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苍云剑 “悲喜总无 ...
-
姬野被那巨大的力量推着,整个人飞离了地面,狠狠地摔出血圈,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姬野!姬野!”阿苏勒冲上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沾了一手的血。
“我……我怎么回事?我……”姬野像是从梦里醒来,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可脸色白得像纸,“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清越站在血圈边缘,腿在发抖,一步也迈不动。
她看着幽隐,他的脸已经扭曲得不像人脸,五官挤在一起,嘴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可他在哭,眼泪从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眶里往下淌,淌过那些扭曲的肌肉,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燃烧的帷幕坠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幽隐的身影在烈火中飘忽不定,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鬼魂。
阿苏勒拼命地想拖姬野后退,可他抱不动。姬野的块头比他大,浑身是血,像一袋湿透了的沙子。他拖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清越终于迈动了腿。她跑上去,拽住姬野的另一只胳膊,和阿苏勒一起把他往后拖。姬野的嘴里在流血,淌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里发慌。
“走啊!”阿苏勒对着她喊,声音嘶哑。
清越没理他。她咬着牙,把姬野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拖着往前走。阿苏勒愣了一下,也架起了另一条胳膊。
两个人像抬一袋粮食那样,把姬野往后拖。
可他们拖不动。姬野太重了,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拖不动。拖了几步,清越的腿一软,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走啊!”阿苏勒又喊。这次是对羽然喊的。
羽然站在他们前面,挡住了幽隐看向他们的视线。她不停地抖着,一手握着阿苏勒的手,一手握着姬野的,手指冰凉,攥得死紧。
“反正要死,”羽然摇头,声音在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一起死,我不怕。”
清越爬起来,踉跄着站到羽然旁边。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烛台丢在了里面,她的簪子掉了,她的平安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赤手空拳地站着,风吹着火,热浪扑面,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烧成灰的纸。
“你也跟着疯?”阿苏勒瞪着清越。
清越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过来。她怕得要死,腿在抖,手在抖,连嘴唇都在抖,可她就要站过来。
阿苏勒推了推她们,推不开。羽然挡在那里,清越也挡在那里,两个人都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他不再劝了。
他站起来,挡在她们前面,闭上了眼睛。
“真够蠢的。”清越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骂阿苏勒,也骂自己。她一个公主,大半夜的跟着三个疯子跑到地底下喂僵尸,还站在前面挡刀。她父王要是知道了,怕是能从紫宸殿里气得跳起来。
可她没有往后跑。
幽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剑在他手里,血红血红的光,像是刚从人身体里拔出来。他的脸扭曲着,眼泪还在往下淌,嘴却在笑。哭和笑挤在同一张脸上,像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在打架。
他举起了剑。
清越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放下剑。”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不要怕,你害怕,它就吞噬你。”
清越睁开眼。
一个女人站在他们和幽隐之间。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护甲,头发散着,被热风卷起来,在火里飘。清越认出她了,是那个管宫里书札的苏婕妤。
她只在东宫远远地见过她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现在站在火里,还是像一幅画。
幽隐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呜咽。
“救……救……救我啊……”
清越以为自己听错了。幽隐居然在求救。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混着血,往下淌。
他的手臂已经不是手臂了。只是一根包着皮的枯骨,青灰色的,像是放了很久的干柴。剑柄上伸出的血管一注一注地把血往剑里送,他的肩膀也塌了,整个人像一件被抽空了芯子的衣服,挂在剑上。
“龙血咒印……”羽然的声音从清越身后传来,抖得厉害,“它吸取人的魂魄,也让人的力量增强。你越是用它的力量,就被吸噬得越快,直到变成骷髅……外面那些行尸也是这样的。”
“救我……”幽隐又喊了一声。
然后他举起了剑,朝着那个女人扑了过去。
清越想要喊小心,嘴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女人跃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被风吹起来的。她掠过幽隐的头顶,落在他的背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累了,休息一下。”她说。
她的手沿着幽隐的手臂滑向剑柄,轻轻握住了它。
剑安静了。
清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柄狂躁的剑在苏婕妤手里,安静的像个孩子。
幽隐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栽倒在地上。
“如果还能走,就快走吧。”女人转头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本不该来这里的。”
她看了姬野一眼,“那个男孩,从现在开始,你的一生都会和恐惧在一起。你战胜它,或者被它战胜。拿起猛虎之枪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更不该走近龙魂的剑。”
然后她蹲下来,轻轻摸着幽隐的头发。
“其实真的没有人强迫你要继承你的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何必再去走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呢?我答应了他却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幽隐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打伤的狗,嘴里含混地说着:“我……我怕啊……”
“不要怕。”女人笑了。
“要好好地活下去。其实每个人活下去……都需要很多的……”她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很多的……”
清越看见她的手臂瞬间干瘪了下去,像是有人把她胳膊里的东西全部抽空了。皮肤塌了,贴在骨头上,骨头裂了,一节一节地断开。血从肩膀的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
她倒了下去。
“勇气。”她说。侧过头,看着幽隐,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燃烧的门梁坠落下来,砸在门口,挡住了出去的路。
清越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姬野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一只手拖着阿苏勒,一只手拖着羽然,往门口推。
“快走!这里就要塌了!”
“大殿的背后,有一条甬道。”女人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已经轻得像是耳语了,“始终沿着最左边的道路走。”
姬野愣了一下,用力点头,第一个冲向了门口。
阿苏勒留了一步。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睛里有一种清越看不懂的神色。
“帮我……帮我带他走好么?”女人望着阿苏勒,声音已经很弱了,但很清晰,“其实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太想继承他父亲了,即使明知道要付出太高的代价。”
她的目光还是清澈的,像清越第一次在东宫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阿苏勒点了点头。他上去把幽隐架在肩膀上,拖着他走向门口。
清越伸手扶住幽隐的另一边。幽隐的身体很轻,清越碰到他的手臂,就像碰到了一节树枝。
“阿苏勒快一点啊!”羽然在门口喊,“快啊!”
姬野已经奔出了大殿,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又跑了回来,帮着清越一起架幽隐。
然后清越听见阿苏勒叫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幽隐干枯的手插在阿苏勒的腰上。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灰白色,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露出满是血的牙齿。
“剑……剑,是我的!谁也不能抢去。”幽隐拖着阿苏勒,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柄剑。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剑柄,血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得刺眼。
“幽隐!不要再管剑了!走啊!”女人在地上喊。她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剑是我的,是我的!”幽隐的舌头舔着牙齿,像一条发疯的狗,“我已经得到力量了!”
“幽隐!那是死魂的剑啊!不要跟你父亲一样,不要啊!”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幽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张害怕的脸。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我啊!救我啊!”他哭喊起来。
然后那层壳又合上了。他的脸又扭曲了,露出疯狂的笑。
“我已经得到力量了,我可以继承幽氏了。我是最伟大的武士,没有人能蔑视我!”
“不要吃掉我……不要吃掉我……”他忽然又开始哀求。
他手中的剑已经不能被称为剑了。铁水流淌着,变形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冲出来。铁水炸开了,缠上了幽隐的手臂,往上蔓延,吞噬着他。
他举起了剑,朝着阿苏勒的头顶劈了下去。
清越想要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姬野手中的断□□进了幽隐的胸口。
两股声音在大殿里翻滚,虎牙的枪鸣和那柄剑的嘶吼。□□变成了一团墨黑,铁水在它面前疯狂地盘旋,却无法逼近。
然后铁水反扑了回去,把幽隐整个包裹住了。
那团青色的水泡波动了一瞬,炸开了。碎片四散,落在地上,只留下一堆碎裂的白骨。
铁水溅上了姬野的身体。碎片汇聚而来,在他手中渐渐成为一柄剑,剑身还在波动。
“走!带着羽然走!快啊!”姬野对阿苏勒摇头。
“姬野……”
“快走!摸了这个东西……我也会跟幽隐一样的。”姬野的手已经泛起了死灰。
清越看见那灰色的东西在往上爬,从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吞噬他。
“不会的!”阿苏勒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了剑柄,把姬野狠狠地推了出去。
“阿苏勒!”
清越听见姬野和羽然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阿苏勒在一瞬间突然远离了他们。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柄剑。可他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火光、烟尘、崩落的砖石,所有的一切都和他隔开了。
他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手中的那柄剑。
“阿苏勒!”清越喊了一声。
阿苏勒没有回答,他终于动了身,举起了剑,重重地插进地板的石隙中,拄剑前望。
那一瞬间,清越觉得他变了一个人。
由阿苏勒变成了一个君王。一个站在天地之间、俯瞰众生的君王。
他的身后站着一整支看不见的军队,只有他们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然后那股声浪在她始料未及的时候炸开了。
清越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飞了起来,撞在墙上。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水漫过了她的膝盖,冰凉刺骨。
火灭了。殿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水声很大,轰轰的,像是有人在往这里面灌水。
“阿苏勒!”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磅礴的水声里显得很小。
没人回答。
她爬起来,踩着齐膝深的水往前走。水很冷,冷得她的腿在发抖。她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清越低下头,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是羽然,她趴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清越把她翻过来,拍她的脸。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睁开了眼睛。
“姬野……”羽然迷迷糊糊地说。
清越转头,看见姬野靠在不远处的墙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他还活着。
“阿苏勒呢?”清越问。
羽然摇了摇头。
水又涨了,这次到了清越的腰。
清越拖着羽然,往洞口的方向走。水里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拽她的脚。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大殿的深处,有一个人影站在水中央,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正朝她们走来。
是那个老人,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一身湿透了的长袍,手里提着阿苏勒。
他走到清越面前,把阿苏勒放在一块没有淹到的石板上,看了清越一眼。
“你是百里家的女儿?”他问。
清越点了点头。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又走进了水里,朝大殿的更深处走去。
清越看见他在水里弯下腰,捞起了一个女人,是苏婕妤。她的身体已经凉了,手臂干枯得像枯枝,可她脸上还带着那丝笑。
老人把她抱到那匹骨马旁边,放在地上。
那具骷髅动了一下,肋骨一根根地打开,等女人靠上去后,肋骨又合上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水涨得更快了。
清越转身,拖着羽然,朝洞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水太冷了,她的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她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回头。
洞口有人在喊她。是姬野的声音,嘶哑,但很响。
“清越!这边!这边有路!”
清越拖着羽然爬上了洞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回头。
大殿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只有那匹骨马还露在水面上,驮着那个女人,静静地站在水中央。
它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清越觉得它像是在看息衍。
那个黑衣黑甲的将军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水中央。
他没有跳下去救她,站在那里,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身体,漫过那匹骨马,漫过那柄剑。
火灭了,水把一切都吞了。
“悲喜总无泪也,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清越听见那个将军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抱起姬野,对清越说:“走。”
水已经漫到了洞口。清越抱起阿苏勒的胳膊,那个将军一只手提着姬野,另一只手拉着羽然,五个人沿着黑漆漆的甬道往外走。水从后面追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膝盖、腰,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清越的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几乎是靠着水的浮力在往前走。阿苏勒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滚烫滚烫的,像是在发烧。
世子靠在她肩膀上,像个死人。
“别死啊。”清越说,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