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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翠寒潭 “因为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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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越对自己被禁足一事愤愤不平。
三个月前,祖陵的事在南淮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祖陵是遭了天谴,有人说是有逆贼作乱,也有人说是公主带着人把皇陵给砸了,最后这个说法不知道为什么传得最广。
清越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但她父王信了。百里景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紫宸殿里不值钱的东西都砸了:“禁足!三个月!不许踏出寝宫一步!”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一个月,清越老老实实地待在寝宫里,养伤、看书、发呆。她的伤不重,只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受了点凉,喝了半个月的药就好了。
后两个月她就待不住了,想要翻墙出去,但是悻悻而归。百里景洪太了解她了。他知道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没少翻墙钻洞,所以这回他干脆让人把窗户从外面钉死了。
清越在屋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墙角那个她十一岁之后就没再用过的那个狗洞,居然被重新扒开了。
她把脑袋探出去,外头蹲着一个小太监,仰着脸冲她笑:“公主,洞给您扒开了,可您千万别告诉国主是我干的。”
“你叫什么名字?”清越眯着眼睛看他。
“小顺子。”
“行,小顺子,本宫记住你了。回头要是被发现了,你放心,本宫会替你求情的,让你死得不那么难看。”
小顺子的脸白了。
清越已经钻出去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清越最后在凤凰池边的老樟树下找到了羽然他们。
羽然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姬野靠在树干上,抱着虎牙枪,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阿苏勒坐在树根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远处发呆。
“清越!”羽然第一个看见她,从树枝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你出来了?”
“嗯。”清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钻狗洞出来的。”
羽然咯咯地笑了。姬野睁开眼睛,看了清越一眼,又闭上了。
阿苏勒站了起来,把书合上,对她点了点头,关心道:“你的伤好了?”
“早好了。”清越转了转手腕,亮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上面连个淤青都没有,“就是被关太久了,闷死了。”
“我也被关着,”阿苏勒说,“不过我住东宫,门是开着的,只是不让人出去。”
“那不就是关着嘛。”清越撇了撇嘴。
阿苏勒没反驳。他看了清越一眼,目光在她膝盖上顿了一下。清越的裙子破了,膝盖上还留着那块青紫。他没说什么,把书塞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走,去翠寒潭。”羽然一拍手,“今天天气好。”
“翠寒潭?”清越没听过这个名字。
“城外的一个瀑布潭,姬野发现的,水很清,很深。”羽然说着,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姬野你去不去?阿苏勒你去不去?”
姬野睁开眼睛,看了阿苏勒一眼,又看了清越一眼,站了起来。
阿苏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
四个人出了城,沿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听见了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翠寒潭像一块翡翠嵌在山谷里,十几丈高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砸进潭里,激起白色的水沫,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哇。”清越站在潭边,被水汽扑了一脸,凉丝丝的。
羽然已经开始脱鞋了,她把绣鞋往岸上一踢,挽起裤脚,踩着石头往水里走。
“羽然你小心!”姬野在后面喊。
羽然才不理他。她走到水没小腿的地方站住,回头冲他们喊:“你们下来啊!”
清越也脱了鞋。她的绣鞋是宫里新做的,鞋面上绣着金线和珍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岸边,然后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水很凉。清越哆嗦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她走了几步,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裙角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姬野和阿苏勒还在岸上,阿苏勒站着,姬野已经找了个草多的地方躺下了。
“姬野来不来跳?”羽然转着眼睛,抓起草末洒在姬野的脸上。
“我不怕的!”姬野揭开上衣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腹,“我把腰带打了两个结子!”
“哼!算你狡猾就是了!”羽然说完,又转头往山坡上跑。那里有一道石阶,可以登上瀑布的高处。
“我跟你去……”阿苏勒站起来。
“别管她,没事的,”姬野懒洋洋地嚼着草根翻了个身,“她是羽人,比你轻,而且她游泳也比你好。你再跟去,顶多就是再被她扒掉裤子而已。”
清越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阿苏勒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他看了姬野一眼,又看了一眼清越,坐了回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越在水里站着,水没过她的小腿,凉意从脚底升上来。
她看着羽然爬上瀑布顶,站在崖边,张开双臂,像一只要起飞的白鸟。
“阿苏勒!清越!”羽然在瀑布顶上蹦着,“我要跳了!我要跳了!”
阿苏勒站了起来,对着瓦蓝天空下的人影使劲点头。
羽然跃出了高崖。她倒翻了一圈,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展开,像一把扇子,又像一道光。然后她直直地插入水中,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阿苏勒急忙游了过去。清越不会游泳,只能在浅水处站着,看着潭面上咕嘟咕嘟地冒泡,却没有羽然的影子。
“羽然!羽然!”阿苏勒有些慌了,四顾着大喊。
清越也有点慌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水没过了她的腰,裙摆漂在水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水面。
然后羽然的脑袋从不远处冒了出来。她甩开湿漉漉的头发,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是阿苏勒的裤子。
“那是我的裤子!”阿苏勒涨红了脸。
羽然不理他,单手划着水游向了岸边,一手还高举着那条裤子,像一面旗帜在头顶飘扬。
清越捂着嘴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了腰,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羽然上岸的时候看见她在笑,冲她挤了挤眼睛。
岸上,姬野跳了起来,一把抢下羽然手里的裤子抛进了水里。
“干什么?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羽然在水边的石滩上蹦着。水从她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上往下流。
阿苏勒在水里套上了裤子,狼狈地爬上岸,气喘吁吁地坐在姬野旁边。姬野也不听羽然的嚷嚷,依旧是枕着胳膊躺在草上。
“姬野来不来跳?”羽然转了转眼珠,又去招惹姬野。
“我不怕的!”姬野揭开上衣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腹,“我把腰带打了两个结子!”
“哼!算你狡猾就是了!我还要再去跳,我还要再去跳。”羽然蹦了起来,又往山坡上跑。
“我跟你去……”阿苏勒站起来。
“别管她,没事的,”姬野拽了他一把,“她是羽人,比你轻,而且她游泳也比你好。你再跟去,顶多就是再被她扒掉裤子而已。”
阿苏勒马上坐了回去。
清越也从水里上来了。她的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走一步就往下滴水。
她找了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坐下,把裙角拧干,摊在旁边。阳光照在她的小腿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四个人在水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羽然跳了一次又一次,从瀑布顶上翻着跟头扎进水里,像一条银色的鱼。姬野后来也被她拽下去了,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得像一只落水的猫,灌了好几口水,被阿苏勒拖着上岸。清越坐在岸上看,笑得肚子疼。
太阳渐渐西斜了。潭水被染成了金色,瀑布的水雾里浮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四个人并排躺在岸边的石滩上,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清越闭着眼睛,耳边只有水声、风声,和羽然轻轻哼着的歌。
清越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子,可听着听着,心里就软了。
“羽然,”她忽然开口,“那是什么歌?”
“羽族的歌。”羽然说,“小时候姐姐唱给我听的。”
清越没再问了,她听阿苏勒说过,羽然的姐姐死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是把手伸过去,碰了碰羽然的手。
羽然反手握住了她。
清越在石滩上躺了一会儿,身上的水干了,裙子也干了大半。她坐起来,把头发散开,用手指梳理打结的发梢。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乌黑乌黑的,泛着一层光。
“清越,”羽然忽然凑过来,“你的头发真黑。”
“你的也好看。”清越说。羽然的头发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像流动的蜜。
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清越的,忽然叹了口气。
“我在想我姐姐。”她说,“我姐姐的头发也是金色的,比我的还要长。她坐在很高的树枝上,风一吹,头发就飘起来,像一面旗。”
没人说话。羽然很少提她姐姐。
“她死了。”羽然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为了救我。”
清越握紧了羽然的手,羽然摇摇头,接着刚才断掉的音节唱歌。
歌声里,阿苏勒站了起来,他走到姬野面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刀。
“这是我表哥龙格真煌的佩刀青鲨,可是他和我阿爸像是兄弟那样。阿爸说当年表哥把佩刀赠给阿爸,说从此以后有谁欺负阿爸,也就是他龙格真煌的敌人。”
阿苏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把这柄刀送给你,以后有谁敢踩你的脸,也就是我阿苏勒·帕苏尔的敌人,盘鞑天神在上,这个誓言只要我不死,就都有效。”
姬野愣住了,阿苏勒把刀塞到他的手里,姬野下意识攥紧。他看着那把刀,眼睛很亮。
姬野犹豫了很久,从衣缝里抠出了一枚铁青色的指套。
“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这是我们家世代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值钱,但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每次戴着它,我都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有很多很多人跟我站在一起。”他把指套递到阿苏勒面前,“我送给你,我姬野是你的朋友,以后你什么人也不必怕。”
阿苏勒呆呆地看着那枚指套,忽地蹦了起来,“我这里有一枚一样的!”
他从腰带的缝隙里也抠出了一枚:“我醒来的时候这枚指套就在我的手上,那个时候,我记得幽隐戴着它。”
姬野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比较。两枚指套一模一样,像是同一炉铁水浇出来的。
北辰之神,穹隆之帝,其熠其煌,无始无终。”
北辰之神,苍青之君,广兮长空,以翱以翔。
“是天驱的指套。”清越轻轻地说。
三个人都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姬野问。
清越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因为我的妈妈就是天驱。”她说。
羽然愣了一下,姬野和阿苏勒也愣住了。
“我妈妈是跟着我父王从帝都来南淮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天驱,除了我父王。”清越的声音低低,“后来有人告密,说我妈妈是叛党。我父王把她关了起来,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我就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我妈妈身体不好,生了我以后就一直病着。我记不太清楚她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手很软,很暖。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旁边,叫我过去,给我梳头。她梳得很慢,很轻,一点都不会疼。”
“她死了以后,我趴在她床前哭。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出来了。然后我翻过墙,跑出去。我记得她说的那个地方,槐花巷的酒馆。那时的南淮对我来说太大了,我跑了很久,跑得鞋都掉了,脚底板磨破了,全是血。”
“我到的时候,酒馆里没什么人。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喊我岁岁。那是我的小名,妈妈给我起的。只有她知道这个名字。”
清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走过去。他解开我的辫子,从里面拿出了这枚指套。”
她在自己的发尾比划了一下,“我妈妈把它编在我的辫子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发饰。她说等合适的时候,会有人来找我拿。”
“那个男人拿走了指套,又帮我把辫子重新编好。他说了句节哀,然后就走了。”
“后来呢?”羽然轻声问。
“没有后来了,后来我就回宫了。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我妈妈被埋在城外,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我父王不准我去看她。”
清越把手攥成拳头:“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她只是我做的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没有人说话,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阿苏勒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也不好过。”他一字一句斟酌着,因而说得很慢,“我阿妈生我的时候就疯了。她不认得我,抱着一只布娃娃,以为是她的孩子。我有时候站在她帐篷外面听她唱歌,唱的是哄小孩睡觉的歌。可她从来不是唱给我听的。”
清越抬起头,看着他。
“我阿爸有很多儿子,我是最小的。也是最没用的。哥哥们不喜欢我,贵族们看不起我。他们叫我小蛮子,当着我面叫,不当着我面也叫。我听见了,就假装没听见。”
“后来我去了东陆,一个人都不认识。方山那帮人看管我,说是伺候,其实是监视。煜少主对我还算客气,可他那些侍女,背地里叫我蛮子,以为我听不懂。我其实听得懂。东陆的话,我学得很快。”
阿苏勒看着清越的眼睛:“你说你妈妈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有时候也想,我阿妈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站在她帐篷外面听她唱歌的时候,觉得她是存在的。可她不唱歌的时候,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坟。我觉得我阿妈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只是一个壳子。”
清越的眼眶红了。
“可她还是你阿妈。”她低声说。
“是。”阿苏勒点了点头,“她还是我阿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羽然忽然站了起来:“阿苏勒!你的指套给我看看!”
阿苏勒愣了一下,把拇指上的指套摘下来递给她。
羽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给了清越。
“你妈妈的那个,也是这样的吗?”羽然问。
清越接过指套,摸了摸内圈的铭文。
“北辰之神,苍青之君,广兮长空,以翱以翔。”她念了出来。
“不一样。”她把指套还给阿苏勒,“这个是大宗主的。我妈妈的那个,是普通的。”
“什么是大宗主?”姬野问。
清越想了想,说:“天驱的首领。七大宗主,执掌七枚宗主指套。大宗主是最高的那一个。”
“你怎么知道这些?”姬野又问。
清越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妈说的。她给我梳头的时候,会讲一些事情。她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都记得。”
她没有说更多,不知道怎么说了。
“清越。”阿苏勒忽然喊她的名字。
清越抬起头。
“谢谢你。”阿苏勒说。
她很困惑:“谢我什么?”
阿苏勒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理由,就是想谢谢你。”
清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这下轮到阿苏勒困惑了。
“谢谢你告诉我你阿妈的事。”清越说,“知道不只我一个人过得不好,心里好受多了。”
阿苏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姬野在一旁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们。
羽然扑过来,抱住清越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清越,你妈妈一定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好看啊。”羽然说得很认真。
清越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她偏过头,假装在看潭水。夕阳已经把整个潭面染成了橘红色,瀑布的水雾里浮着那道淡淡的虹,像是谁在天地间架了一座桥。
“那枚指套呢?”姬野忽然问,“你妈妈保管的那枚,被那个黑衣男人拿走了?”
清越点了点头。“他说要还给应该拥有它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
“天驱还没有死。”姬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清越看着他。他看着阿苏勒。阿苏勒看着自己拇指上的指套。
“还没有死。”阿苏勒说。
羽然在一边撇了撇嘴。“你们三个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她松开清越的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要再去跳一次!”
“天快黑了!”阿苏勒喊。
“最后一跳!”
羽然蹬掉鞋子,赤着脚往山坡上跑。清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真的很像一只鸟,一只永远不会被困住的鸟。
羽然从瀑布顶上跳下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山脊上。她的身影逆着光,像一道金色的箭,扎进潭水里,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清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的,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她坐在秋千上,妈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岁岁,过来,妈妈给你梳头。”
她跑过去,妈妈的手放在她头顶,很轻,很暖。
她闭上眼睛,桂花香仿佛飘在空气里,甜甜的。
“妈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