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缥缈录]明烛天南》orchito

7、龙血咒 “那柄剑在

　　石门在背后慢慢合拢。

　　清越觉得自己的腿早就软了，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这辈子——虽然这辈子也才过了十几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一群死人追着跑。

　　“它们……它们会撞开么？”羽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在发抖。

　　“不知道。”姬野的回答简短而粗重。他把虎牙枪拄在地上，撑着身体，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石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闷闷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走。”姬野第一个站直了，“不能在这里等着。找别的路。”

　　他提着枪往阴殿深处走去，步子一瘸一拐。羽然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清越一眼，伸出手。清越拉住她的手，站起来，又回头去拉阿苏勒。

　　阿苏勒的手很凉。

　　“你没事吧？”清越小声问。

　　阿苏勒摇了摇头，把手按在青鲨的刀柄上，跟在她身后。

　　阴殿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些万年灯的光只能照亮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个东西后面有什么？”羽然忽然指着远处那张巨大的布缦。

　　“是裹尸布。”姬野说。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裹尸布？裹什么尸体要那么大的裹尸布啊？”羽然惊呼。

　　“这个东西也叫阴幡，”姬野想了想，“说书的先生说过的。不是裹王太妃的，是裹那些修完墓葬后殉死的工匠。挖一个大坑，把这块大布垫在里面，杀死一个人就扔进去。尸体的血印留在上面，就变成了阴幡，挂在阴殿前面，死魂就可以护卫王太妃的棺椁。”

　　“这是王太妃？这是妖婆吧！”羽然的声音拔高了。

　　“不管她是妖婆不是妖婆，我们都得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姬野说着，顿了顿，“回头去拼那些行尸，肯定是一条死路。”

　　“鬼知道那个王太妃是不是比外面那些行尸厉害几百倍啊！”羽然跺着脚。

　　清越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其实有点想笑，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她居然觉得羽然和姬野拌嘴的样子有点好笑。

　　“还好，”阿苏勒忽然开口了，声音还算平静，“我听说端敬王太妃死的时候已经七十六岁了，老得都走不动路了。就算是行尸，也不会是多厉害的行尸。”

　　羽然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苦笑起来：“阿苏勒，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个笑话来，你的胆子才是我们四个里面最大的。”

　　四个人顶着那股阴冷的气息，一步一步往里走。那张巨大的裹尸布在他们头顶悬着，投下浓重的阴影。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阵巨大的风声。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那张巨大的裹尸布忽然落了下来。整个阴殿的真面目暴露在他们眼前。

　　清越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地面是血红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匍匐，有的蜷缩，有的肢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他们的血早已干涸，在地上留下了肆意泼洒的红色，像是在白纸上泼了一盆墨。

　　她看不清那些尸体的脸，甚至有些根本没有脸，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

　　而在大殿的中央，诡异地空出了一片没有血色的地面，像是有人用圆规画了一个圈，不允许那些尸体进入。

　　圆圈的正中央，一具骷髅骑在一匹同样化为枯骨的马背上，胸口的肋骨纠结缠绕着一柄苍青色的巨剑。剑柄顶着他的下颌，撑住了他，让他虽死也昂着头。

　　“是他的剑！是那柄剑把所有人都杀了……”阿苏勒指着那柄剑，声音在发抖。

　　“这是端敬王太妃么？”羽然的声音也在发抖。

　　“不……不像……”阿苏勒说，然后被清越高声打断，“当然不是！”

　　清越盯着那柄剑，她见过那柄剑，严格来说，她见过它的画像。

　　在父王的书房里，在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她那时候还小，父王指着那幅画和她说：“清越，这是苍云古齿剑。天驱的圣物，你要记得。”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故事。

　　“别看了！”姬野在她俩肩膀上各推了一把，“先进去！”

　　他挥舞长枪，把那些油缸都打碎了。清油泼了一地，阴殿外变成了一片火海。

　　“就算他们打破门，也能再顶一阵子。”姬野回头望着震动的石门。

　　“那我们自己也回不来了！”羽然说。

　　“反正回来也是死，这边肯定没路了。”姬野率先冲了进去。

　　“快走！”羽然推了清越一把。

　　清越迈步跟上，忽然觉得袖子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她低头，看见阿苏勒站在她旁边，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怎么了？”清越问。

　　阿苏勒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圆圈中央那柄剑，嘴唇在微微颤抖。清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脚下的地在震动。

　　“走！”她反手拉住阿苏勒的手腕，拽着他往里跑。

　　四个人冲进大殿的时候，姬野正拄着长枪，半跪在那个圆圈外端详那具骷髅。羽然凑上去看那些尸体，清越则站在圆圈边上，一步也不敢往里迈。

　　“锵锵兮铁甲。”阿苏勒轻声念出了刻在地上的字。

　　清越垂下头，补全了后半句：“锵锵兮，铁甲依然在。”

　　“姬野姬野，别看了！”羽然打断了肃穆的气氛，上去推姬野的肩膀，“快点找路啊！”

　　姬野没有起身，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嘶哑了：“不要……羽然离我远一点！不要靠过来！这里……有点不对。”

　　清越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从圆圈中央向外扩散。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从姬野手里那杆枪里传出来的虎吼声。

　　乌金色的猛虎啸牙枪剧烈地震颤着，虎眼上流动着活物一样的光芒。而圆圈中央那柄苍青色的剑也在震，剑身敲打着骷髅的肋骨，发出叮叮的声响。

　　两件武器像是在对话。

　　“什么人？”阿苏勒忽然转身大吼。

　　清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陈列在帷幕后的巨大棺椁。棺椁前站着一个人。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见他嘶哑地笑了笑：“你们终于来这里了。”

　　“幽隐！”羽然从那扭曲的声音里辨认出了对方，“是你引诱我们进来的！”

　　“我带你们一起来看我们家的光荣。”

　　“光荣？”

　　“我要继承的光荣。”

　　“什么乱七八糟的？死人脸，你可不要吓人！”羽然的声音在发抖，但嘴上一点不饶人，“外面那些行尸进来，连你也没路逃！”

　　“所有敌人，都会被杀死！”幽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扭曲，“我带你们来，是要用你们的血去唤醒我们家族的荣耀。”

　　姬野在那一瞬间暴起，他猛地起身，撞倒了阿苏勒，大吼着迎了上去。

　　火花四溅。

　　虎牙格住了长刀，金属震鸣声刺得人牙根发酸。姬野被巨大的力量推着退后，刀锋几乎贴在了他的鼻子上。他单膝跪地，艰难地顶住了那股可怕的力量。

　　阿苏勒倒在一边，浑身都是冷汗。幽隐忽然拔刀扑向他，没有任何征兆。

　　“阿苏勒！”清越喊了一声，想都没想就往那边跑。

　　但她跑了两步就停了，因为她的腿不听使唤了。

　　她看见幽隐的脸，那张脸的眼眶里没有黑白之分，瞳孔像是融进了眼白里，灰蒙蒙的一片。嘴咧开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人。

　　“扎……扎他的背后！”姬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嘶哑而急迫。

　　阿苏勒冲了上去，青鲨扎进了幽隐的右肩，血溅了他一手。可幽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手臂一挥，把阿苏勒打翻在地。

　　清越看见阿苏勒飞出去的时候，嘴里喷出了一口血。

　　“不要过来！”阿苏勒对着扑来的羽然大吼。

　　幽隐提刀转身。他的背后，猛虎的咆哮声响了起来。

　　清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抄起旁边一根掉在地上的铜烛台，双手攥着，朝着幽隐的后脑砸了过去。

　　烛台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幽隐晃了晃，没有倒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清越。

　　清越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还攥着烛台，手抖让烛台上的铜片叮叮当当地响。

　　那声音让幽隐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阿苏勒在那一瞬间扑了过来，带着羽然从幽隐身旁滚开了。清越被他撞了一下，踉跄着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走！”阿苏勒拉起她的手，把她拽到身后。

　　“这个人……这个人疯了……”姬野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我们快离开这里！”羽然说。

　　“如果外面那几十个行尸让我们出去的话……”姬野紧紧地抿嘴，全身的姿势缓缓下沉。他把虎牙的枪锋落在了地上，右手握在枪尾，左手沿着枪杆缓缓推了出去。

　　“羽然，清越，你们退后。”阿苏勒挡在她们前面，手按在青鲨的刀柄上。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直。

　　阴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清越看见羽然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血洼里，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是龙血咒印！”羽然喊了出来。

　　话音未落，姬野动了。

　　虎牙的枪锋一沉，攒刺发了出去。快得像一道光，清越根本看不清。她只看见幽隐被枪推着退后，后背撞在立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别管这个疯子了！我们赶快走！”羽然冲着姬野大喊。

　　可是姬野没有动。他的枪被幽隐攥住了，进不得，退不得。

　　幽隐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脸已经完全不像人了，灰白又僵硬，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他笑了，嘴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胜不了我的，姬野。”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这里……是我父亲的地方。没有人能够活着踏出这个圈子！”

　　他猛地发力。姬野被推着倒退，一步、两步、三步，直至他的脚踩进了那个血圈。

　　血像活了一样，顺着姬野的靴子往上爬。姬野的身体僵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被抽走。

　　“姬野！”清越喊了一声，想要冲上去。

　　阿苏勒拉住了她：“不要去。羽然说了，那是龙血咒印。谁去都没用的。”

　　“那怎么办？看着他死？”清越急的几乎要哭。

　　阿苏勒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圆圈中央那柄剑。

　　幽隐走到了骷髅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柄剑瞬间活了，剑身像是一团流动的铁水，青色的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想要挣脱出来。

　　幽隐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皮肤下面的血管像蛇一样扭动，血从毛孔里渗出来，被剑身吸了进去。

　　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的喘息。

　　幽隐拔出了剑。他高举着它，狂喜地吼叫：“我得到了！我……得到了！”

　　然后他朝着姬野的背心斩了下去。

　　“姬野！”羽然的哭声贯穿了整个大殿。

　　那一瞬间，清越看见姬野猛地睁开了眼。

　　包围他全身的血炸开了，血雾四散。他转身，没有用枪，挥拳砸在剑的侧面。

　　金属撞击的声音刺得清越耳朵生疼，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虎牙跟着刺出。姬野和幽隐，两个人、两件武器，在血圈中央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场清越从没见过的搏杀。没有什么招式，没有什么技巧，就是力量和速度的拼杀。虎牙和巨剑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金属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人的皮肤都在被他们自己的力量撕裂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可他们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只是挥、砍、刺、劈，一下接一下，一刻不停。

　　清越的手被谁握住了。

　　她低头，看见阿苏勒的手，苍白细瘦，微微发抖。她反手握回去，握得很紧。

　　“阿苏勒，”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柄剑……我见过。”

　　阿苏勒转过头看她。

　　“在我父王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的就是那柄剑。”清越的眼睛盯着圆圈中央那团青色的光，“苍云古齿剑。父王说，那是天驱的圣物。”

　　“天驱？”阿苏勒的眉头皱了一下。

　　清越点了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更多了。

　　圆圈里，姬野和幽隐已经分不开了。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流向圆圈中央那柄剑。剑吸了血，青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姬野撑不了多久了。”羽然的声音在发抖。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在哭。

　　阿苏勒没有说话。他的手松开了清越，摸上了青鲨的刀柄。

　　“你要干什么？”清越拉住他的袖子。

　　阿苏勒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圆圈中央的幽隐。

　　幽隐的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像是血被抽干了，骨头露了出来。可他还在笑，疯狂地笑，像是感觉不到痛。

　　“那柄剑在吃他。”阿苏勒低声说。

　　“什么？”清越没听清。

　　“那柄剑在吃他。”阿苏勒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它在吸他的血。他撑不了多久。等他撑不住了，剑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圆圈里，姬野的□□进了幽隐的肩膀。幽隐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剑对着姬野的头顶劈了下去。

　　姬野用枪杆格住了剑锋，然而嚓的一声，枪杆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