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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灯归烬
宣不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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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不宜这人,生来怪诞。楚成珏常想,他究竟是否属于此间?他总隔着万水千山,如初见展卷的《诗》,晦涩,难寻归处。
“小橙子,”今日元宵佳节,楚成珏随波逐流带着傅粉何郎的小公子上街,六角宫灯坠在檐角,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花色打窗声。
“下车。”楚成珏呼着人从玉兰纹宝蓝车帷下钻出头,两手卡着腋下,安稳落地,也不去管自己何等招人眼,牵着裴臣往街上走。
裴臣走得不情不愿,半推半就地潜入人海。
他又停了脚步,招摇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往来熙熙攘攘满是布衫,他个子小,要寻人是真不容易。
裴臣迟疑地迈出两步,像他一般的孩提嬉笑相逐,他却噤若寒蝉。
小肆里粘粘腻腻都是某人喜爱的糕点清甜味。
裴臣咂摸着嘴,不可置信地瞪圆眼,又忍不住骗自己,或许,他只是买了马蹄糕回来呢?
他被娇养着,也不是不知世。这些日头府中暗流涌动的,春杏每一次欲说还休的顾盼他都清楚。
大夫人本是周公独嫡,周公与先夫人一往情深,自先夫人难产离世后便再未另娶,将这独女当作继承者一般教养,也教得夫人性子泼辣,不输男儿。可即便如此,大伯与大伯母也曾有过一段热烈时光,热烈到大伯母不顾一切也要嫁入王府。
楚成珏说王家犯了大罪,举家难脱干系,可他是深宅秘辛,这一切便与他无关。
“噔噔!”一张玄铁鬼面猝不及防落到裴臣眼底,面纹狰狞冷峭,眉骨外凸,眼窝深陷如寒潭,一戴上便遮去大半容貌,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
楚成珏一双清凌凌的眼藏在隐匿处。
裴臣第一时间探出拽人腕的手发了狠劲,挤弄那片温软。
楚成珏垂眸,目光落在裴臣发白的小脸,声音被面具闷得低哑不失温度,“王生不该在这,明钰才在。”
裴臣认真点点头。
楚成珏见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牢牢攥住裴臣的手腕,将人护在身侧,大步挤过人潮。
鬼面慑人,无奈所戴之人欢脱落拓。
几步路,裴臣手上添置了不少物什,楚成珏半点没把他当娃娃,买了什么都让他拿着。
糖画、面人、蜜饯果子,零零碎碎挂了裴臣一胳膊,小身子被堆得像只圆滚滚的小福袋,走得摇摇晃晃。
若非分身状态不允许,楚成珏今晚就能与旧情人打个照面。
楚成珏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藏在鬼面后的眼弯了弯,故意放慢脚步,由着他慢吞吞跟在身侧。
前头正好摆着猜谜的灯架,红纸黑字,悬在各色花灯下,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裴臣仰着小脸,目光黏在那一行行小字上。
楚成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打了个哈欠:“每年保留节目。”
楚成珏松了攥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拢住他后颈,将人往身前带了带,低声念出谜面:
“雨打残灯半点明,打一字。你会?”
“傻子才不会。”
楚成珏被呛了一嘴,怀着不服输的劲儿喊:“灯!”
“炎。”裴臣睨他。
“哪个炎?”
“上下两个火。”
“哦……”楚成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揭了签扔给裴臣,自己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抄起一侧毛笔。
裴臣哑然,丢还给他:“字谜而已,我能把老板答破产。”
楚成珏接了,闻言不服,叫他答,裴臣便梗着脖子答。楚成珏没服,老板先服了,扔给他们一只兔儿灯。
楚成珏愣了,喉间低低滚了声笑,从裴臣怀中挤了块地儿出来夹着灯柄,自己啃起糖葫芦。
“拿好你的灯。”
楚成珏领着他往僻静处走,避开人潮,才终于抬手,指尖扣住鬼面边缘,缓缓向上一掀。
玄铁狰狞褪去,露出那张清俊眉眼,鼻梁挺直,唇线微扬,两颗乌痣明媚张扬。
这里灯火阑珊,这里水映雪光。
“我忘买马蹄糕了,你在这等我。”
语罢,深深望他一眼,蓦然回身,不肯回首。
裴臣固执地盯着萧瑟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楚成珏直挺挺倒了下去,身下很快洇开一滩刺目的血泊。沈文轩凝望着血槽上缓缓爬动的血线,眸底翻涌着不解:“为何?你能夺舍,我不信你连这一劫都躲不掉?”
无人回应。
他本未抱半分希望,不过是想为那个人,拼力争一个清白的挚友罢了。
廊桥柱后,那名布衣女子最后深深望了眼血泊中的人,心口郁堵得发慌。
沈先生说,这人早已不是王生,可他活着,便是旁人的威胁……若杀王生是为复仇,那害了这具躯壳里的无辜者,又算什么?
“文轩……”
一声微颤的唤声自几步外传来,轻得像风中残絮。
沈文轩瞳仁骤缩,浑身剧颤。
他忽然想起王生方才的话:“你要杀我——可王子谦是无辜的,他不该被蒙在鼓里!”
前院的闹剧,仍未收场。一群人打砸争抢,一伙人争执不休,乱作一团。闹得最凶的是大夫人的本家,周家人。
可眼前,那个泼妇般撒泼的女人,那个因被驳了面子而怒火中烧的男人,不过是为了利益,重新纠缠撕扯在一起。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喧闹,是苏若薇。
众人循声赶去,只见她死死抱着苏衡,吓得面无血色。而她脚边的地上,躺着的人——是王生!
这时,有人忽然惊觉,三爷王敬安,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众人四下找寻,终是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寻到了两个相拥长眠的人。
王敬安是自戕,右手持匕,一刀致命,了无生息。沈文轩伤在左腹,亦是自裁,倒在王敬安身侧。
王府老祖母见此惨状,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便去了。
王家恨极了周家,一口咬定是周家人下的毒手;周氏本也是心狠手辣之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王府暗中贩私盐的罪证,尽数告到了官府。
眼见王生死了,原本盼着承袭王府家产的两位女婿,瞬间惹火上身,成了官府追查的对象。
若是楚成珏尚在,见此光景,定然会勾唇冷笑。
沈文轩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厉害。
被大房硬拉上船、知晓内情的王生死了,唯一清楚他与王家那段恩怨情仇的老夫人,也去了。
不会有人知道被诬告下狱又在绝望中自尽的先太常令的独孙会在落了奴籍后被仇人之子买回,又被赎了奴身。
但其实他唯一可能有反应的,是早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苏衡,死的时候就笑一笑了。
那个私生子,好像被忘了似的,等人们再去找,已无影无踪。
王庭窈几人面面相觑,眼前这个小孩生得精致漂亮,让人心生欢喜,又教人愁绪。
楚大人只让他们带走他,可,带哪去?
强哥轻叹,蹲下身想问问孩子,却陡然目瞪口呆——竟眼睁睁看着那孩童的气色一点点褪尽,宛若枝头繁花,骤然枯萎。
远在鬼界的宣不宜缓缓睁眼,遁入无尽的沉默。
明钰,是不是我耽误了你两百年,阻碍剧情,没让你与主角共生,为他归尘死去,天道要罚我……让你纵然如原作还魂,却依旧难聚生机,落得这般光景。
宣不宜苦涩地想着,直到弄影敲开了门。
推门而入的白衣男子携着一身清寒,眉峰斜削如裁玉,眼尾微扬凝着冷光,瞳色浅冽。
他抱胸盯了他半晌,才悠悠开口:“罗刹审完了,他很早就与红药勾结了。赤燚,就是从鬼域十三天进来的。
“鬼域十三天,杀戮之域,确实适合他。”宣不宜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个人,真是鬼王……楚成珏?”弄影喉间发紧,话问得憋屈又扭捏,尾音都压着几分难以置信。
“嗯。”宣不宜依旧平静,百年,他都如此,活像行尸走肉。
旁人只当他生来凉薄,却不知他从前未登鬼王之位时,不过是情绪素来稳得住罢了,眼底尚有几分活气。
若不是当年亲眼撞见,他枯坐三日三夜,就那样干抱着楚成珏尚带温热的“尸身”,弄影怕是真要被这副模样骗了,误以为他对楚成珏的死,半分动容都无。
“你也别太难受,他又不是魂飞魄散了,只是……沉睡了而已。”弄影扯着声带劝,语气勉强得像在硬撑,这话轻飘飘的,连自己心头的沉郁都熨帖不了半分。
他们都清楚,鬼族的末路从无第三种可能,要么魂飞魄散烟消云散,要么便在极致的绝望里断了生机,陷入无尽沉睡。而这沉睡的魂灵,自开天辟地以来,竟无一人再睁眼醒来。
守着一具了无生气的活躯,日日望着熟悉的眉眼,却触不到半分活气,这份煎熬,远比守着冰冷的尸身更磨人心骨。
“我知道了。”
弄影轻步退出门外,正撞见守在廊下的破月,只对着他沉沉摇了摇头,声线凝着冷寂:“沉睡也是心病——他心里门儿清,是大人自己不愿醒来。能叫人断了半分生机的苦痛,原就是他连沉睡都想躲开的。”
破月喉间一哽,眼眶当即泛红,话音里裹着止不住的哽咽:“陛下他!”
破月前身乃东宫属官,惯用人间尊称,便称楚成珏为“殿下”,其胞弟楚成赫为“陛下”。
弄影斜睨他一眼,也知他夹在中间处境难堪,撇了撇嘴缓了语气:“便是如今大人还守着这鬼界,你真要去投奔那人,大人也绝不会迁怒于你。”
“我巴不得殿下能迁怒我!”破月猛地抬眼,泪珠堪堪悬在睫尖,“至少那样,还能说明他心里是有怨的……”
弄影听罢,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满是无奈与酸涩,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得了吧,他只会怨自己!”
宣不宜听着门外动静,心中苦涩难挨。
初见楚成珏,是在鬼市风影楼。
他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判官,捧着堆大有年纪的黄纸。见了他,开始核对信息:“宣不宜,男,九岁,死于病弱,已经第九世了。”
他抬头看了眼平淡的少年,似乎见怪不怪。
他轻咳两声:“鬼王大人要见你。”
“嗯!”少年应他。
还没反应?不应该啊……
“大人只审两种人,在鬼界犯下重罪的和需要打入鬼域的。”判官有意吓唬他。
“嗯!”宣不宜还友好地笑笑。
判官看着他,面露怪异,“鬼域!十三鬼域,鬼族最怕的地方,进去了就生不如死!”
宣不宜疑惑反驳:“鬼族最怕的不是忘川河嗎?”
判官倆眼一瞪,这小孩说话咋这样。
看他不应,宣不宜就问了:“鬼王大人長什麼樣子啊?”
“长得那叫一个恐怖,公夜叉!舌头跟吊死鬼有的一拼!”判官满脸认真。
“啊……”宣不宜脸上终于出现破碎之色。
“走了走了!我跟你浪费什么时间……”判官拉着他往里头走。
鬼界阴湿如有实质。几乎全是岩壁,始终不见人,不,鬼。
往深处走了数丈,眼前豁然铺开一汪绿水,水面浮着层层白雾,朦朦胧胧,望不见底。
判官停步,指了指那汪水,语气沉了几分:“这是忘川,从这进去,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沒有別的鬼嗎?”宣不宜好奇道。
“过了奈何桥才见得到旁的游魂。”判官没耐烦多解释,抬脚踹了踹岸边泊着的破败小舟,船身晃了晃,舟头忽然凝出一道虚影,渐次凝实成个摆渡人的模样。那人戴着顶旧斗笠,帽檐压得低,只露着削薄的下颌,目光扫过二人时,竟在宣不宜身上多顿了几秒,凉幽幽的,说不清道不明。
“上来吧。”摆渡人开口,声带像被浸了忘川水般,呕哑嘲哳。
这一叶扁舟行在忘川之上,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遇着水波便晃得厉害。半途宣不宜按捺不住好奇,扒着船舷往下瞧,恰逢一阵暗浪翻涌,忘川水里忽然伸来一只青白枯手,堪堪擦着他的手腕,险些便将人拽入水中,所幸浪头掀得船身猛晃,倒堪堪避过了这一劫。
“别乱动,真掉下去了,我可不会管你。”判官冷不丁撂下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
宣不宜惊得缩回身,后背竟冒了层冷汗,此刻才真切生出几分已死的惧意。
他方才看得分明,这忘川之下哪里是什么河水,尽是攒动的、破碎的绿油油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