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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梦催白发 ...

  •   云帐一重压一重,烛影摇红,幽篁寂寂。一声细碎的呻吟自榻上传出,一派好春光,是活色生香,也是色授魂与。
      颐和堂几乎易了主。大夫人“归宁”而去,那位抱着孩子打上门的“二夫人”林氏虽未立刻扶正,却俨然成了颐和堂实际的女主人,带着儿子住了进去。府里风向顿时微妙起来。
      楚成珏依旧窝在他的撷芳院,嗑瓜子,翻闲书,逗他那不会说话的小橙子。仿佛外头的风浪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王敬安回府。
      这位小叔回来的很低调,只带回几箱书卷和仆从口称的“水土不服、略感风寒”。但沈文轩沈先生却未再登门,连秦夫人都私下嘀咕过两句“敬安这回,瞧着不大对劲”。
      楚成珏得知消息时,正捏着小橙子画的“卡皮巴拉”出神。他指尖在画纸边缘摩挲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有趣。
      ---
      王敬安回府第三日,撷芳院迎来了这位风尘仆仆的“小叔”。
      他披着件半旧的墨蓝氅衣,脸色是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泛着青黑,连素来温润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沉郁。只是踏入院门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三郎。”他在楚成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干涩。

      楚成珏正翘着二郎腿剥花生,闻言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扯了扯唇角:“哟,小叔回来了?瞧着清减了不少,南坡查账这一路,辛苦吧?”

      王敬安没接他这敷衍的寒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我离府这些时日,去南坡查了那边的账,也顺藤摸瓜,查到了些别的事。”

      “哦?”楚成珏将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语气漫不经心,“南坡的账目出了纰漏?还是小叔查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盐。”王敬安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寒冰砸进滚水,瞬间激起千层浪,“府里有人,借着漕运的便利,夹带私盐。数目……不小。”

      楚成珏剥花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如常的悠闲。他掀起眼皮,看向王敬安,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混不吝笑容:“私盐?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小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王敬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副本,推到石桌中央,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页上重重一点,“这便是南坡账册的副本,里头记着的进项,与漕运的出项根本对不上。再往下查,江州码头,七月廿三,王家货船‘顺风号’,明面上载着绸缎五百匹,暗舱里却夹带了淮盐八十引。接手的是城南‘丰裕’米行的掌柜,但这背后……”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楚成珏眼底,“所有的线头,竟都牵在府里。”

      楚成珏没去碰那账册,只身体往后一靠,陷进藤椅柔软的靠背里,长长地“啧”了一声:“小叔这是……查南坡的账,查到自家私盐的勾当上来了?真是了不得。那您今日寻我,是想……?”
      “三郎,”王敬安向前倾身,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疲惫的紧绷,“你掌过外头一些产业,也常在外行走。这些关节,你真的一无所知?”
      四目相对。楚成珏能看到王敬安眼底的血丝,和那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汹涌的惊怒与后怕。
      他忽然笑了,肩膀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小叔,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从前是个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吃喝玩乐我在行,这种掉脑袋的营生……”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失忆后空空如也的脑子,还有我这宝贝儿子,哪样够我去掺和?”
      他语气诚恳,神情坦荡,甚至带着点被冤屈的无辜。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浪子回头、只图安稳的闲散公子。
      王敬安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辨别他话里的真伪。楚成珏任由他看,甚至还伸手把蹭到脚边的小橙子抱到膝上,孩子冰凉的手指攥住他衣襟,他自然地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发顶。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保护欲的动作。
      王敬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被浓浓的倦意取代。
      “或许……是我多心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此事牵连甚广,水太深。三郎,你既不知情,也好。往后……离这些事远些,安心带着孩子便是。”
      “小叔说的是。”楚成珏从善如流,语气乖顺,“我这人,如今就图个清静。”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那……小叔查到的这些,打算如何处置?上报官府?还是……?”
      王敬安沉默了片刻。
      “账册原件和一些关键物证,我已匿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此事一旦捅破,王家顷刻便是灭顶之灾。但若装作不知……”他苦笑,“便是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
      他看向楚成珏,眼神复杂:“三郎,你说,当如何?”
      楚成珏心中冷笑。这是试探,也是甩锅。王敬安自己不敢决断,又怕他这“失忆”的侄子真知道些什么,索性把问题抛过来。
      他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为难,挠了挠头:“小叔,您这可难为我了。我哪懂这些?不过……既然刀已经悬着了,急着往上撞,不是更危险?倒不如……”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先把拿刀的人看清楚?万一……是自己人呢?”
      王敬安眸光猛地一闪。
      楚成珏却已抱着小橙子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唉,这些费脑子的事,小叔还是自己琢磨吧。我这陪着孩子玩了一天,乏了。小叔也早些回去歇着,您这脸色,可不太好。”
      他摆明了送客。
      王敬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收起账册,起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不复往日温雅。
      楚成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脸上的惫懒笑容一点点消失。
      夜色,悄然四合。
      撷芳院主屋的门窗紧闭。烛火在纱罩里跳动着,将围坐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楚成珏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和那一点烛芯,打量着对面三人。
      “三公子,”王庭窈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您这传信,可真是……我们在那客栈等了这些时日,心里头七上八下,差点以为——”
      “以为我把你们忘了?”楚成珏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点笑,“哪能呢!”
      “说吧,南坡如何?”楚成珏正色。
      三人相视一眼,还是强哥开了口,与小叔叔交代的大差不差。
      这么老实?
      “只是……”
      “只是?”
      强哥定定心神,“只是有两个人来查过,其中……包括你。”
      这个你,当然是王生。
      看来杀人灭口的理由找到了。
      “另一个是谁?”
      “不知道。”
      楚成珏提唇笑了笑,“看来,是有人铁了心,想要王家覆灭啊。”
      李七目光逡巡一圈,茫然开口:“那我们?”
      楚成珏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淡淡:“之后没你们的事了。我的大恩,你们已经还完了——”
      王庭窈眼前模糊一片,直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那个脍炙人口的名字竟与面前毫不遮掩原本面貌的人重合。
      楚成珏仍是鬼修,唇瓣色浅,偏偏又生了双翡目,盯起人来不怒自威,颇有噱头。
      “我们,可以走了?”他试探着问。
      楚成珏笑眯眯地反问:“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们走了?我锁你们了吗?”言罢,还叹惋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真心想报恩!”
      “我们是感激你带我们离开鬼界,但是你……”不是也利用了我们吗?
      “我也是临时起意,我保证,在遇见罗刹鬼之前我是想带你们狗到子时的!”楚成珏也是无奈,打都是他挨的,力气也不曾叫他们出,不过借了点生魂气儿钓鱼执法而已。
      “罗刹鬼之后出来那个,是魔族吗?”强哥实在按捺不住,好歹是修真界的凡人,对六界之事不似人界之人无知。
      “是,当年赤燚魔尊座下四大魔使之首,毒婆子。”楚成珏自觉没什么不能说的,干脆一股脑抖了出来。
      “当年国都封城,灭国一息间,就是她的手笔。换句话说,她是我的灭国灭家的仇敌。”
      三人听愣了,在鬼界时楚成珏歇斯底里的疯样也得到了解释。
      “原来如此……”李七极力掩饰哀色,“听长辈说,祖宗是富贵过的,不可说富可敌国,但是稳当。只可惜在某一代男人们上国都做生意,生命与财富付诸焦土。”
      过去从乞丐窝里爬出,捡了个弟弟王庭窈,劳苦半生才在这份有损阴德的活儿上有点出息。
      穷,真的折腾了他大半辈子。
      可楚成珏泰然自若,就仿佛,往事只如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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