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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卡皮巴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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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急促拍响时,楚成珏正捏着甜糕逗小橙子。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颐和堂炸锅了!大老爷外头养的那位抱着儿子打上门了,大夫人正摔东西闹和离呢!”
“嚯!”楚成珏眉毛一扬,乐出了声,“这热闹!”他顺手给小橙子喂了点糕渣,“听见没?你大爷爷本事不小。”
他关上门图清静,专心“养崽”。小橙子不吃饭,他就变着花样逗,孩子只抓他头发玩,他也由着。
第三日午后,沈先生不请自来,依旧提着茶叶。“敬安兄未归,特来与三公子品茶。”
楚成珏懒洋洋窝在藤椅里,没起身,只拍了拍旁边石凳:“沈先生坐。我还以为你会随小叔叔一起去呢!”
沈文轩笑容不变,目光掠过廊下看蚂蚁的小橙子,坐下聊起风土人情,言辞恳切。小橙子不知何时挪到楚成珏脚边,挨着他。
话题转到家宅,沈文轩叹息:“贵府如今……唉,清名累人。”
楚成珏嗤笑:“什么清名?戏台子搭得好罢了!”他抓了把瓜子嗑起来。
沈文轩微笑,看了眼孩子:“小公子静得出奇。”
“随我,心里敞亮。”楚成珏揉了把小橙子的头。
“府中积弊非一日,三公子有稚子在侧,有些浑水,不蹚也罢。”
楚成珏抬眼,笑得灿烂:“水浑才好摸鱼。”他一把抱起小橙子,“再说了,我儿子福大命大,专克小鬼!”
鬼王牌护身符!
沈文轩深深看他一眼,放下茶盏起身:“茶已品过,不多叨扰。望三公子……玩得尽兴。”最后四字说得轻缓,意有所指。
“好说好说!常来玩啊沈先生!”楚成珏抱着孩子,挥苍蝇似的挥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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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堂的热闹还没唱完,楚成珏这头的“清静”日子就先到了头。
发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精明”的娘——秦夫人。也不知她在老太太跟前得了什么准信,风风火火杀回府,头一件便是直奔撷芳院。
“王生!你给我滚出来!”秦夫人人未到,声先至,珠翠摇晃,一脸寒霜。她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看就来者不善。
楚成珏正跷脚教小橙子翻花绳——虽然小孩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闻声,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慢悠悠将花绳绕回自己指上,对小橙子眨眨眼:“嘘,你‘祖母’来唱戏了。咱爷俩躲个清闲。”
他一把抱起小橙子,闪身就进了内室,还顺手闩上了门。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秦夫人扑了个空,只见空荡荡的院子,藤椅还在晃悠。她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房门厉喝:“反了你了!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把他给我揪出来!”
婆子们上前拍门,里头却毫无动静。春杏吓得躲在廊柱后,大气不敢出。
这场“捉迷藏”直闹到王敬尧回府。王老爷舟车劳顿,刚进门就撞见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脸顿时沉了下来:“吵什么!成何体统!”
秦夫人如见救星,立刻扑上去哭诉,说儿子不仅带回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如今连亲娘都不放在眼里,闭门不见,定是心里有鬼云云。
王敬尧本就心烦,闻言更是火起,沉着脸走到撷芳院门前,喝道:“逆子!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成珏抱着小橙子,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副王生式的、惫懒又混不吝的笑:“哟,父亲回来了?娘也来了?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藏了江洋大盗呢。”
他这副浑然不知错、甚至带着点嘲弄的模样,瞬间点燃了王敬尧的怒火。
“孽障!”王敬尧指着小橙子,“这是哪来的野种?你还敢藏着掖着?你娘叫你,为何不开门?你的孝道呢?礼义廉耻呢?!”
楚成珏掏掏耳朵,笑容越发灿烂:“父亲这话说的。什么叫野种?这是我儿子,您亲孙子,如假包换。至于孝道嘛……”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往秦夫人那边一瞟,“那得看是对谁。有些人的‘关心’,儿子可消受不起,怕折寿。”
这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连王敬尧都骂进去了。
王敬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逆子!我看你是失忆把脑子也丢干净了!来人!家法伺候!”
“老爷!”
楚成珏反而笑出声,他将小橙子往身后带了带,免得被波及,自己却上前一步,几乎凑到王敬尧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道:“父亲要打便打。反正您这好儿子,从前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儿也没少干,不缺这一顿打。哦对了,听说城西那姓柳的寡妇,上个月投井了?不知道跟咱们王府有没有关系?”
他说的,正是王敬尧曾暗中替王生遮掩过的一桩丑事。
王敬尧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扬起的手掌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而剧烈颤抖,最终,“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楚成珏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楚成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却只是舔了舔嘴角,啐出一口血沫,回头,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笑:“父亲好力气。”
“打!给我狠狠地打!”王敬尧怒不可遏。
板子很快取来。楚成珏被按在条凳上,倒也不挣扎,只侧头对小橙子眨了眨眼。
板子刚落下没几下,院外就传来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止:“住手!”
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颤巍巍却步伐极快地走了进来。她先冷冷扫了一眼秦夫人和王敬尧,最后目光落在楚成珏红肿的脸上和即将落下的板子上,拐杖重重一顿:“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喊打喊杀!”
王敬尧可以不顾秦夫人,却不能不顾亲娘,尤其是这位掌握着王府不少实权的老封君。他只得憋着火气,躬身:“母亲,这逆子他……”
“够了!”老夫人打断他,“孩子不懂事,慢慢教便是。多大点事,闹得家宅不宁!”她看了一眼楚成珏,又看了眼他身后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小橙子,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生哥儿身子未好,又带着孩子,禁不起折腾。此事到此为止!”
风波暂歇,但那一巴掌和差点落下的家法,到底在府里传开了。秦夫人虽被敲打,不敢明闹,却常指使婆子来送“苦药”或传“规矩”,烦不胜烦。
楚成珏更烦另一件事——小橙子总这么跟着,不说话不吃饭,只偶尔吸点鬼气,迟早露馅。
他戳戳小孩冰凉的脸蛋,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隔天,他禀了老夫人,说孩子该开蒙了,想请个先生。老夫人立刻应允,只问了一句孩子娘是谁。
“死了。”他说。
一位姓陈的落魄老秀才被请进西厢房。陈先生面容清癯,态度恭谨,无半分好奇或鄙夷。
楚成珏领着穿新袄的小橙子过来:“陈先生,这是我儿,小名橙子。脑子单纯,您多费心,别打手板就成。”
小橙子被推到书案前,看着纸笔,面无表情。陈先生和蔼地教《三字经》,念一句,让孩子跟。小橙子不开口。他也不恼,自己念,工整写下“人之初,性本善”,耐心解释。
楚成珏起初还嗑瓜子“监工”,见先生教得正经,便放心回屋补觉。
一连数日,小橙子每日坐在那儿听。不说话,不动笔,只是看。
直到这天下午,楚成珏晃悠到西厢房,见陈先生一脸为难站在门外。
“三公子,”陈先生搓着手,“小公子今日不肯跟读,也不看字。老朽让他随意写画,他便发呆。方才老朽出去喝茶,回来见他画了这个……实在看不明白。”
楚成珏探头一瞧。小橙子端坐案后,面前宣纸上墨迹未干。画的既非字,也非寻常物。
那是一个奇怪轮廓。像某种蹲伏的、胖墩墩的动物,线条简单稚拙,却特征鲜明:圆滚滚的身躯,短四肢,一张平静呆滞的扁脸,头上似顶着几片水草叶子。
楚成珏愣住了。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漫不经心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悠远,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最后“噗嗤”笑出声,肩膀直抖。
“先生看不明白就对了!”他笑着大步进去,拿起画仔细端详,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怀念。
“这不是画得挺好嘛!”他蹲到小橙子面前,指着画上那呆头呆脑的生物,声音带笑却清晰:
“这东西,叫‘卡皮巴拉’。”
小橙子抬起漆黑的眼,安静看他。
楚成珏揉揉孩子的头发,目光落回画上,笑意未减,语气轻飘飘像自言自语。
“从前他也这样……习惯了。”
他把画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陈先生,今日就到这儿吧。我儿子……画得不错。”说完,牵起小橙子冰凉的手,溜溜达达回了主屋。
留下陈秀才在原地,努力回想圣贤书里,可有哪种瑞兽叫做“卡皮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