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苦莲心 “跳尸…… ...
-
夜里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花澜院的池塘边只有零星的几点水光在晃。
四个人缩在拱桥下面的洞子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壁,腿伸在干爽些的沙土地上。空气里有股淤泥混着枯荷叶的味道,不算难闻,就是闷得慌。
羽然蹲在最外边,脑袋探出去望了一眼,又缩回来。
“怎么还不来?”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死人脸不会是耍我们吧?”
“再等等。”姬野靠着石壁,把虎牙枪横在膝盖上。
“等都等了一个时辰了,”羽然去扯清越的袖子,“清越你家这东宫也太大了吧,走一天都走不完似的。”
清越拿着手帕去擦鞋尖上沾的泥,头也没抬:“又不是我修的,你跟我父王说去。”
羽然哼了一声,又探头出去看月亮。云飘过去了些,露出半边月亮来,照着池塘里的残荷。这时候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些枯黄的茎秆支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咔咔地响。
“姬野,”羽然忽然回过头来,“我想吃莲蓬。”
“这会子上哪给你找莲蓬去?”
“这池塘里不是有吗?你方才还说这里的莲藕好呢。”羽然理直气壮地用手指了指桥洞外面,“你去帮我摘一个。”
姬野看了她一眼,把枪靠在石壁上,站起身来往桥洞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这池塘里的莲蓬,霜降之前一个月吃最好,现在这时候剩下的都是老的,嚼着跟木头似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池塘里的莲蓬有一半都是我吃的。”姬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羽然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阿苏勒:“那另一半呢?”
阿苏勒正蹲在一边拿手指在地上划拉,闻言抬起头来,想了想说:“我吃的。”
“你们——”羽然睁大了眼睛,又去看清越,“你们这不是孤立清越吗!”
清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吐了吐舌头说:“莲心太苦了,我不爱吃。一般都是阿苏勒剥好了,分我一半。”
“那还差不多。”羽然鼓了鼓嘴,又推姬野,“快去快去,我要吃莲蓬。”
姬野没再说什么,弯腰从桥洞下钻了出去。他的靴子在石板上踩出很轻的声响,走了几步就听不见了。
桥洞下面安静下来,只剩水面上偶尔咕咚一声,也不知道是鱼还是青蛙。
羽然坐不住,又蹲着往外面张望,忽然回过头来说:“哎,我跟你们说,我想去百里煜的宫殿看看。他住的地方是不是特别大?是不是比你们住的地方都大?”
“太子住的自然大。”清越说。
“那我们今晚就去看看呗?”羽然眼睛亮起来,“趁他睡着了,偷偷摸进去。”
“你别那么大声。”姬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攥着两个莲蓬,蹲在桥洞口剥莲子。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又继续剥。
“怎么了?不好吃?”羽然问。
“说了这时候的都老了。”姬野把剥好的几颗莲子递给她,“凑合吃吧。”
羽然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咽了下去。
“等百里煜睡着了我们就偷偷去看。”姬野一边剥莲子一边说。
清越“嘁”了一声,靠在石壁上,抱着胳膊说:“哪有那么麻烦,直接去就行了。”
姬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粗布衣裳,没说话。
羽然倒是机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嘻嘻笑着说:“你什么身份,我们什么身份,是不是?”
姬野没接话,把手里剥好的莲子又递给羽然几颗,剩下的分给了阿苏勒和清越。
清越接过莲子,在手里捏了捏,没吃,揣进袖子里了。
“小声些,”姬野又说了一遍,“等人来了,我们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完事了我带你去看百里煜的宫殿,现在别嚷嚷。”
羽然撇了撇嘴,但还是老实了,把莲蓬的壳扔进池塘里,看着它漂远了。
又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得池塘里亮堂堂的。阿苏勒正靠着石壁打盹,忽然被姬野推了一下。
“来了。”
四个人都朝桥洞口看过去。
幽隐从假山后面转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走得很快。他路过拱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姬野抓起虎牙枪就钻出了桥洞。
“走。”他低声说了一句,已经追出去了几步远。
三个人赶紧跟上去,清越拉着羽然的手跑在前面,阿苏勒跟着女孩们飞扬起来的衣袖在后面。
姬野走得很急,紧紧跟着前面那个背影。幽隐在前面七拐八拐,一会儿穿过一个月亮门,一会儿又钻进一条夹道,走得很快,但始终跟这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到底要去哪?”羽然喘着气,小声问。
“别说话,跟着。”姬野头也没回。
又拐了两个弯,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
四个人也赶紧收住脚步,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幽隐站在一座宫殿门前,回过头来,冷冷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四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幽隐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清越这时候才看清那座宫殿的模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阿苏勒问她。
“这是……湄澜宫呀。”清越皱起眉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不对,我们走的这条路,不应该是走到这里来的啊。怎么到湄澜宫来了?”
羽然问:“这宫里就一个湄澜宫?”
“当然只有一个,没有重名的。”清越的语气有些发紧。
羽然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得很,亮得很,挂在中天,照得地上清清楚楚。
她忽然骂了一声。
“怎么了?”姬野问。
“这是安。”羽然的脸色变了,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了,“是幻术的结界。我们被骗了,走到幻镜里来了。看到的东西可能都是假的。”
她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比如今天根本不是满月。今天应该是初三还是初四,哪来的这么大的月亮?”
四个人都抬头去看。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那里,看着确实是满月的样子。
阿苏勒没说话,转身走到湄澜宫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使了使劲,还是推不开。
“锁上了?”姬野走过来,拿枪杆捅了捅门缝,确实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这东宫真是个闹鬼的地方。”姬野把枪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清越这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她一手拽着阿苏勒的袖子,一手拽着羽然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别怕。”阿苏勒轻声说了一句,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羽然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恢复了些镇定:“这幻术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安这种秘术,只要留心,就能分辨出来。我们先跟进去,看看死人脸到底要干什么。”
“进去?”姬野看了看那扇推不开的门,“怎么进去?”
羽然指了指门:“他既然能进去,我们就也能进去。这门现在推不开,是因为我们还在幻象里。等走到真正的门口,自然就推得开了。”
她说着,伸手去推门。这一次,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四个人鱼贯而入。
湄澜宫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姬野走在最前面,把枪横在身前探路。阿苏勒跟在后面,一只手还攥着清越的袖子。
穿过前殿,走进正殿,又穿过后门,前面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微光透过来,像是点了蜡烛。
姬野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羽然从后面探头。
“你们看。”姬野侧身让开。
地面上,青砖突兀地裂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有台阶通向下面,两侧的墙壁上点着蜡烛,火苗一摇一摇的,照得台阶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他要叫我们跟他下去。”姬野说。
羽然和阿苏勒走到洞口边上往下看。那甬道窄得很,矮得很,两边石壁上刻满了花纹,被蜡烛的火光映得像是活的一样。
阿苏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台阶上的灰。那灰积了厚厚一层,但中间有被人踩过的痕迹,是新踩出来的。
他举起一盏墙上的蜡烛,举高了照了照甬道顶。他不必伸直手臂就能摸到那些刻在石头里的花纹。他又在侧面的石壁上敲了敲,声音很实,是实心的厚墙。
“怕不怕?”他转头问身后的两个女孩。
清越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平安锁,说:“不怕。”
羽然也说:“不怕。不会有事的,安这种秘术很难用来进攻,因为除非施术的人自己,否则任何人走在里面都会被幻象迷惑,死人脸也不例外。”
姬野已经在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他比阿苏勒高出半个头,在这甬道里就显得有些局促,弯着腰才不至于撞到顶。
羽然跟在姬野身后走了一截,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毛,伸手抓住了他后腰的腰带。姬野被她这一拽,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她:“你拉着我腰带干嘛?”
“我害怕不行吗?”羽然理直气壮。
清越跟在羽然后面,也伸手拽住羽然的袖摆,阿苏勒见状,也揪住清越的衣袖。
姬野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前面一个人拉着自己的腰带,后面一个人跟着一个人拉着那一个人的袖子,自己像是一头拖车的驴。他没说出口,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忽然变宽了,两边也不再是窄窄的石壁,而是扩出去很远的黑暗。蜡烛的光只能照到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再远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墓道吧?”阿苏勒走着走着,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伸手在旁边的石壁上摸了一把,手上沾了些青灰色的粉末,闻了闻,有一股铁锈味,“看这个样子,我们好像是走到祖陵下面来了。不过我们走的不是神道的入口,是备用的侧道。”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花纹,那些花纹刻得很密,像是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
“什么壁画,不懂了吧?”羽然这时候倒来了精神,凑过去沾了些粉末,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秘术的咒符,是用大青树的木灰混合了青铀粉,用热蜡浇上去的。这是镇守墓道用的。”
阿苏勒很佩服地看了她一眼:“羽然你知道的真多。”
“这是羽族的咒符呀,我当然知道的。”羽然有些得意,声音也大了些。
“羽然你不要老是拉我的腰带,”姬野在前面说,“你说那些花纹是干什么的?”
“驱退不灭的魂魄,免得出现跳尸什么的。”羽然说着,弯曲着膝盖在甬道里小蹦了几下,鼓着嘴翻着白眼。她蹦着蹦着往阿苏勒那边去了,忽然吐出了舌头。
“羽然你在干什么?”阿苏勒好奇地看她。
“跳尸呀。”羽然伸手去松松地掐清越的脖子。清越被她掐得痒,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配合着做出吐舌头的表情。羽然又说:“我是说跳尸,阿苏勒怕不怕?”
“哦,”阿苏勒看了清越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是兔子呢。”
“别闹了,”姬野在前面说,“没准真的把死人给吵醒了。”
他侧身让出了看向前方的路。四个人都往前看去。
甬道到了头,前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的另一头似乎还有路。石室的地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坐着,是靠着墙半躺在地上。那人身上穿着衣服,但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黄灰黄的,像是放了几十年的旧报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是灰黄色的,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整张脸缩得只剩下骨头的形状,眼珠子还在眼眶里,但是瘪下去了,瞳孔散开来,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羽然尖叫了一声,真的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脑袋猛地撞到了甬道顶。清越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愣在原地,呆住了。
“你干什么?”姬野的声音很大,脸涨得通红。
“死人啊!死人啊!”羽然一手按着头顶,一手指着前面,“你们没看见么?”
“我当然看见了,可是你把我的腰带扯下来了啊!”姬野双手拢在腰间,愤懑地说。
羽然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确实攥着一条黑色的腰带。
她呆呆地看着那条腰带,半天没说出话来。
姬野从她手里把腰带抽回去,自己系上。他的动作很快,系好了以后蹲下来,看了看那具尸体。
“别瞎喊,给外面人听到了,我们就完了。”他回头看了羽然一眼,语气不耐烦,“不就是跳尸么?就算真的跳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活的都不怕,还怕死的么?”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也许是死在这里的工匠。据说当初修这个祖穴的时候死了很多工匠,光是搬运石料时累死的就有上千人呢。”
羽然定了定神,声音还在发抖:“那……那我们怎么办?”
“往回走,快一点。”姬野推了推羽然的肩膀,“你走在最前面,我走在最后面。阿苏勒你带着清越站在中间。”
羽然往他身上缩了缩:“我不要,我要走在中间!”
姬野把她的身子扳过去,双手从后面搭在她肩膀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跳尸都是这么吃人的。他们跟在你后面,把手搭在你身上。你以为后面有人喊你,一回头,他就把你的脖子咬断,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一个人就没有了。然后再去吃倒数第二个。”
羽然啊地惨叫了一声,抓住姬野的头发,拳头胡乱地砸了上去。姬野一手抱住脑袋,任她打了一会儿。
然后羽然一把抓过阿苏勒手里的蜡烛,扯着清越,掉头就往回跑。
阿苏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虽然心里还在发毛,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姬野你又逗羽然。你说的那个是狼吃人的办法,跳尸也跟狼一样么?”
姬野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拍了拍阿苏勒的肩膀,声音很低:“跟上羽然,大家都别落下。我可不知道跳尸怎么吃人,我也不怕那些恶心人的东西。不过这里还是不要久呆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具尸体:“你看见刚才那个死尸身上的衣服了么?”
“衣服?”阿苏勒愣了一下。
“别跟她们说。”姬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禁军金吾卫的军服。那个人不是工匠。这里没理由死禁军的人的。而且他肩上有一道伤,几乎被人劈裂了。”
阿苏勒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前面羽然和清越已经跑出去很远,蜡烛的光在甬道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小。
他们追上去的时候,脚步声中开始有了回音。甬道似乎变宽了,姬野伸手已经摸不到两边的墙壁。
蜡烛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微微地飘着。他们好像已经走了很远的一段路,但周围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走了很久都没有碰到什么阻碍,蜡烛的光只能照见脚下的青砖地面,其余的地方全被黑暗吞了。
姬野忽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最后一点火苗晃了晃,灭了。
周围彻底黑了下来。
“姬野你笨死了!”羽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哭腔。她跑了几步,紧紧抓住了姬野的领巾。
“没事,”姬野蹲在那里,在周围摸索着,“我绊在石头上了,脚扭了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快找火快找火!”羽然说。
“找不到的,蜡烛好像是滚出去了。”姬野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家都握住我的枪,一起走,千万不要走散了。”姬野的声音还是很镇静,“这里其实也不大,我们只是看不见,绕了弯而已。”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把枪递过来。
“羽然你和清越换到中间来,阿苏勒走最后,我在前面。”
“换来换去的……”羽然嘟囔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抓住了枪柄,挪到了中间。
换手的时候,姬野在阿苏勒手腕上捏了一把。
阿苏勒没说话。他一只手握着枪柄,一只手攥着胸口挂着的青鲨。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伸手往前摸了摸,摸到清越的肩膀,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清越,你怕么?”他轻声问。
黑暗里看不清清越的表情,但她大概摇了摇头。她的手也摸过来,轻轻捏了捏阿苏勒的手背:“我不怕。阿苏勒你也别怕。”
又走了不知多久。在黑暗里走久了,就分不清时间和方向了,只觉得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迈,永远没有尽头。
“还是没有路!”羽然终于崩溃了,“我们还是别在死人的地方转圈子了!”
“有办法破解安么?”阿苏勒问。
羽然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学过它是怎么回事,但是不会用,更别说解开了。”
“羽然别闹,”姬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兴奋,“我们要找到路了。我摸到一面墙。”
阿苏勒也伸手去摸,确实摸到了石壁。他把脸凑近了石壁,用手指摸着上面刻的字。
“端敬王……王太妃陵寝。”他低声念出来,声音里带着惊喜,“我知道这是哪里啦!”
“你摸到什么了?”姬野和羽然同声问。
“这里有字的。端敬是国主亲祖母的谥号,她是哀帝六年才去世的,百里国主亲自为她修建的陵寝,所以称为王太妃。”阿苏勒一边摸一边说,“路夫子说过祖陵的格局。她的墓葬在地宫里是中心靠东一点的位置。这里就该是端敬王太妃墓的配殿了。我们真的是在祖陵里面。”
“哎呦,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清越的声音听起来很懊恼。黑暗里传来她反复摩挲平安锁的声音,然后是她小声念叨什么,像是在拜。
羽然咽了口口水:“清越你赶紧让这什么王太妃保佑一下她的后辈以及朋友呀……”
清越说:“到了配殿,就该离出口不远了。我们沿着这面墙往前探探,就该找到神道。沿着神道一直走,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了。”
“大禁?”姬野的声音也从前面传来,“阿苏勒,大禁是什么意思?”
阿苏勒摸到那两个字,说:“是说非亲族不得进入……”
“你们两个脑子都坏了!”羽然恼火起来,提起脚在石壁上狠狠踹了一脚,“本姑娘现在就要找神道,要出去,才不管一个死掉的老太婆的大禁不大禁。何况我们这里有亲族!现在,立刻,马上找神道!”
她那一脚踹下去,石壁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
然后光明暴溅出来,像是洪水一样。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有呀的一声低响,淡淡的油香气息弥漫在周围。
阿苏勒感觉到一只手轻轻颤着摸过来,他反手去握住,是清越的手。
“清越你不要怕。”他轻轻说着,尝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让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前的石壁分作两扇洞开了。灯火的光明像是利剑,照亮了他们的眼睛,也照亮了石壁后面宏伟的建筑。
那几乎是一个广场。平整的方砖铺成地面,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数百步的距离,对面是宏伟的大殿。大殿雄伟而寂静,制式和紫辰殿完全相同,只是它完全没有粉饰,只有粗大的楠木柱梁和手工精湛的门窗以木材的原色显示着庄严。
一张数十丈长宽的巨大布匹挂在大殿的正面,被石门打开时透进的风掀起,像是海浪一样震荡着。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可是经历了多年之后泛起岁月的淡黄,上面又满是深褐的印记,凌乱地分布着,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阴殿。”阿苏勒说。路夫子说过的,这是下唐百里氏陵墓的阴殿,供奉给无数死去的祖先。
光源是广场正中的油灯。阿苏勒不知道这些灯已经燃烧了多少年,静静地照亮这片死者的殿堂。每一盏灯都只有豆大的火苗,而盛着灯油的,却是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瓷缸。上百个这样的瓷缸聚在一起,星星点点的光才亮得足以照花人的眼睛。
“这些灯……还燃着?”羽然的声音很轻,带着敬畏。
姬野点点头:“书上说过,是万年灯。一缸清油里面混一升鲛人身上炼出来的鲛油,一根灯芯,可以点上几千年都不灭。”
“你们看见什么了?”羽然一手握着姬野,一手握着清越,还是不敢睁眼。
阿苏勒略略回头,看见姬野的目光平静而警惕,默默地看着前方。姬野冲他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闪向自己的身后。
阿苏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石门外面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或许五十具,或许一百具,他甚至不知道。已经干透的血迹泼洒在砖石地上,几乎无处不是红黑的斑点。那些尸体像他们在甬道中遇见的一样干瘪,死去很久了,却不腐烂,保留着临死的惨状。多数尸首都从顶门被劈了开来,偏差了少许地从肩膀斩下。
阿苏勒不敢相信是什么人拥有这样可怕的刀法,能把人从正中劈成两片。
他想起在草原上自己对着那头狼王挥出的一刀。
他明白了姬野为什么要扔掉蜡烛。这样羽然才不会惊惶失措地奔逃。姬野要走在最前面,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每次踩到尸体才能绕开。
阿苏勒的心里对这个朋友忽然充满了敬意。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冲着姬野点了点头。
“羽然,我们往前走。”姬野的声音很低,他推着羽然的肩背,“不要回头。”
“干什么?”羽然不甘心地扭着。
姬野双手按住了她的面颊,不让她扭头。
“往前走。”
“阿苏勒你怎么了?”羽然瞥见一旁的阿苏勒,他正看着自己的背后,浑身不住地抖着。
“快……快走!”阿苏勒攥着刀柄的力气像是想把它拗断。
“你……”
羽然又回头去看清越。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此刻也是一脸极度恐慌的样子。
四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羽然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音。
低低的,像是一只破布口袋里漏出的风,又像是人极度疲惫时候的喘息。随即她听见了脚步声,可是重得奇怪,像是走路的人穿了铁鞋。
她能感觉到姬野的手上也冷了。
恐惧像是铺天盖地的大网罩住了她。她几步窜进了那些万年灯的光明里,才敢回头。
然后她忍不住地惊叫起来。
她看见了满地的尸体。可是这还不是最令她恐惧的。最可怖的是,那些灰黄色的干尸缓缓地坐了起来。他们已经干枯的眼睛也在缓慢地转动,最后转向了有光的方向。他们一一地站了起来,向着这边挪动,脚步极慢又极沉重。
一具尸体的右臂连着一半的肩膀被砍下来,只剩下少许皮肉连着。他的右手上还握着铁刀,走起来那柄铁刀就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跳尸……真的是跳尸!”羽然擦了擦眼睛。
“把门关上!”姬野一把扯开她,扑上去使劲地推门。
阿苏勒和清越也帮着他上去推。可是刚才触手洞开的石门,这时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涩住了,纹丝不动。
四个人都是满脸的冷汗。
那些行尸缓缓地逼上来了。已经能看清他们干枯的眼珠嵌在同样干瘪的眼眶里,有的还在转,有的就直直地瞪着这边。
铁刀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