人里,她找了三年,至今还在等。”

      沈疏白咬烧饼的速度慢了下来。

      收束。这个词从程岫嘴里说出来,比从系统提示里看到要沉重得多。系统说“世界线收束”的时候,那是一个宏大叙事的注脚。

      但程岫说的是陈嫂和陈嫂的儿子,是两万个被抹去的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母亲在烧饼铺里等了三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我记得有人说过,”沈疏白慢慢开口,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滑出来,他甚至不确定是自己说的还是记忆里某个角落自动翻出来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宫殿,每一次收束就是在烧掉其中几页。’”

      程岫的手停在半空中,烧饼差点掉下来。他重新看向沈疏白,目光里的好奇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这话谁跟你说的?”

      “不记得了。”沈疏白说的是实话。

      程岫重复念一遍,声音低了下来,“这句话我听过。在一本书里。那本书的作者叫顾长思,是临安署档案局的前局长。那本书里面就有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他把烧饼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忽然正色起来,“沈疏白,你到底是谁?”

      沈疏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然后问了一个他觉得更重要的问题。

      “那个顾长思,现在还活着吗?”

      程岫沉默了几秒。

      “活着,也不算活着。”

      程岫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削薄了几分,“大收束之后他就疯了。现在住在城西的静观院里,每天对着墙壁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沾的灰,朝沈疏白伸出手。

      “你要见他吗?我认得路。”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线索人物——顾长思(原临安署档案局局长,《烬余录》作者)】**

      **【世界线任务节点更新】**

      **【当前进度:节点激活】**

      **【下一目标:前往城西静观院,接触顾长思】**

      沈疏白看着程岫伸过来的那只手。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袖口磨得发毛了,但干净,浆洗得一丝不苟。这个人在一个被收束过的世界里认真地活着,帮人写信跑腿讨生活,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记下那些被抹掉的名字,然后若无其事地蹲在巷口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吃烧饼。

      “你可真是热心肠。”沈疏白说。

      “不,”程岫摇了摇头,笑容淡淡的,眼角那道细纹更深了一些,“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善意,最危险的东西也是善意。但如果你把善意用在对的地方,它就能变成一把钥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烬余录》序言里还有一句,顾长思写的‘旁观者非无情,乃是大悲。因见其全,故不忍言。’”

      他握住程岫的手,站了起来。

      “带路。”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踏上临安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街角的汽车和茶肆门口扫码的年轻人依旧是那股不伦不类的模样。

      但沈疏白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要沉得多。每一块青石板下面都可能压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每一声钟响都可能是某个消失了的时间线最后的回音。

      程岫在前面领路,走得很快,步伐轻而稳。经过陈嫂烧饼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案板上多放了两枚铜钱,朝里面喊了一声:“陈嫂,刚才的烧饼多收你钱了,补上。”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人沙哑的笑骂声:“又来了!每次都这么说,程岫,你欠我的钱够买下整间铺子了!”

      程岫笑着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沈疏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烧饼铺。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着程岫的背影笑骂不止,眼睛却是红的。

      “走快点。”

      程岫在前面催他,“天黑之前得到静观院。临安城晚上不太平。”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夜幕落,灯笼熄,静巷无人莫独行。’”

      程岫头也不回地念了一句顺口溜,声音很轻,像是在哼一首没人记得的童谣。

      “临安城的规矩。天黑之后不要一个人在巷子里走,不要回头看身后,不要回答没人叫的名字。信则有,不信也信。”

      “……闹鬼?”

      “不闹鬼。”

      程岫回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茶肆门口的霓虹灯光,一半明亮一半深沉。

      “闹的东西比鬼可怕多了。鬼至少还是人变的。但被收束掉的那些东西,它们从来没变成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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