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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闯九州 从此,史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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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越从来没有来过赌场,她被羽然拽着手腕挤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捂鼻子。
檀香味、酒味、汗味,还有不知道谁打翻了茶盏留下的陈茶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头疼。
“这是什么地方?”她凑到羽然耳边喊。这里太吵了,骰子在木盅子里哗啦啦地响,赌客们扯着嗓子喊大小,声浪一波接一波,把她的话淹了大半。
“赌场啊!”羽然理所当然地说。
清越瞪大眼睛,她知道南淮城里有赌场,但从来没进来过。她是个公主——虽然她经常忘记这回事——公主是不该进赌场的。
“走了走了,姬野在那边!”羽然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里挤。
清越被她拖着穿过人群,裙角被踩了好几下,发髻也被挤歪了。她想要挣脱,但羽然的手劲儿大得出奇,攥着她不放:“羽然你慢点!”
“慢了就没位置了!”
清越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被看见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今天本来就是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禁闭还剩一个半月,实在难熬。她先是装乖,每天乖乖地在寝宫里读书写字,隔三差五让人给父王送点心,嘴上抹了蜜似的说“女儿想父王了”。
百里景洪开始不理她,架不住她天天送,天天说,连着半个月,终于松了口。
“禁足解了,但不许再出宫惹事。”百里景洪板着脸说。
“知道了知道了,女儿一定安分待在宫里。”清越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从侧门溜了出去。
安分待在宫里?那是不可能的。她在寝宫里关了这么久,再待下去她就要疯了。
赌场在紫梁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不小。清越被羽然拉到一张赌桌前,一眼就看见了姬野和阿苏勒。
姬野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枚金铢,脸绷得紧紧的。阿苏勒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神情倒是平静。
“你来做什么?”姬野看见羽然,眉头皱了起来。
“看你们赢钱啊。”羽然笑嘻嘻地说。
“我们是在赢钱。”姬野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清越看了一眼桌上的赌注。金铢堆了七八枚,在姬野面前垒了一小摞。对面坐着四个人,清越认出了其中两个,雷云正柯和方起召。雷云正柯的脸色很不好看,方起召的脸上还贴着膏药,是上次被姬野打的。
“哟,公主也来了?”方起召阴阳怪气地说,“堂堂公主,也来这种地方?”
清越笑了笑,在阿苏勒旁边站定:“方公子脸上还贴着膏药呢,就出来赌钱,倒是有雅兴。”
方起召的脸涨红了,雷云正柯扯了他一把,让他别说了。
骰子在盅子里翻滚,羽然啪地一按盅子,“下好离手下好离手!一局定生死,要钱的为钱死,要姑娘的为姑娘死,别犹豫了!”
清越看了羽然一眼。她摇骰子的手势熟练得很,不像第一次来。
“稳了!”姬野把金铢推到大上。
“稳了!”方起召咬着牙,把仅剩的几枚金铢推到小上。
羽然一揭盅,三个六点。
方起召的脸白了。
姬野伸手去拢金铢,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气方起召。后者的眼睛红了,伸手要去抢,被雷云正柯一把按住。
“走了。”雷云正柯说。
方起召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翠色的玉璜拍在桌上。“龙血翠!带眼的!这桌上的金铢,十倍都买不起!老子便宜你们,再赌一次!赌输了,这个归你们!”
清越的眼睛亮了。那枚玉璜确实好看,通体碧绿,只在中央有一点深色,像是瞳孔。她正想开口,羽然已经蹦了起来:“那一言为定!”
“慢着!”方起召盯着姬野,“你们输了怎么办?”
姬野冷冷地看着他,“你说怎么办?”
方起召阴阴地一笑,指着羽然:“你们输了,这个女人跟我们走!”
清越感觉到姬野身上的气息变了。他的手按住了桌沿,手指的骨节咔咔地响。
“你他妈的放屁!”姬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赌了。”羽然说,“不过要带走可就一晚上啊,明天早晨要好端端地还回来。我们尘主子,姬大公子还有清越公主都不是什么善人,你可不要得罪了他们。”
清越看着羽然,又看了看方起召,忽然笑了。她明白了羽然的打算,赢了拿玉璜,输了赖账。
方起召当时大概是昏了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羽然,嘴角带着一丝笑。
骰子在盅子里翻滚,清越站在姬野身后,透过薄薄的布料看到他绷紧的背脊。阿苏勒的手搭在刀柄上,清越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方起召耍赖,他就拔刀。
清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开心。她从前在宫里,每天面对的是那些规规矩矩的世家子弟,说话都要掂量三分,哪有这样痛快的时候?
“下好离手下好离手!”羽然喊。
“稳了!”姬野喊。
“稳了!”方起召喊。
羽然一揭盅,三个六点。
方起召的脸色白得发青。
“得不到的终得不到啊!”羽然伸手去抓那枚玉璜。
“慢着!”雷云正柯大吼一声,夺过盅子,手指在盅子底下轻轻一扣,盅子底下那块半寸厚的红木板居然微微一弹,上面的三粒骰子都翻了一个身。
“出千!你们出千!”雷云正柯身边的一个人跳了起来。
“出千!你们他妈的想死啊!敢出千!”方起召如同死地逢生,声音大得像是打雷。
清越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羽然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帘子一掀就不见了人影。姬野一把抄起桌上的金铢,扛在肩上就跑。阿苏勒按着刀柄,作势要拔刀向前逼上一步,方起召他们被吓的往后一闪,阿苏勒就跟着姬野跑了。
清越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赌桌和对面几个呆若木鸡的世家子弟,叹了口气,撩起裙子拔腿也跑了。
月光下,四条影子先后从亮着灯的小赌坊里冲了出来,奔向四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分开跑!分开跑!”姬野的声音在夜色中穿行。
也不知是第多少次,南淮城里人见人嫌的这四个少男少女又一次开始逃命,像是一场排演过无数次的大戏重新上演。
清越跑过紫梁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个菜市场,最后在凤凰池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
羽然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她。“清越你跑得真慢。”
“我穿着裙子!”清越喘着气说。
“裙子怎么了?我也穿着裙子。”羽然提了提裙角。
姬野和阿苏勒也到了。姬野把扛着的金铢往地上一放,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阿苏勒比他从容些,呼吸还算平稳。
羽然凑过去翻开钱袋,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多钱,够吃好几顿了!”
“去烫沽亭吧。”姬野把钱袋扎好,塞进怀里。
四个人沿着凤凰池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池水被风吹皱了,倒映着天上的云,一层一层。
烫沽亭在一条小巷的尽头,是个不大的酒馆,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招呼。
“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姬野说。
老位置是靠窗的那张桌子,正好能看见外面的巷子。四个人坐下来,姬野把装金铢的钱袋拍在桌上,解开袋口,哗啦啦倒出一小堆。
“桂花酒一壶,青梅酒一壶,白酒一壶。”姬野对老板说。
“白酒?”羽然皱了皱鼻子,“那东西辣死了。”
“男人喝白酒。”姬野说。
“你又算男人了?”羽然嗤了一声。
姬野不理她,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头灌了一口。他的脸立刻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眼泪都快呛出来了,但他硬是没咳嗽,把酒咽了下去,还故作镇定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好酒。”他说,声音有点哑。
阿苏勒端着杯子,看窗外的街巷,目光有些涣散。夕阳把对面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袅袅地往上飘。
清越给自己倒了青梅酒,她从小跟着父王参加宴席,喝过的酒不比任何人少,白酒她也能喝,但她不喜欢那股辛辣的味道。青梅酒好,酸酸甜甜的,像南淮城的春天。
“你怎么不喝白的?”姬野看她。
“我不喜欢。”清越抿了一口,酸中带甜,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清越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可脸上却没什么温暖的表情。
“阿苏勒。”清越喊了一声,阿苏勒应声转过头来,她接着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阿苏勒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我要去打仗了。”
羽然愣了一下,清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放了下去。
“去打谁?”羽然问。
“嬴无翳。”阿苏勒说,声音很轻,又有些犹豫,“离国公。”
清越愣了一下。嬴无翳的名字她听说过,离国公,东陆最强的诸侯之一,外号“威武王”。她父王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咬牙切齿的。她不知道父王为什么恨他——大概是因为嬴无翳比父王强太多了。
“什么时候走?”清越问。
“明天。”阿苏勒说。
清越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不想去?”
阿苏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不想去。只是……不太知道为什么要去。”
“勤王啊。”姬野说。
“勤王。”阿苏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那个王。”
清越懂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打这场仗,他只是不得不去。
他是人质,是世子,是息衍的学生,他有太多身份,每一个身份都在告诉他,你必须去。可他自己,不觉得必须去。
“那你呢?”清越看向姬野。
姬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想去看看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
“嬴无翳。”姬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向往,“息将军说,十三年前他和白毅在秋叶山城第一次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就想杀了他。可他们没杀成。现在轮到我们了。”
清越看着姬野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些人天生就该上战场。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杀人,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一团火,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烧出来。
也许姬野就是这样的人。
“你呢?”阿苏勒问清越,“你留在南淮?”
清越点了点头。她是个公主,百里景洪不会让她去打仗的。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们都走了,南淮城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哦不,还有羽然。羽然也留下。
“我会回来的。”阿苏勒忽然说。
清越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声音意外的很平静,阿苏勒也意外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和失落。
“我们还会再见的。”清越又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阿苏勒低下头,“老师说我身体不好,上了战场也许撑不住。姬野比我强,他能在嬴无翳的刀下活下来,我不行。”
清越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发觉他害怕担忧的情绪,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陪一个小孩喝酒。
她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他:“只要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你又不是大夫。”姬野在旁边插嘴,他喝了好几杯,脸上已经泛红了,“你拿什么保证他不死?”
清越看了姬野一眼,没理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点起了灯,南淮城的夜晚要来了。
“再来一壶。”羽然把空了的酒壶往桌上一推。
酒馆的伙计又送了一壶桂花酒上来。羽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清越倒了一杯。清越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四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橘红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凤凰池边。
那晚他们在酒馆坐到很晚,羽然喝多了,趴在桌上唱歌,唱的又是那首羽族的歌。姬野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灯火发呆。阿苏勒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一口都没喝,只是一遍一遍地转着杯子。
清越没喝多,她的酒量比羽然好,比姬野也好,她只是用喝酒来打发时间。
后来姬野和阿苏勒先走了,他们还要去有风塘,息衍在等他们。
清越回到宫里的时候,已是月亮偏西。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
半晌后,清越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铺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裙子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她不知道该带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出过远门,没有出过南淮,不知道打仗要带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母亲以前说过一句话:“女孩子出门,带一把好剑就够了。”
清越想了想,又翻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父王,女儿随军出征了。勿念。”
她把纸条压在桌上,用茶盏镇住,然后去了兵器库。
兵器库在寝宫后面,平时有人看守,但清越知道那个看守半夜会打瞌睡,趁那个时机,她猫着腰溜进去,借着月光一排一排地看。
刀,枪,斧,戟……她不懂武器,但她知道什么好看,于是挑了一把看起来最好的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一枚红色的宝石。
她拔出剑,月光照在剑刃上,如同一泓秋水。
她把剑挎在腰间,出了兵器库,又溜进马厩,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母马,温顺,四腿修长,胸廓宽阔,一看就是好马。
清越祈求自己是这匹马的伯乐,摸了摸枣红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清越给它套上马鞍,牵出宫门。
宫门外,天光微亮。
清越翻身上马,她的骑术是跟着息衍学习以及自学的,不算好,但也不差。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淮,晨雾弥漫,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宫墙楼阁与飞檐,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这是南淮城,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城外奔去。
八月初六凌晨,天光未亮,晨星未隐。下唐公主百里清越独身一人一剑,从南淮城单骑而出,奔赴那即将被鲜血浸染的殇阳关。
没有銮驾,没有随从,没有旌旗开道。她只带了一个人,就是她自己,和她那颗不甘囿于深宫的心。
从此,史书翻开了属于百里清越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