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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碧落黄泉   鬼市没 ...

  •   鬼市没有门。它从忘川渡口下游三里的岩壁裂缝里渗出来,像伤口渗出的脓血,日复一日,从未干涸。
      鬼市也没有白天。天顶是永久的、铅灰色的岩层,偶尔从裂隙里漏下几缕忘川水的磷光,青惨惨的,照在鬼物们脸上,像给死人补了层粉。
      卖鬼器的摊子最多。摊主们不说话——鬼市里没有吆喝声,只有窃窃私语。那是一种细密的、像虫蚁啃噬木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孔,挠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缺了半边脸的老鬼坐在摊后,面前摆着十几只骨白的铃铛,大小不一。宣不宜多看了一眼,老鬼便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他,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捏起最小的那只,轻轻一晃。
      没有声音。
      但宣不宜的魂魄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松开。老鬼把铃铛放回去,朝他摆摆手,意思大概是:你买不起。
      判官后来告诉他,那叫“摄魂铃”,摇一次能定住方圆十丈内所有游魂三息。贵得很。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家酒楼,叫忘尘楼。
      宣不宜一路眼花缭乱,脑子已经跟不上了。
      判官说,人死如灯灭。
      又说,寿元与投胎周期相关,寿元越长的人越惜命就是这个原因,暂时不能投胎的都在鬼市了。
      自然鱼龙混杂。
      判官领着他上楼,一直不见什么人,兴许是清了场。宣不宜才缓过来,迎面碰上一个人,青衫男人,笑意盈盈地冲他作了揖,判官却向男人回了礼,不过身躬得更下。
      宣不宜注意到这人眼睛似乎不太好,可目光却是大差不差地落在他身上。
      男人将路堵了,在宣不宜以为他会侧身让路时那人却扭身上了楼。
      宣不宜看过原著,这一段并没有细致描写过——毕竟只是配角的背景。哪怕是这样他脑海里还是赫然浮现出一个名字——宋棠,男主第一任师父的师叔,人界傀师祖师爷。
      眼睛不仅好,据说还是能窥透“真实”的法宝。
      坏的是耳朵——他耳背。
      来到包厢前,宋棠先推门进去,他们自然要事先敲门。
      “咚咚咚……”
      “进。”
      判官没动,抬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宣不宜照做了。
      宣不宜推门进去的时候,楚成珏正瘫在榻上,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素绢。
      他歪靠着隐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搭在榻沿,脚上的白袜将落未落。酒壶歪倒在小几上,剩了半壶,壶嘴还在往外渗,洇湿了一小块桌面。他没管。
      宋棠坐在榻的另一半,背靠墙壁,冲他笑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还有一碟空了的花生壳,和一只倒扣的空杯。
      “你来了。”楚成珏没动,只把眼皮撩了一下,又阖上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软,黏,带着酒气。
      宣不宜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生得实在不像鬼王。
      这是所有人见到楚成珏时,心里都会冒出来的念头。
      像俊俏书生,过分斯文。
      他的身形偏薄,不是瘦弱,是那种骨架匀停、皮肉裹得恰到好处的清减。
      肩膀不算宽,但平,撑得起袍服,只是撑不出威压。腰窄,束上带子便显出一段利落的线条,像竹节,像剑鞘。
      翡色的眼是苍梧山间溪水里浸了千百年的玉石。
      宣不宜想着。
      内双,眼皮薄,褶痕不深。睁着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垂眼的时候才显出那道细细的弧线。
      眼下两颗痣。左一颗,右一颗,大小相当,位置对称。
      这些描写,从他追的那本小说化作实质。
      他喜欢穿青。月白青、鸦青、苍青,各种各样的青。
      喜欢喝酒,也喜欢甜点。
      这些喜好,宣不宜如数家珍。
      他想:终于见到了,我的男神!
      原著中想借男主身体回魂,反而成了男主的金手指,最终在大战前夕为保全男主以一敌众、与男主第一任背后捅刀的师尊形成强烈对比的“天下第一好师尊”。
      他这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吸粉无数。
      而裴臣,就是他的死忠粉。
      “怎么不说话?”
      宣不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慌。
      说,说什么?他该说什么?
      好半晌,他才稀里糊涂憋出了一句:“……酒好喝吗?”
      话一出口,宣不宜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楚成珏似乎愣了一下,那双翡色的眸子终于完全睁开,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后,他像是觉得有趣,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深了些,撑着身子坐直了点,顺手捞起桌上的酒壶。
      “小孩子不能饮酒。”
      他说着,视线落在宣不宜脸上,目光并不锐利。楚成珏也不废话:“忆起前尘了么?”
      “你几世早夭,可知为何?”他也没觉得他能答,自顾自接了下去,“你命格为鬼神——就是命定的下一任鬼王,这一代鬼王已死,由我暂代。我决定提前结束你的轮回历练,将你收为义子带在身边。”
      裴臣哪里记得起“前尘”,毕竟此宣不宜非彼宣不宜。而早夭,不是眼前人没有耐心一直把原主投为短命鬼想要早点结束他的轮回路吗?
      至于为什么将他留在鬼界,也是因为发现没有用,想要强行将他养大承接天命。
      “我愿意。”
      “没人问你愿不愿意。”身后判官语速极快答了句。
      方才处在震惊中,判官一直没开口,裴臣几乎要忘了他的存在,好在他缓存迅速,显然对这位“暂代鬼王”的荒诞行事习以为常。
      楚成珏满意颔首,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定了。”
      他拍了拍身侧榻沿,示意裴臣过去坐。
      裴臣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脑子里疯狂刷屏:他叫我过去。他叫我坐他旁边。他瘫着的样子好丑。不对,他瘫着的样子也好看。他长得比书里写的还好看。我在想什么我是不是有病——
      “杵着做什么?”判官在他身后凉飕飕地补了一句,顺便推了他一把。
      裴臣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人已经到榻边了。
      这下没得推辞了,裴臣只好贴了半边屁股过去。榻总共就那么大,裴臣坐在榻沿,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破月还没来?”楚成珏不满道。
      “也别把人当畜生使。”这是宋棠自他进来第一句话。
      楚成珏随口使唤:“去催催。”
      判官领命退下。
      “你叫宣不宜?”楚成珏头一歪问他。
      ”嗯……”裴臣离他这样近,近到脸上绒毛都一清二楚。这样近距离接触,这才让他“穿书”奇遇真正玄妙得有实感。
      裴臣对楚成珏的感情很复杂,他是中期出场人物战力天花板,脾气好,放得开,是离观众最近的角色。
      他不像男主浑身是优点,他立体,他丰满,他不按常理出牌且出奇滑稽。
      所以裴臣待他如天上月又同地上霜。
      楚成珏总让人觉得他们该是故交,让慕强之人追随,让梦向读者迷醉。
      “这名字不好,我给你起个字吧。”裴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不宜’,听着就不像能长寿的。”
      ……这话说得,好像他早夭是名字的错。
      裴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不敢说。他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偷看楚成珏的表情。
      只见楚成珏正襟危坐,从怀里捧出本书来,随便翻了两页:“好了,你就叫玖炳。”
      裴臣:“……”
      呵呵。
      果然,有期待就会有落差。
      楚成珏翡色的眸子里有一点促狭的光,嘴角翘了翘,慢悠悠地说:“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
      “喜欢。”裴臣寒了脸色
      “喜欢就好。”楚成珏将书搁在一边。
      “明钰……”宋棠试图唤起对方的良心。
      “怎么了?”楚成珏怡然。
      “没事……”
      裴臣苦着脸,原文里没有这段,但是他以为十来岁的楚成珏能给堂弟起名见月,给皇弟起名成赫,总也差不多哪去。
      我真是服了!他心道。
      “小小年纪,板着脸做什么。”
      宣不宜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懵懂和敬畏。
      “没有,”他乖乖地说,“义父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玖炳……玖炳……”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试图从中品出点深意来。玖,是像玉一样的黑色石头吗?炳,是光明、显著?合在一起,难道是“一块很显眼的黑石头”?
      算了,总比“不宜”强。他自我安慰道。
      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楚成珏道。
      门开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轻铠,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漆黑,不反光。
      他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朴拙的憨厚之气,正是判官口中的“破月”。
      破月进来后,先是对楚成珏和宋棠分别行了一礼,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宣不宜,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就是小大人了吗?”他问。
      “嗯,我是大大人。”楚成珏答他。
      宣不宜嘴角抽了抽。
      “带人回霜满天。”
      楚成珏喜欢荷花。这在鬼界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什么人当真在意。鬼物们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管鬼王喜欢什么花。
      但宣不宜知道。
      他当然知道。原著里写过,楚成珏在霜满天种了一池荷花。
      霜满天是碧落黄泉边的水榭,由楚成珏的术法维持着鸟语花香的平和。
      碧落黄泉,竟是死水一条。踩在上头如履平地。
      “这是忘川水最平静的一段,”破月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只有鬼王大人和极少数获准的鬼物才能靠近。那里没有亡魂哭嚎,也没有鬼差押解,很安静。”
      忘川水在这里变得极宽,远远望去竟真的生着一片荷花,只是水榭外笼罩着一层青绿的仙力。
      明明也是忘川,这里的恶魂竟然都被一个类似幻术的术法镇压。
      那个人,实在强得可怕……
      廊桥尽头连着水榭的门。门常开着半扇,灯从里面透出来,把桥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荷叶切成一段一段。风从水榭里出来,带着酒气和旧木头的味道,擦着廊桥的柱子,低低地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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